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酒,竟然是蛇泡的药酒,老祖宗,您不带这么坑人的。”秦澜眼睛直了半晌,这才神色木然地喃喃道。
她哭丧脸半晌,这才抚着胸口舒了口气。
不过是个死蛇,秦澜你怕个什么?不是你酿的酒,又不是你做的孽,就算是化出蛇鬼来,也找不到你头上来。
这么一想,她便释然了一点点,手中的白烟小心垂下,还晃了晃给自己壮胆,静立半晌,这才慢慢迈着步子往酒坛子里那探了探头。
哪想秦澜刚一伸头,正对上一双黄幽幽的竖瞳。
她脑袋“咣”地一声全面当机,连丝毫都不动,表情呆滞,瞳孔扩散,只有微微伏动的胸口才能表明这是个活人。
然而那双眼睛似乎还嫌秦澜僵得不够是的,慢慢伸展身子靠近坛口,淡然地,嚣张地,“嘶”了一声。
秦澜:“······”
发现自己喝的药酒里的蛇竟然是个活的,我应该怎么说?
秦澜傻了半晌,这才嘴角木木一扯,用没拿白烟的左手挥了挥手:“嘿,老兄,你醒啦。”
接下来的越狱,于是就在这只黑蛇的刺激下变得理所当然。
这只黑蛇秦澜从来没见过,但她觉得这只黑蛇与方家必然有紧密的关联。方家的家族图腾不是别的,正是一条宽头蛇,体黑黄瞳,除了体积可能有点不符,这黑蛇真是越看越像,最起码也是图腾起源的后代。
何况看这蛇皮的颜色,跟白烟剑鞘的颜色一模一样,简直就像白烟的剑鞘,根本就是黑蛇身上的蛇皮扒下来做的一样。
想到这种可能,秦澜还专门研究了一下剑鞘,发现这剑鞘的确是用一种不知名的金属做成的,还隐约有点失望。
据她猜测,这蛇的来头要真是这么大,估摸着这酒根本就不是药酒了,而是给这蛇准备的。
秦澜默默叹了口气。爱喝酒的蛇?在酒里冬眠的蛇?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蛇祖宗?
我的天,快把我从这个奇幻的世界拯救出去吧。
这白烟和黑蛇的事情实在是复杂诡异,勾得秦澜心中疑虑难解,压在心头都说不出话来。所以无论如何,这一趟出狱回方家是必须要去的,哪怕是扣上越狱的罪名也认了。反正她没干什么亏心事,随他们折腾去吧。
更何况,已经叫她阴差阳错找到了方家的东西,且这东西她是无论如何不会再还回去的。若说让她把东西放好等有机会再取,嘿,便是她肯,这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诡异的老蛇肯呆回那个空罐子里去吗。
当然,这些都不是关键。最重要的一条,是秦澜喝醉了。
秦澜没什么酒量,所以基本不沾,好在广王府禁止侍卫私下饮酒,所以她推推拖拖逃逃这么多年不喝酒也就过去了。
只是她刚刚心中郁结,只想着方家的东西怎么也不能落到外人手里,哪怕一滴酒也不行,这才稀里糊涂把酒喝了大半坛,现在酒气上头,舌头都大了,看着这黑漆漆的牢房,心中自觉不爽,当然要想法子出去。
于是她胡乱把坛子封好塞了回去,又合上了木板,那个包剑的湿哒哒的碎布条,她歪头一想,也留在了这里。
叫那人回来找不着东西,光剩个空坛子空布包,气气他也是好的。
秦澜转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白烟,虽是意识朦胧,腮帮子仍是先下意识地颤了颤,这才伸出两根指头,小心翼翼地去捏剑柄。
那条跟剑鞘一样乌不溜秋的细长的蛇祖宗,盘在剑鞘上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继续把眼睛合上了。
白烟不愧是被人奉了这么多年的宝剑,哪怕看上去不中用,这几百年过去,竟然锋锐不减,仍是一件吹毛断发的宝物,秦澜掂量着这把剑,只觉得爱不释手。
她随手提剑,这么轻轻巧巧地一划拉,竟然就把铁栏给割断了一半,若是让旁人瞧见了,还不知道如何悚然。
秦澜觉得不够,皱着嘴一嘟囔,两剑劈了下去,当即斩断了三四根铁棍,她嘻嘻一笑,纵着身子跳了出去,眼睛骨碌碌转了一下,又把被斩断的几根铁栏安了上去,很满意地左右瞧了瞧,这才晃着脑袋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她心中阔气,只觉得天大地大,无所畏惧,什么报仇的愁怨,被冤枉的郁愤,什么命不久矣的悲哀,都是微末小事,根本不足一提。
这一路她走得一路无事,碰见个什么卒卒将将,那是当即出手,一点不含糊,该敲晕的不该敲晕的都敲晕了,除了看见她的牢犯们喊两句,一路上竟然也没惊动什么人。当然,喊出声的牢犯不是被她打晕了,就是被她用白烟吓住了。
不过到此时,秦澜仍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内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她颠颠儿地踱着八字步往外走,姿态好不悠闲。哪防就要出门,就突然被一个声音叫住了名字:“秦侍卫,秦侍卫!”
这勉强听得出是一个女声,不过大概是破损得厉害,根本分辨不出年纪,更别说认出是谁来了。
秦澜不当侍卫已经有段日子,这称呼乍一听还有些生疏,只是毕竟被叫久了,到底有些印象,而且青谷那小丫头,这些日子仍叫她秦侍卫,所以一时恍惚下,她倒也反应过来是叫自己。
她于是转身,背着手大咧咧地走到牢门口,皱着眉头问道:“叫本大爷何事?”
叫她的女子已经看不出原貌,隐约可以看得出岁数年轻,可是脸上污黑连带血迹,衣衫褴褛,破布依身,一身恶臭,秦澜凑近之后,不由有些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这女子与秦澜待遇有些相似。她身在女牢,周围的牢房里却是没有人,单单这一间牢锁密加地看管着,光打晕狱卒就废了她好一番功夫。原来秦澜喝醉之后不识方向,不知怎么迷迷糊糊的,竟然走到这里来了。
只是这个女子的眼睛却是光亮有神,隐隐幽幽夹着不甘和怨毒,倒比蛇祖宗看上去还像一条毒蛇。她的声音也听不出原音,吐出的字喑暗且沙哑:“秦侍卫,你不认识我了么?我是宛姬啊。”
秦澜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这才嘴角一扁,兴趣缺缺道:“奥,你就是那个给广王戴绿帽子的家伙?你怎么还没死。”
她喝醉的时候,眼睛泛醉,脸酡隐红,神色却是正常的样子,宛姬打量了她两眼,却多少看出不妥。秦澜被抬进来那天动静这么大,这儿的这么多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现在突然又出现,肯定不是被放出来的。
她这么一想,冷冷地隐秘地笑了一下。秦澜能出去,那她郑宛,当然也能出去。
郑宛于是慢慢从怀里抽出一张看不出颜色的方帕来,又慢慢开始擦拭起自己的脸。
秦澜不耐烦看她在这磨蹭,又见郑宛不说话,收了剑转身就要走,却在下一刻,听见宛姬开始哼歌。
秦澜的脚步顿住了。
宛姬见状,无声地笑了笑,一边轻轻擦着脸,一边浅浅地哼着调子,没有歌词,但是温柔婉转。
她的嗓子因为连日的酷刑、嘶哭和干渴已经哑的不成样子,但是却丝毫不损这首歌的韵律,反而有一种低沉的悦耳。
秦澜驻足听了一会儿,眼神有点惘然。她想到了自己的娘亲。
她幼时体弱,又好梦魇,时常会癔症一阵,娘亲就会抱住她,一边摸她的头发,一边给她哼歌,很温柔,很好听。
这么一想,秦澜反而舍不得走了。她又转过身来,默默地盯着宛姬看,却发现她已经把脸擦得干净,冲着她嫣然一笑。
宛姬身为广王姬妾,姿色甚好,又容貌妍丽,有一副好嗓子,所以广王虽说不上宠幸她,也对这位姬妾有几分怜惜,否则当日也不会如此震怒,只是不知是何缘由至今扣她不杀。
若是秦澜还清醒,自然知道宛姬冲她这一笑的意思。这一勾唇,一转眼,眼光流动,神态嫣然,妥妥的美人计不说二话。
然而,不幸的是,秦澜是个女子。
秦澜眨巴眨巴眼,只觉得这个女人洗洗干净还是挺好看的。
同样幸运的是,秦澜还真吃这一套。
就见她蓦地咧开嘴角,慢慢走近关押宛姬的牢房,还斯文地用白烟割断了牢门上的大锁,这才在宛姬慢慢扩大的笑容中走到她身边,用剑柄微微挑起她的下巴。
“声甚美,人亦甚美。美人儿,跟老爷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