柳枳的脸色稍有缓和,但一双死气弥漫的眼睛却闪烁起如鹰一般的警惕,上下打量钟云,似乎要把他脑子里想的东西看个通透。
钟云的嘴角依旧微微上扬,显出十分的真诚,若非眉宇之间的那一抹驱之不散的阴郁,任谁看了都觉得他是个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君子。
柳枳眼中的警惕很快便消失不见,但这并非是意味他就信了钟云说得极为响亮的空口白话,毕竟能保持这百年家族仍旧不衰的人,可不是个轻易信人的庸碌之辈。
“此事再容我思量一夜吧!”
钟云的嘴角渐渐失去了弧度,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两指夹着,不咸不淡的说道:“这些药材都是些常见的,大多能在此地买齐,若是缺个一两样,那便遣快人快马去天秀城走一遭。”
柳彻淡又复恭敬的弯着腰上前,伸出双手接过纸张,待他看了一眼其上内容,顿时就惊呼出声:“桃花葵水,夜藤木,下梨子……”
尽管他不知医,更不懂毒,但好歹也是活了这么大把的岁数,所以这些常见的药材,他一眼就能看出尽是阴性极重之物,尤以那桃花葵水最阴。
所谓阴阳调和,柳彻淡还从未听说过有谁专以阴性之药治病的,况且他家小公子自打那事后便体弱多病,本就是阳气不足,所以由不得他不质疑:“钟老爷,冒昧问一句,这药是用来制妖,还是治人的?”
钟云这时重拾了自认为修士当有的高傲,转身出了府门,背对着众人轻笑一声:“我毒家做事难道还得向你一介凡人一一解释个清楚吗,这些药材最好能在子时之前弄回来,否则我不保证其药效!”
李项心中破口大骂,要是早知这几个毒家弟子如此的倨傲,连买来药材的用途都不言明,当初就该再花些时间去寻找在神州有着良好名声的大夫。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忍气吞声,几步走到柳彻淡跟前,拿过纸张,对柳枳抱拳道:“义父放心,我这就去买药材,定能在子时前回来。”
柳枳点点头,枯瘦的手掌拍了拍他宽阔的肩头,“小心些!”
钟云见李项一路疾行而去,又说道:“现在便领我等去那眼妖所在的湖泊吧,我倒要看看此妖能有几分本事。”
“敢情这几人还没见过那妖怪啊,既然如此,他们哪里来的自信接下这事儿,还就叫人一溜烟买药去了!”
在季安想得出神的功夫,柳彻淡搀扶着柳枳已经出了库门,于是渊兮轻轻的踩了他一脚,喊道:“走了。”
……
一行人往宅院大门口走去,沿途不断有持棍握棒的守卫跟上,等到了大门口的时候,已是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门口有三架车,但车却不见车厢,更没有帷幔,只是一块并着两个木轮的木板而已,而拉车的还是三匹瘦小的驴子,看起来寒酸不已,完全配不上身后跟随着一群守卫的阵仗。
柳彻淡扶着柳枳坐在一架驴车上,对众人拱手抱歉道:“我家马车都卖了换钱财去了,这坐驴车的怠慢之处还望诸位老爷和两位壮士海涵。”
世人皆以马车为贵,所以有天子驾六,王公驾五,诸侯驾四,卿三,士二,庶人一。至于修士,那就风格迥异了,有修为莫测的驭龙驾虎,或是乘风御剑,也有初入修行的骑马代步,或者干脆步行。
而这驴车、牛车之类的多是下层百姓出远门的方式。
如柳家这般的,又是豪绅又是镇守,不说算卿,怎么着也得是能驾二马之车的士族,这拿出驴车来显然就是有些轻慢众人了。
“张师弟,你干什么,赶紧下来!”
见张士多毫无抵触的坐上了另一架驴车,楚亚力顿时有些恼怒,觉得这乡野出身的师弟有些丢了他的脸,于是一把扯住张士多的袍子,不由分说的把他拉了下来。
张士多一个踉跄,险些被拽倒在地,但他并未发怒,反而脸色涨得通红,只觉犯了泼天的大错一般,埋头静立一旁,心里默念道:“我已经是修士了,不再是田地里刨食的泥腿子,可千万不能再做下有辱身份的事了。”
而钟云虽说也是知晓柳家的境况,但他可不愿跌了身份,于是一拂长袖,道了声,“我且先去吉利湖等着你们!”
说罢便一步移开丈余,渐行渐远,很快便要失去了身影。他的师弟们自然也是紧紧跟上,只不过却是多留了下了几声冷哼与嗤笑。
两者相比,高下立判,在楚亚力等人的衬托下,季安觉得这钟云越来越像一个有侠者之风的修士了。
季安领着渊兮几步上前,一屁股跳上驴车盘坐下来,见刘铁、刘铜也欲要同乘此车,他连忙摆手,又指向旁边空出来的驴车,善心大发的责备道:“这…驴子如此瘦弱,铜兄怎能忍心让它拉上四人。”
刘铜看了看他黑紫发肿的右眼眶,与刘铁相视一眼,两人的脸上都是浮起些意味深长的笑意,也不说话,沉默的走向空车。
季安满意的轻轻拍了拍驴子干糙的毛发,觉得自己真是个好人,对这没什么智慧的动物也能保持一颗善心。
大概毛驴真是智慧不全,并没有领人好意,只听它“嗯昂嗯昂”的叫着,后蹄也不安分的动了动,有些要踢人的意思,吓得不知它一蹄之力有几何的季安连忙坐好身子,远离了车辕。
这时,车夫坐上车辕,手中鞭子一挥,打得毛驴没有丝毫脾气的埋头往前迈动了四蹄,车夫转过头来,咧嘴一笑:“这种畜牲就是要多打,不然它可不知道谁才是主人。”
说罢,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车夫又是一鞭子挥了下去,而毛驴也只是嗯昂了两声,而后继续在凹凸不平的碎石路上前行。
季安摇了摇头,心道:看来世人想法大多是一致的。
甩出这些沉重的想法,其实对于在车上摇晃不停的季安而言,倒是没觉得这坐个驴车有什么怠慢的,反而有些好奇这瘦弱的驴子长得颇为怪异,像马却又不是马,本想要询问一旁的渊兮,但见她还是一脸漠色,一副“莫要与我说话”的样子,便只好苦笑着改口:“我夜里真是迷了方向。”
渊兮双臂环抱,冷哼一声转过脸去不看他。
季安小声嘀咕:“不就是睡在一张床上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渊兮闻言,猛地转过头,紧抿嘴唇,双目死死盯住他,睫毛颤动,一双眸子顷刻间便有了雾气,把季安看得不知所措。他想起往日里师兄们被师姐刁难后,总是唉声叹气的说:“和女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唯有不停的道歉才能止住恐怖的诘难。”
于是季安立马就开口道:“我错了!”
渊兮仍不作声。
“我错了,我错了……”
季安死缠烂打,如苍蝇一般在她耳边嗡嗡的说话,好在正所谓有心人天不负,所以渊兮大概是不堪其扰,但想着打又打不过这啰嗦的人,便只好说道:“行了,行了,既然你已知错,便给我说说你错在了哪里?”
???
“不对啊,师兄们没说过认错了后,师姐还要问这个啊!”
季安摸了摸下巴,反问道:“我错哪了?”
此话刚出,他突然就意识到不妙,而渊兮也果然怒色复现,季安见此赶紧打了个哈哈:“开玩笑呢!”
紧接着他又试探的问道:“错在夜里上了你的床?”
三架驴车一前一中一后缓缓移动,相距并非太远,所以刘铁、刘铜以及柳家人把这话听了个一清二楚,甚至有人没忍住噗嗤的笑出声。
渊兮冷漠的脸顿时就更加的红扑扑了,她一把抓住季安腰间的肉,使劲拧起来,咬牙切齿的压低了声音:“男女授受不亲,我都知道的儒家礼学你会不清楚?”
季安痛得冷汗直冒,但又唯恐若是作出反抗会引起更大的怒火,所以只得强撑着嘴角含笑,一脸疑惑的看向渊兮,显得有些发呆。
渊兮见他眉目抖动,双颊肌肉还直抽抽,显然是痛极了,于是在心中不忍之下便松了些手上的力度。
这所谓的男女授受不亲,可是和往日在小说之中看到的情节大相径庭啊!
尤其是金平梅师兄的小说,常常都有男女赤身肉搏的场面,甚是好看,更有驱寒之效呢。
季安念及此处只觉腹中一团火热,便赶紧默念拗口且不知意的静心口诀,掐去了不知为何仅是一想便有如此反应的连篇浮想,然后极为真诚的问道渊兮:“撼天峰从顾老头到黄为老头,都是不喜欢儒家的条条框框,所以从来就没人教我礼学。”
渊兮回想起两人初识以来的种种,唯有在破庙之时,他才没敢摸自己的脑袋,就这恐怕还是因为被咬怕了的缘故,而不像是知礼。于是渊兮便信了他的话,干咳两声,微弱细蚊的讲道:“你今后可别随随便便就和别的女孩子睡一张床上,这可是关乎女孩子名节的。”
季安还是不明白,自家小说里分明写的是男女同在一张床上便要发生有趣的事,既然有趣,又为何关乎了什么名节,所以他仍是一脸的懵懂。
渊兮不由抚额,总算是明白了以往途径那些学堂时,为何总是会有夫子悲呼:朽木不可雕也,孺子不可教也!
“夫妻才能躺一张床上,所以你要是想跟别的人同寝,那就得必需先娶了她!你若要想知道为何有此规定,便自行去丰台山寻那写出礼经的圣人吧。”
季安根本没听清后半句话,就算听清了也不会在意,因为此刻他的脑中全是夜里入错了房间的回忆,现今想来,他只觉得那床真的好暖和。
于是他脑子一热,话便脱口而出:“那我娶了你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