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惜花公子
作者:花间梦      更新:2020-02-02 02:57      字数:4152

“裴颜初!你叫裴颜初?”

白衣公子点头,“姑娘认得在下?”

这个名字不是……也许,重名也说不定呢。

向晚半是解释半是试探,“因为你很有名嘛,人人都说‘江陵第一公子’裴颜初最是贤德无双,这里谁不知道您呢。”

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公子虽然习以为常,却还是无奈地摇头,不变的是嘴角的微笑,与浅茶色眼眸里的温雅宽和:“在下确是姓裴名颜初,但‘江陵第一公子’是他人过誉。世上贤人何其多也,在下不过一介俗人,实是当不起这等谬赞。”

原来竟然真的是他!那个她和哥哥从小就放在心里崇拜的人,可现在,她知道了,他或许也是那个让他们家世世代代活在诅咒一般的命运中的人,无力更改,无法摆脱,一代又一代。

向晚突然很讨厌自己,因为她发现,无论怎样,她都无法对面前的人生气,就算那些事情真的是他造成的,对着这样的笑容,她不由自主,没办法控制自己。

她现在应该责怪他吗?可是这个时候,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也不知道哪里说起。现在的她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陌生的,突然出现在园中的姑娘。他好心地帮她解了围,却又为一路跟着她而感到内疚。这样的人,她能责怪吗?

脑袋突然一阵眩晕,不知是酒的后劲还是别的什么,向晚晃了晃身子,差点没站稳。

注意到她神色的异常,公子关切道:“姑娘可是有哪里不适?”

向晚不看他,不知道是在和自己闹变扭,还是没办法面对这样的人。

公子以为是他唐突,歉然道,“是在下失礼,还未请问姑娘芳名?”

向晚低声闷闷道:“向晚,我叫向晚。”她突然不想说出自己的姓。

公子柔声道:“不知姑娘来自哪里,孤身一人在外实在危险。向晚姑娘若是信任在下,也可来在下家中暂住。”

向晚低着头,这才考虑起她的现状。她身上没有钱,在这里也无处可去,虽然他并不知道,可她却的的确确是他的后人,虽然,他也许做了那件事,但他的人品是一个很好的人,不仅仅是她从小的了解,还有酒肆里人们的对话也可以看出来。而且住进“家”里,也没有什么不妥的。

向晚久久不回答,公子以为她不愿意,说道,“许是在下冒昧,只是……”公子似乎觉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头,皱了皱眉,才说道,“说来好笑,在下初见姑娘,就觉得姑娘甚是亲切,就仿佛是很早以前就已经认识姑娘。所以,方才才……实在多有冒犯。”

“也没有唐突啦。”向晚嘀咕,抬头看他。这个人,果然就像哥哥和她说的那样,毫无芥蒂地对任何人伸出援手,即使是她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做出后来那样的事?他真的会做出那样的事吗?还是其实……那并不是他做的?

向晚也知道这个可能性很小很小,但她就是忍不住想去相信,相信事实不是这样,想相信他,不想责怪他。

向晚觉得自己不争气极了,偏偏又发不出脾气。

哼,他真的都是这么毫无芥蒂地对待陌生人的吗?说不定这是他装出来的,世界上也是有不少很会骗人的伪君子的!向晚突然昂头,作出强硬的样子,“你就不怕我根本不是好人?我无缘无故出现在你园子里,差点踢了你的花树,后来又吃饭不给钱,你不怕我其实就是个骗子?”

浅茶色的眸中泛着淡淡笑意,公子缓慢却没有犹豫地说道,“我只知道,在我的面前是个需要帮助的姑娘,而在下,也相信自己的感觉。”

向晚愣。

公子又笑,这次显得有些揶揄,“若是在下家中有什么物件是姑娘看的上的,姑娘既是取走一些,又有什么要紧?”

看着面前人温和宽容的笑容,向晚再也不怀疑了。

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可以伪装,但是这样宽容温和的笑,不会从一个面具脸庞上看到;这样的话,绝无法从一个虚假的口中说出。

确定了,心里却更矛盾,复杂,难言。

窗外细雨如丝,飘飘洒洒入窗棂。

向晚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细细回想这些天的事情。

没想到她居然被炎招送回了几百年前,真是神奇。

这几日从公子表现看来,流衣姐姐与他似乎还没认识。还有关于中曲山,公子对此也只是有所耳闻。

炎招说的那些,好像都还没有发生。

几天前,她随那个人来到这里,也就是他的家,渐渐熟悉了这里的环境,也想了很多。

既然那些事情还没发生,那她为什么不能再它们发生前阻止呢?这个时代本来没有她,她的到来是不合理的,只有她知道将来会发生那些事,也许,这正是给她的一个机会,去改变那些事情发生的轨迹。那样,裴家世世代代的宿命就可以改变。

向晚很肯定,他一定也不愿意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会那么做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总之事在人为,她一定要努力尝试!

想通一切,向晚顿时觉得轻松,溜下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觉得窗外的雨也温柔可爱了起来。向晚放下杯子,好像听到还有更温柔的琴音响起,远远飘来,和着雨丝,泠泠动听。

细雨绵绵,公子坐在院中亭子里,亭前池水荡漾,夏末最后的荷花在雨点中轻颤。

亭中的白色石桌架着一把琴,琴边一壶酒,酒香如花香四溢。

莹白指尖在弦上拂动,琴音流泻就像此时细密的雨点。浅茶色的眼眸比夜色更宁静,唇边噙一抹温雅微笑。

循着琴声找来,向晚看到亭中一抹白影,纤尘不染,在潮湿的雨夜中仿佛会发亮。

向晚尽量放轻脚步,缓缓靠近,不想打扰这一片琴音。

嘴角的弧度加深,琴音停下,“晚姑娘?”

向晚“啊”了一声,懊恼,“吵到您了?”她明明已经把脚步放的很轻了啊!

听到“您”,公子无奈,“我虽年长姑娘一些,但姑娘,其实不必如此称呼。”

那是你不知道我是你孙孙孙孙孙女啦!向晚有些纠结了,对面的人算是自己的祖先,可是按年龄算却顶多只能算哥哥,而且,他还不认识自己。

要怎么叫呢……好吧就这么叫。

“公子。”

公子收起手,起身站起。

向晚道:“我现在暂时没地方可去,可能要打扰您一段时间。”

公子声音温柔:“我说过,姑娘想呆多久都可以,裴家大门永远都是敞开的。”

“可是白吃白住,我也会不安的。这样吧,以后我在这儿住多久,就当公子多久的丫头,这样如何?”

“这……”公子为难。

向晚闻到熟悉的香味,好奇,“这是那家酒肆的百花酒?”

跟不上向晚的跳跃速度,但公子仍旧耐心回答道,“是。”

向晚疑惑,“公子是爱花之人,为什么会随便让人摘花酿酒?”

公子拿起酒杯,“李家酒肆搭在野外,经营原本艰难。李酒家不愿接受平白救济,却尤为喜爱酿酒之道。”

向晚恍然,“如果几朵花就能让一家人活下去,那的确放着让人看有价值多了。”

公子浅茶色的眼眸中升起淡淡的温柔,“李家酿酒的花并非他们自己摘的。”

“咦,不是他们自己摘的?是公子你给他们的吗?”

公子摇头,半晌,才说道,“其实此事,我亦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李家人在每月月圆,会来园中‘采花’,但却只是把花篮放在园中便旋即离去,隔日再来,篮中便已满了。”

“哇!这,这会是是谁干的!”

公子不答,反而看向向晚,“那日你离开是否有发现什么不同?”

向晚想了想,那天……糟!那天她不是踢了一脚嘛,难道现在要秋后算账了,想到这里,向晚不安,偷偷瞟身边的人一眼。

公子失笑,“我的意思是,花草有灵,或许她们正是感受到了李家这份虔诚之心。”

“那,那些花都成精了?!”向晚大惊,同时后怕,还好那天她没做别的什么!但是,一个人养了一园子妖精,她从来没听说过,多多少少,还是会害怕的吧。

“公子你不害怕吗?”

“害怕?”

“它们,毕竟不是人吧……”

公子拿起桌上的百花酒,眼神充满怜惜,“妖与人,不过是世间存在的不同种族,为何要怕?能牺牲自己救助他人,这份善意与人并没有不同。”

向晚怔住。虽然她并没有那么多的偏见,但是对妖对怪,还是有着本能的恐惧的。可是,她一直没想过,人难道就永远比妖善良吗?即使是人,也不见得人人都有这样的牺牲精神,她也见过太多自私自利。而她见过的妖,阿灵姐姐,或者流衣姐姐也是,还有炎招,他们与善良的人有什么不同呢?

向晚看着公子浅茶色的眼眸,里面仿佛永远泛着平静而温和的光,嘴角也永远噙着浅笑,仿佛世界上的一切都不能让他皱一下眉头。而这却不是因为上位者的自傲,而是对一切的包容与宽和。

“他把天地都装在了心里,所以没有什么能让他忧心,所以他永远都能笑得平静安宁。”想起小时候哥哥的话,那时她并不很懂,但也觉得这一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可现在,她才真正体会到那种感觉。

雨渐渐大了,雨点奏在头顶的亭盖上,空气中的凉意渗进皮肤。

注意到向晚开始不住摸手,公子关切道:“雨大了,姑娘先回去吧。”

向晚点头,弯腰拿起旁边的灯,弯起眼睛,“那小晚送公子回房。”

公子一愣,才发现她还未放弃原本的想法,摇头要说话。

她这个丫头可是当定了!对付哥哥是什么办法,相信对这位公子爷爷也是一样奏效的!

向晚假装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我知道公子喜欢赏花,雨夜听荷虽然有情致,但如果因为一次赏荷而使身体受凉,以后几天都要卧在床上,又怎么欣赏更多美景呢?”

公子待要再说,向晚朝他眨了眨眼,有点祈求有点关心,“公子就不要拒绝了好不好?”

灯笼被抢走,话也被堵在口中,再加上和他如出一辙的浅茶色眼睛,公子终于无法拒绝,微微颔首,眼波犹如雨丝温柔。

向晚提着灯笼偷笑,她就知道,他和哥哥一样,总是很温柔,又很心软,也不懂得强硬的拒绝。从前,往往她一开口说两句,哥哥也就什么事都答应她了。

公子还留恋地看着雨中的残荷,向晚见了,轻咳一声,说道,“有道是,风景年年有,美景处处有,只要人常在,就不担心看不到好的风景嘛!”

公子好笑,“分明是胡诌的话,哪里来的‘有道是’。”

向晚争辩,“可是我说的很有道理。”

……

走至门口,公子却突然停下脚步。

向晚正疑惑,公子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出声。

向晚赶紧闭了嘴。

夜晚冷风中,有点点琴音飘来,穿过雨幕,伴着夜色,显得更为空旷,也更飘渺。

是谁在弹琴?

公子静静听了一会儿,琴声却又没有了。他望向雨幕,似乎想看看那雨夜弹琴之人。然而过了许久,也没有琴音再传来。

公子微有失望,让向晚先回房歇息,向晚也挺困了,于是乖乖走了。

夜色中公子一人再站了一会儿,依旧没有琴音再响起,便也进屋安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