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诧异的看向花不语,后者也是一脸茫然。
“竟有这事?”
小二见开口的是那个温温柔柔看起来很好说话的姑娘,登时也不觉得虚了,将白布巾往肩上一搭,道,“千真万确呀,舒府老宅虽然地处偏僻,但途径那条街道的路人也不少,据说半月前的一个晚上,有三个夜归的生意人路过舒家门口时,就感觉到阴风阵阵,耳边像是有人哭泣呜咽的声音。"
花不语轻轻呀了一声,似乎有点害怕。
“嘿,那三个人当场吓得拔腿就跑,其中有个胆大的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你猜怎么着?”他越说越来劲,见两个姑娘面上都露出些许不适的神色,还得意的卖起关子来。
晏辞搁在桌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下。
“·····”小二余光里瞥到他的动作,莫名就觉得后颈一凉,忙收敛了神色老老实实的说道,“那个胆子大的人边跑边回头,谁知就看到了舒府的红砖围墙上,趴着十几个面目可怖形态骇人的厉鬼,争先恐后要上前来杀他们!”
杜若抖了抖一身鸡皮疙瘩,道,“那后来呢?”
“什么后来?”
“后来他们如何了?那些厉鬼出来杀人了?”
“怎么可能?”那小二摆摆手,道,“他们自然是逃了出来,不过据说那个见鬼的人至今还卧病在床呢。”
花不语按捺不住的问道,“那他们又怎知那些人是厉鬼?!”
“哎哟我的姑奶奶,大家都知道,舒家被灭门了多久,那处宅子就在那里荒废了多久。难不成还有人大半夜平白无故的在围墙上趴着看风景吗?”
“确实是骇人听闻。”杜若轻轻拉了拉还欲再辩的花不语,道,“就没人管管吗?”
“又没有伤到人,官府哪里会管这些。倒是陆续去过几个道人,听说进去之后打了几个转,又灰溜溜的走了。”
杜若沉默了片刻,问道,“那夜路过的三个人,你可知道是谁?”
小二连忙摆手,“这我可不知道了。”
“那这传言是从哪里来的?”
“我知道的时候,大家都这么说了,具体是从哪里传来的嘛。”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道,“我也不清楚。”
花不语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斜着眼睛看向他,“哦,百事通。”
小二也不恼,嬉皮笑脸的正要说什么,就听得身后有人怒骂道,“好你个钱小五,楼下都忙成什么样了,你还在这里磨蹭?!”
钱小五脖子一缩,眼见那掌柜的就要上前来,忙点头哈腰陪着笑道,“几位客官,如果没什么事的话······”
杜若笑道,“多谢你了,小二哥,你快去忙吧。”
“不谢不谢。”钱小五揣了揣袖子里的几张银票,就连掌柜黑似锅底的脸也觉得格外和蔼可亲起来。
花不语等他一离开,便拉住杜若,焦急道,“他胡说,我上次离开的时候,府中虽然有些异变,但大家明明都还好好的!”
“许是你离开之后出变故了呢。”或清皱着张包子脸,十分严肃的推测。
他一说话,花不语立马不敢搭腔,只埋头幽怨的转着碗,不时小声嘀咕两句。
“吃饭。”杜若叹了一口气,将筷子塞进她手中,道,“吃完之后,我们去探探便知。”
·
舒府老宅外。
年久失修的朱色大门红漆斑驳,悬在屋檐下的两个灯笼经过许多日晒雨淋,早就只剩下空荡荡的几根竹篾,随着微风轻轻摆动着。门前石阶上的缝隙里,冒出不少尖尖的草茬子,簇簇葱葱挤在一块,非但没有增添生气,反倒更多了几分落败之感。
杜若看着眼前有些熟悉但更多却是陌生的景色,恍惚间竟然觉得那扇门打开后,就能看到那个年迈古稀的老管家,温柔可亲的奶娘,和那些个总喜欢围着她打转的活泼丫头。
还有她的爹娘。
她喉咙里像是梗着什么东西,险些就要落下泪来。
“如何?”她掩饰般的抬手顺了顺鬓边碎发,低声问道,但语气中的颤抖却泄露了她此时的情绪。
晏辞的视线在她发红的眼眶上顿了顿,随即摇头道,“没有。”
没有?
或清跟在后面,闻言解释道,“半点恶灵妖气都没有,甚至比这城中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干净。”
这下,就连花不语也觉得万分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府中明明……”明明除了她,还有其他的同类存在。
晏辞伸出右手,一个金色圆盘状的东西缓缓浮空出现。
“司南印也没有任何反应。”或清看向她们,“确实什么都没有。”
莫非方才那小二真是拿话来诓她们?
花不语用手指戳了戳杜若的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气音来,“是不是那玩意本来就坏了呀。”
在场的另外两个人耳力都好得很,她声音压得再低也是没用,话才出口,或清就瞪着双猫儿眼气鼓鼓的看过来了。
杜若只得一把捞住她,轻声道,“别胡说。”
“我没有呀,府中本来除了我,还有好些个修炼成形的妖呢,怎么会没有半点妖气?”
这话说的倒也没错。
晏辞显然没有去搭理这些话的意思,只等他们讨论的差不多了,才微微让开身子。
杜若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对方是让她先走在前面。当即也不再迟疑,只小心的提起裙摆,拾阶而上。
大门牢牢紧闭着,挂在上面的铁锁已然锈迹斑斑,不知道是被谁拧了下来抛在了地上。
杜若用力推了推,门后却仿佛有东西在顶着似的,纹丝不动。
既然前些时候有人进去过,现今又怎会被从门后反锁住呢,杜若想起之前钱小五说的话,心底有些发悚。
晏辞将她拉至身后,手中凝出银色光刃,抬手顺着门缝中轻轻挥下,只听啪的一声,门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动静。
未等他们有所动作,就见面前的朱色大门缓缓打开。
映入眼中的是舒府前院,满地萧索狼藉,仿佛在这里曾经有过一次激烈的打斗。
只是门后空荡荡的,完全找不到方才被光刃砍落的物件。
杜若和花不语还在面面相觑,那边晏辞已经径直大步踏进了府中。
“师父!”或清陡然惊呼出声。
两人也抬头看去,晏辞站定在前院中,他的身前有一道展开的半弧状结界。腰际的断澜剑光大盛,仿佛下一瞬便要脱鞘而出。
就在他的手上,司南印开始猛烈的转动起来。
杜若往前两步停在门槛外,踮着脚紧张的往院里看。
“阿,阿错?”花不语忽然出声,犹疑不定的唤道。
或清猛然看过来,道,“你在叫谁?”
她神色间有些焦急,但又不敢打扰了院中的晏辞,便偏过头对同样疑惑的杜若解释道,“阿错自成形后,就一直呆在前院不爱挪窝。”
说着她抬手一指院中,杜若顺着看过去,只见那是一棵倒落在地空了心的老树。
“她总在那里晒太阳,我离开的时候还和我打招呼了,但是现在,现在我感受不到她的气息了。”
杜若只得拍拍她的胳膊安抚道,“兴许是去哪里了?我记得你说过,你那些妖怪朋友都爱出去串门。”
这话纯粹就是安慰了,她从方才开始,便开始心悸的厉害,说出这句话也完全就是下意识的举动了。
环在晏辞周身的那圈结界缓缓消失,他轻仰起头对着天空望了片刻,旋即看向门口的三人。
“过来。”
他这句话刚出口,或清当即毫不犹豫的踏过了门槛。
杜若拽着身后的花不语,一边小心提防着四周,一边也紧紧跟了上去。
“师父?”或清迟疑了许久,才开口说道,“莫非是……封禁?”
晏辞点点头,将司南印递到他们面前,“很强的封禁。”
见杜若满脸懵懂,他顿了顿,又道,“以这处宅院为中心,被设了很强的封禁。”
“这,这样吗?”
“嗯。”
“师父,那我们该怎么办?”或清不比他们,立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封禁术法的强弱向来与施法之人自身的境界相关,能被晏辞称为很强,那只能说明那个人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大规模的封禁术法相当耗费神魂,又易遭到反噬。就连最精通咒印的江沉雪,也几乎从未用过这种术法。
只是不知那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要如此铤而走险,只为封禁一处荒废的宅院。
几人循着前院都走了一遍,司南印依然在疯狂的转动着,但除此之外,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东西了。
晏辞停下来,抬头环视一圈四周,道,“去中厅。”
其他人自然没有意见。
只是这次,杜若才抬腿走了十来步,便停下了脚步。
晏辞就跟在她身后,见状问道,“怎么?”
她用一只手揉了揉胸口,急促喘息了片刻,才紧皱着眉,迟疑道,“我好像,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而且似乎,曾在哪里……感受过。”
而且就在不久前。
她正苦恼的思索着,就听到不远处的或清骤然喊道,“小心!”
晏辞的动作比他更快,她只觉得耳边有风声刮过,接着手腕一紧,她整个人就被带着往前扑去。余光里只来得及扫到几根青色的尖利指甲,从她脸颊旁狠狠擦过。
杜若扶着晏辞站稳,惊魂未定的回头看去。
只见花不语站在她方才的位置,唇色鲜红似血,手上指甲暴涨数寸,黑白分明的瞳孔转瞬间便搅成一团浑浊的碧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