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作者:头顶一朵花      更新:2020-02-02 03:02      字数:3845

雁陨城,天泽殿。

殿内灯火通明,四周的檐内柱上俱都攀着几条展翅欲飞的奇异兽类,乍看像是雕刻上去的一般。只有当那双铜镜大小的绿色眼睛偶尔眨动时,才能惊觉这竟是守卫此地的活物。

正堂后的水帘逶迤倾泻,敲打在幽绿的环状池中,响声清越如仕女轻击编钟,顶端水流聚集的源头,龙飞凤舞的题着三个大字“天泽殿”。

领路的妖侍脚步轻盈,穿过长长的回廊,终于来到了一处水晶珠帘后,他恭敬地站在原地,提声道,“君上,容公子来了。”

跟随在他身后的容情绯色长袍曳地,系着缎带的长发已然及膝,尽数覆散在他身后。

他的长睫低垂,如同蝶翼轻扇,似是要将这世间的旖旎余韵都敛在其中。眼尾却向上挑起,生生将他俊秀的面容添上几分凌厉的艳色。

艳到极致,便是煞了。

妖侍看向他如同傀儡般毫无生气的眼睛,不由得暗自生出些微惋惜来。

“让他进来。”

帘后传来陵堃的声音,妖侍对容情摆出一个请的姿势,随即便悄无声息的退下了。

容情在原地站立了许久,半晌才缓缓抬起腿,僵硬的迈开步子。

陵堃穿着繁琐华贵的紫色长袍,端坐在白玉榻上,见他进来,便放下手中的书册。

“容情,真是好久不见了。”他抬头打量了对方片刻,语气中似是含着无限感慨,“我也没有想到,我们会是在这种情况下再见,祁珏······还真有与我合作的诚意啊。”

容情在听到祁珏两个字的时候,原本呆板的表情稍微变了变,他虚虚的注视着凌空某个地方,嘴巴一张一合,木木答道,“他,让我,来,帮你。”

“原来你还会说话?”陵堃觉得不可思议,“祁珏难道还想让你以后恢复神智?”

容情自然不会回答他,依然只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定定看着前方。

陵堃靠回榻上,随意翻弄着手中的书册,道:“也罢,我这里有些事情,正好需要你去做。”

“······”

“上次在临余郡,听说晏辞和应敛霜都看到了,他们定会对你有所防备。”他叩了叩书页,缓缓说道,“你如今去霄云宗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了,干脆就将你门中护山阵眼的位置说与我听,如何?”

容情点了点头,正要上前,陵堃忽然一摆手,止住了他的动作,“先不忙,除了这个,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情。”

“霄云宗自上次与魔族一战,陨落不少大能,还活着的那几个老不死也都元气大伤,养在洞府里闭关不出。就在昨日,苏泽告诉我,晏辞在不久前也下山了。”他抚掌笑道,“如今留在主峰碍事的也只剩下一个江沉雪,这难道不是上天给我的大好机会?”

容情静静立在他面前,仿佛对方说的是与他毫不相关的东西。

“我听说,你与江沉雪师出同门,素来情谊深厚,也不知传闻是真是假。”陵堃抬手抛出一枚灵石,任其顺着台阶滚落到容情的身前。

“不如。”他扯了扯嘴角,饶有兴致的挑眉笑道,“你传讯过去,将他请来这里如何?”

“你说,他会不会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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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在逸源居只静养了三日,便已经可以随意行动了。

灵芝仙露的名字虽然简单粗暴了些,但效用却是非常好的,等到这天清早醒来时,她背后的伤口就只剩下蜿蜒的褐色痂皮,几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了。

在这期间,段府派人来寻过她两次,也不知或清用的什么办法,对方连她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打发走了。

花不语自那日起就一直要黏在她身边,死活不肯离开她超过十步。杜若见她一碰到那俩师徒就瑟瑟发抖的模样,忍不住劝道,“我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不如你就先回去吧?免得家里人担心。”

这么久没回去,你那个小世子还不得急死啊。

谁知花不语听了这话,好像生怕她抛下自己似得,猛的扑上来死死搂住她的胳膊,“不!我不回去,我死也要陪着你。”

“……”

话是说的豪迈,但这人依然是在碰到那两人的时候,就跟耗子遇见猫似得,每次都是嗷的一声蹿到她身后,夹着尾巴直发抖。

杜若没有办法,只得随她去。

那天初听花不语说的那些话时,杜若先是被震惊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等稍稍冷静下来时,她才有心思细细琢磨这个问题。

霄云宗的弟子那么多,她见过的也就几个,这本该是个无法下结论的问题,但她心底总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那个人一定是容情。

这种直觉来的毫无道理,她却没有办法不去相信。

就在花不语说出那句话的瞬间,她仿佛亲眼看到了容情穿着内门弟子的佩装,意气风发的走向舒府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杜若心中疑窦更甚,却只得先和花不语废了老半天的口舌,做了无数的保证。才让对方勉强相信晏辞他们可能和容情并不是一伙的。

迎着花不语半信半疑的目光,她只能在心底苦笑。

容情怎么会又和她家扯上关系?爹是不是隐藏着什么秘密?这件事情到底是容情自己的行为还是宗门的命令,如果是霄云宗,那她家是不是······

杜若用了拍了拍脸,努力让自己不要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等到回房之后,她犹豫了许久,到底还是没有将这件事告诉那两人。

她躺在床上拿被子捂住自己,偷眼去看晏辞平静淡漠的侧脸。只觉得心尖仿佛被人用力的掐了一下,酸涩的厉害。

这个人对她那么好,自己却还是不能完全信任他。如果对方知道了,会不会……讨厌她。

“阿若?阿若?”花不语抬起手用力的在她眼前挥了两下。

“啊,啊?”杜若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扭头看向她,“怎么了吗?”

“是你怎么了才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发呆,半天都没见你扒口饭。”

晏辞将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看向她的目光中隐含着一丝担忧,“伤口疼?”

杜若连忙摆手说道,“不疼不疼,对不起,刚才是我走神了。”

“嗯。”

在晏辞说话的时候,花不语是完全没胆子插话的,所幸对方也不是个多话的人。于是她趁着那人低头的瞬间,又将自己的凳子往右边移了移,小声道,“阿若,你什么时候和我回舒府呀?”

杜若这才想起当日答应的事,她寻思着现下里左右无事,再说她也总归是要去一趟的,择日不如撞日,便说道,“我们等会就去。”

花不语咧开嘴朝她展开笑颜,十分雀跃的又要往她身上蹭。

一旁埋头吃饭的或清忽然抬起头来,好奇的问道,“去哪呀?”

她被吓得一抖,战战兢兢的坐回原位,抱着碗又不敢说话了。

杜若实在不明白她这么惧怕晏辞和或清的原因,问她,她自己也闹不明白,只说觉得人家随时随地就要把她的脑袋拧下来了。

也不知是从哪里产生的错觉。

“是回我家。”杜若也不隐瞒,干脆的回道,“小花说那里出了些奇怪的事情,你们可感兴趣?”

最近发生的怪事太多,如果他们愿意同去就再好不过了。

或清啊了一声,偏过头去看晏辞,后者轻轻颔首表示同意。

“我们本就是奉命来调查这些东西的,自然不能错过任何蛛丝马迹。”他立即板着张娃娃脸,正气凛然的说道。

“既然如此,午后我们便一起去吧。”杜若笑道,“多年不曾回去过,说不定到时候找不着路,还要向人打听具体方位呢。”

“我知道我知道!”花不语邀功似的举起手,连声说道。

杜若回想起对方在桃林里迷路几个月的光辉历史,二话不说直接拍板定案,“等会就向人打听舒府。”

跑堂的小二正巧这时候上前来添茶,听到她这话后,便开口问道,“哟,几位客官,你们这是要去城南舒府?”

刚想打听,就有人送上门来了。

杜若点头说道,“是啊,小二哥可否帮忙指个方向?”

小二的脸上立刻换上了惊恐的神色,道“客官有所不知,那地方,去不得啊!”

“去不得?”

他将手上的茶壶放下来,左右看了看,见掌柜的没有注意到这边。才低压了声音,神秘兮兮的说道,“这舒府闹鬼都闹了好多年了,路人经过都要绕着走啊!”

“可我听说,这都是以前的事情了,近来来不是没有这些传闻了吗?”

“还不是最近,闹的更凶了!”说着他又直起身子来,似乎不想再多说,摇摇头道,“去不得去不得啊。”

杜若心领神会,从身上摸了半天,翻出一个银钗子,塞到他手上,“小二哥,我们有个亲戚就在城南,如果不经过舒府的话,就要绕很远的路。你倒是给我们仔细说说呗,我们好早作打算。”

这小二也是个伶俐的,他眼睛瞄着周边,将钗子塞进袖子里,脸上笑的只见鼻子不见眼睛了。

“可不是我吹牛啊,姑娘,你可算是问对人了,这京都城里的事情,就没有我百事通钱小五不清楚的。”

花不语佯装不屑的哼了一声,道,“阿若,你别听他瞎说,什么百事通?我光在话本子上,就听到过上百个这种称号的人了。”

“诶?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啊,想当年……”

“小二哥,你快说吧。”杜若连忙打断了他,问道,“你看天色都不早了,我们还得决定要不要绕远路呢。”

“嘿嘿,我喝口茶哈。”小二端过桌旁一个干净的新碗,猛的灌下半碗茶,拿袖子一抹嘴角,说道,“当年舒家灭门那件惨案几位都听说过吧,据说那日……”

“啪”一声,杜若还没来得及阻止,晏辞就已经将三张银票拍到了桌子上,冷声道,“直说现下。”

这可真是………太大方了呀我的公子,杜若扶额叹气,她确实听别人说起舒家旧事心里会有些不舒服,但这么败钱砸人闭嘴,简直……看着就肉疼。

小二的眼睛都要直了,连忙伸手想要去拿,却听“啪”的一声,一柄闪着寒芒的剑又拍在了银票的上面。

晏辞看着他,缓缓道,“现下如何?”

“本,本来之前已经没事了可是这几月以来舒府内宅一到晚上就听得到阴风阵阵还有很多人打斗哭泣的声音大家都说那是舒府死去的人又回来了!”小二被吓得不轻,连珠炮似的一口气把话全部说完了,中途连停都不敢停顿一下。

妈呀,这公子长的这般好看,可眼神也委实太吓人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