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宫门已闭。
刘绍礼才不管这些,使劲敲打朱红宫门。若是等到刘章纪发现连城逃跑,变数就大了。
他大声吼道:“开门开门,吾乃晋王,有要紧军情禀报父皇!尔等还不开门!”
他这会儿语气颇带了几分急促与不耐,说话方式也更官面儿一些。
门内的护卫禁军听到他自报身份,虽说每晚宫门关了之后就不能再开,但也不敢不回他的话。
于是宫门“吱呀”一声,开了道小缝,有人侧身闪了出来,对晋王抱拳道:“殿下,现在已是丑时三刻,离大开宫门的时间只差不到一个时辰了。再急的军情也不差这么点时间,殿下不如先回府休息一下,一个时辰后再进宫。末将到时一定为殿下牵马坠蹬!”
刘绍礼哪里容得他拒绝,一脚将人踹翻,骂道:“一条看门狗,还敢乱吠!有人密谋造反,若本王等到一个时辰后再来报知父皇,这大梁的天都要变了!”
刘绍礼怒目而视,像个杀神般站在那里,又把事情说得如此严重,那将官也是骇然,再不敢怠慢,连忙爬起来,说是天子在内,事关重大,他须先报陛下定夺!
于是刘绍礼和披了罩头黑斗篷,又用面纱遮了脸的白芷言便耐着性子候在宫门外。
不多时,就听到墙内有人步履急促地一路跑过来,边跑边吼,叫人开门。
刘绍礼也不客气,给白芷言使了个眼色,在宫门还没完全开启时就挤了进去。
那跑去通报的将官见还有一人要进宫,不由拦下问道:“你是何人?陛下只允了让晋王殿下一人进宫。”说着,向刘绍礼行礼道,“殿下还是留了此人候在此处吧……”
刘绍礼打断道:“此人是关键人物,正是她前来举报谋反之事的。”
至于为什么她要蒙脸,他的解释是,匿名举报当然是最有利于自身安全的了。
他谎言说得是信手拈来,反正到了明天,皇位就换人坐了,也不虞有人发现。
那人从头到脚把白芷言看了几遍,大约觉得只是个女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勉为其难地将她放行。
是的。白芷言的脸是变成皇帝了,但她的身段却依然是女性的。现在把那张让人震惊的脸蒙上了,胸前的女性特征就很明显了。
事实上,刘绍礼心情也挺低郁的,明明她胸前长了两坨肉,可那张脸给他震憾太强,一时间竟完全把他的关注点给拐跑了。想到他还给她行过大礼,他心里就挺不自在的。
闲话不提,二人一路疾行,走到第二道宫门时,老皇帝的近侍李顺全早已候在那里了。
他神情紧张,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这要变了天儿,他现下的地位就保不住了。但他这会儿也不敢耽搁,一边引路,一边道:“陛下命老奴前来为殿下引路。”说着,疑惑地望着白芷言问道,“这位是……”
刘绍礼懒得理他,一个不耐烦的眼神扔过去,李顺全就不敢再问了。
大事为重,这些小事还是交由陛下裁决吧,李顺全想道。
老皇帝这会儿已经穿戴整齐,候在御书房里了,他这皇位原本也是篡来的。不是正统,自然对篡位之事比别人多了几分焦虑。连自己的儿子也一直都不信任。
刘绍礼一踏进御门房,就奔过去跪下,大声道:“父皇,大事不好!”
就算逼宫,也是需要有兵力支持的。刘叡早就知道来的只有他儿子和一名女子。也不虞有诈,忙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事关重大,请父皇摒退左右!”
刘叡便道:“听到没有,还不下去!”
近侍之臣悉数离开。
刘绍礼这才起身,一边靠近老皇帝,一边道:“父皇,大事不好,刘章纪那厮密谋造反!”
刘叡一听,心里一盘算,便觉得不可能:“怎么?朕待你还不够好?你还在嫉妒你三哥?”他虽然没有明说,但已对刘章纪表露出将来有可能传位于他的意思。再加上最近又特意交了几桩差事给他办,他会选在这时候造反,他是不信的。
刘绍礼根本不在乎他是否相信,又走近了些,说道:“父皇,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三哥在民间寻访到一位异人,那异人有变脸神术,可以轻易变成别人的模样,言行举止惟妙惟肖。”
刘叡脸色有些变了,他显然知道情况的严重性了。
刘绍礼这时已经走到刘叡身边,一手偷偷取出藏于广袖中的匕首,一手却指着白芷言道:“父皇,请看。”
白芷言便伸手褪去罩头,又一把扯掉脸上面纱。
御书房内所燃的四枝照天大烛,将室内映照得通明,也将书房内两个生得一模一样的人的身形映照得纤毫毕露。
刘叡骇得倒退了一步。
刘绍礼趁他分神,立马将匕首横在他脖颈之间!
而御书房门口此时也传来一声低声惊呼!
白芷言二话不说,电射一般扑到门口,开门追出!
这会儿门外之人边跑边扯起嗓子呼起救来,但只吼出一个“救”字,白芷言就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头。
她说:“你叫谁来救你?皇帝要杀的人,谁敢救?”
那人一愣,脚下虽未停顿,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却见追在身后的正是那名变作皇帝模样的异人!
一下子心灰意冷,也不跑了,竟转身跪了下来,哆嗦着求饶。
此人正是李顺全。因事关自身前途,他忍不住在打发了其他近侍之后,自己偷偷摸回门外偷听。谁料竟看到了那一幕!
白芷言环顾四周,见其他人确实都听命退下去了,便笑着道:“你胆子倒是挺大,叫你退下你不退,如今惹来杀身之祸了吧。”
李顺全连忙“嗵嗵”地磕了几个响头,嘴里乖觉地道:“求陛下饶我不死。”
白芷言一听那称谓,知道他知情识趣,便道:“这宫里上上下下的情况,你可都熟知?”
李顺全听明白这是要用他的意思,忙道:“老奴自小进宫,又跟了陛下二十余载,就算是宫里的老人儿也不一定比老奴知道的多。”
白芷言点头:“很好,从今天起,你就跟在我身边吧。你的品级,等过段日子,我就给你往上升一升。要是你能守好本分,不乱作妖,自然赏赐是少不了你的。”
她的脸虽然长得和皇帝一模一样,却不代表皇帝脑中的记忆她也能知晓。当务之急,找人相帮是极重要的。
李顺全大喜,又叩了几个响头:“老奴必不负陛下所托!”说着,迟疑地道,“陛下隔些日子可是要禅位于晋王殿下?”
白芷言便皱了眉:“这些事你也有资格过问?”
李顺全唬了一跳,再不敢刺探情况,又是一顿叩头。
白芷言看他那样奴颜屈膝也是心烦,唤了他起来,跟她一起重新走回御书房。
刘叡这会儿突逢变故,偏偏那边厢还准备了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替代品,知道必死,恨声道:“真是风水轮流转。朕谋取了别人的皇位,如今朕的乖儿子又跑来篡夺朕的皇位!”
刘绍礼不咸不淡地道:“我可没想篡你的位。”
刘叡几乎要笑出声来,他都已经把匕首架在他脖子上了,却还在辩称没想篡位。
“是真的。这天下还是我父皇的天下,只不过,任何人都不会知道这张脸皮下已经换了一个灵魂。”他笑道。
这时,白芷言和李顺全都已走到近前。而后者正低眉顺眼地看着前者。
刘叡大惊失色,望着白芷言,却是对刘绍礼道:“你要让她来坐江山?!你疯了吗?!这可是刘家的江山!”
“不是所有人都对这江山感兴趣的。从小到大,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和谁斗,不和谁斗都得由你决定。”刘绍礼脸上一派厌倦,“你一直都站在我头顶上。”
他没时间过问他大大小小所有的事,就派了个奴才跟着他。他堂堂皇子,到后来居然还要看一个奴才的脸色。或许他那超过旁人的胜负欲,正是拜他父皇所赐。
刘绍礼道:“我一直在想,我这辈子一定要羸你一次。也要彻底羸过刘章纪那小子!现在想来,让一个女人来坐你最珍视的皇位,那才是把局面羸尽了!”
他也算好心,没告诉刘叡那女人就是连城,不然刘叡恐怕会气晕过去。
饶是如此,刘叡依然气得发抖,连声道:“好!好!你很好!”突然就一个巴掌给他扇过去。
刘绍礼轻轻一格,就挡住了。他同情地看着刘叡,轻声道:“父皇,你老了。”
这陈述性的事实让刘叡浑身一震,呐然无言。
李顺全听了他们的交谈,心里暗喜,终于放下心来。如此,他对他们也就有用处。但又忍不住望着老皇帝,到底侍候了二十多年,多少还是有些感情。
他嗫嚅开口道:“陛下年纪大了,受不得折腾。老奴那儿有安神的方子,喝下去后人能舒舒服服地一直睡下去,再也醒不来。”
他这是在给刘叡求一个好死了。
刘叡见他早就降了敌方,心中忿恨,直接用手抄起一方砚台砸了过去!
李顺全头一偏,却没能完全躲开,头顶仍是被砚台擦过。一时也是头破血流的。
刘绍礼干脆直接点了他的穴道,令他动弹不得。复又道:“今天我若失败,想必父皇这样狠的性子,是不会留我性命了。但我这个做儿子的,却做不出来你那样的事。我会把你带到一处密室里,好生奉养着你的。”
这是□□裸的圈禁了。
刘叡怒道:“你还不如把朕杀了!”九天真龙一朝被囚,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
刘绍礼却不理他,又点了他的哑穴。
依着白芷言的性子,原本一定会在老皇帝面前显摆显摆,气气他,也好出了自己的心头气。但他毕竟是刘绍礼的父亲,她也不愿让他不舒服。
于是刘绍礼在想法子把人送出去时,白芷言就只是笑着对刘叡做了一个“拜拜”的手势。气得刘叡老眼一阵昏花,连看东西都模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