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
作者:胡ke豪      更新:2020-03-09 11:15      字数:2660

养心殿外呜咽的风声有些悲凉之意,皇帝的声音也只是沉沉的,似乎坠了什么沉重的东西,渐渐地,天色已晚,小印子进来点亮了鎏金烛台上的宫灯,烛火的影子一摇一摇,晃得穆晴岚眼中的神色有些浑浊。皇帝道:“朕今日的无奈,倒是像极了光武帝。”

穆晴岚情知原委,摇头:“可是皇上的功绩必定胜过光武帝,臣妾能服侍在皇上左右,是臣妾莫大的福气。”

皇帝长叹一口气,那声音仿佛不是他自己的:“你知道朕为什么明知有些事情是你受了委屈,却不能明罚沈妃跟懿妃吗?”

穆晴岚正欲脱口而出“知道”,但眼下的情景却让她只愿意安安静静地听着皇帝讲,便只道:“君王有君王的决断,无论皇上如何处置,臣妾相信皇上待臣妾的心是好的。”

皇帝摇摇头,声线飘飘渺渺:“可是,你知道朕为什么那么放心,将六宫之权皆交给懿妃吗?”

闻言,穆晴岚斜靠在皇帝怀里,静静道:“懿妃娘娘德行出众,只是有些事情可能与臣妾有所误会,但臣妾是很敬娘娘的。”

皇帝怆然笑了,眼中尽是无奈与朦胧:“倒不全是因为这个,朕何尝不担心她的孩子将来会被孙钊推上皇位,因此,朕不得不防着她。”

穆晴岚隐隐约约感到皇帝心中又无限伤感,可是这些事情自上次去颐和园之后,自己便知道了几分,但眼下见皇帝要亲口说出这些话,心中仍不免酸楚,也赶到了做一个君王的不易:“皇上,您告诉臣妾的太多了。”

皇帝仍继续道:“从她一进宫开始,朕便在她的安神香中掺入了芜花花粉,朕不得已,后来太医说安神香点然后恐怕会造成药效的扩散,因此朕便将其换成了药丸,只告诉懿妃那是安胎药,你知不知道,朕心中有多么不舍得,可是朕不能不这么做,从朕和皇额娘决心争这个皇位开始,朕便觉得自己变得自私凉薄了。”

这样的真相,穆晴岚早以揣测过,但自己若只是知道个大概也就罢了,真正面对真相,真正听皇帝亲口告诉自己,却仍是心头恐惧,尽管懿妃百般加害于自己,但自己仍觉得懿妃亦是有些不堪,便伤感不已:“此事必然隐秘,皇上为何要告诉臣妾。”

皇帝拉住穆晴岚的左手不肯放:“朕是人君,亦是人父,但却不是个仁父,沈妃,她,她的孩子也是朕的错。”

穆晴岚心中不忍,像是有利爪在狠狠挠着,一阵一阵传来疼痛,穆晴岚只用力抓着皇帝的衣襟,目中酸楚道:“沈妃娘娘的孩子?”

沈妃的孩子,宫里从来都是称因受丽贵人一事的恐吓,导致沈妃动了胎气,产下的胎儿很快便身亡。皇帝骤然提起此事,让穆晴岚心中顿生出恐惧,自己所知,不过只是懿妃的事情,从未察觉沈妃有什么不妥。

皇帝落泪道:“朕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沈妃的安胎药里,都加了苦杏仁儿和少量五行草,胎儿产下必定死亡,而且会浑身乌青。”

穆晴岚怔在了当场,但心里却一阵宽慰,到底自己不是出身于武将世家,到底皇帝愿意讲给自己这样多的事情来听。

只是,一个父亲亲手杀掉自己的孩子,这是需要多么大的决心,从来只听人说人们为了皇位可以杀掉自己的亲兄弟,可是也听人说“虎毒不食子”,但眼下却是另一副真相就这样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穆晴岚的眼前,叫自己难以相信。

穆晴岚看着皇帝眼中的隐隐泪光,忍住心中的惊恸道:“皇后娘娘也知道,是不是?”

皇帝沉默,颔首默认。

穆晴岚心中接着似被什么东西挑动了一番一样,皇后那慈眉善目的面庞背后,竟也能亲手调制一碗碗毒药,那一双戴着精美护甲和名贵玉镯的手,竟也能调制杀人不见血的毒药,尽管这些是皇帝要求她做的。

不知道沈妃晓得真相后会是什么样子,穆晴岚不忍推测了,忽然,静妃的面庞闪现在穆晴岚的眼前,静妃,她也是出身于武将世家,并且知道现在也没能生下一男半女,焉知不是皇上的意思。

穆晴岚微微坐正,轻轻道:“皇上也有皇上的苦衷,作为君王,皇上的眼光要长远,必定有许多的无奈之事,臣妾说过,君王要有君王的决断。”

皇帝微微苦笑:“你是否觉得朕不是个好父亲?”

穆晴岚能如何回答,能说什么,能反驳什么,到底宫里比不得百姓人家,从前只是听人说起,眼下这番真相就这样坦然呈现在她眼前,皇帝亦是逼不得已,穆晴岚狠一狠心道:“皇上逼不得已,因此不得不杀。”

话一出口,穆晴岚已有些双腿发软,但这样的事,恐怕太后也是知道的,这宫里,或许从来就没有过,不过是浮云遮蔽了双眼,那些血淋淋的真相都躲在这深深地云层之后。

穆晴岚不敢说自己从未干过坏事,但她也不敢回首,无论是为了保全自身,或是为了攀得名利,她已经做了许多进宫之前听来都不像是自己所为的事情。

皇帝目光森森:“终会有一日,朕一定给你一个公道。”

穆晴岚见得皇帝肃然,便诚恳地望着皇帝瞳仁中的自己,像是在看着自己,也像是在看着皇帝:“臣妾也相信,臣妾所受的委屈,只是短暂的。”

果然,宫里的所有人,都是踩着别人的鲜血而活的。

皇帝这样坦诚,却也突兀,但也加深了两人对各自处境的明白,穆晴岚幽幽叹息一声,由得皇帝将自己轻轻放于床榻之上,那一抹明黄像是掺杂了无穷无尽的铁马刀枪,里面的五味陈杂岂是旁人能懂的,这来之不易的明黄,穆晴岚亦是怕了几分。渐渐地,宫灯的光晕黯淡了下去,明月如霜里,皇帝静静地躺在穆晴岚的身边,窗外的一缕如乳似烟的月光,让人沉沉醉去。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随着最后一盏宫灯彻底熄灭,穆晴岚亦是渐渐沉睡过去,梦中,仿佛也是这样一个月夜,自己站在穆府的窗前,望着远处的山头,看那一轮白月花缓缓升空。

一丝虫鸣不近不远地递来,宫里安静如水。

五月里的杜若开得很好,安素丹这一日正于延禧宫庭院里赏玩着新开的杜若。穆品娆身子早已养好,只是皇帝特地令了太医为穆品娆继续调理着,静妃亦是没什么变化,除了做些刺绣,便是前去修好的佛殿诵读经书,真真是一点儿新意也无,自然,比起诵读经书,穆品娆更愿意在延禧宫中配置香料和调制香茶。

安素丹怀着身孕行动不便,穆品娆便兼着伺候她,安素丹倒很是客气:“姐姐身子尊贵,怎能让姐姐来服侍我?”

穆品娆表面上仍是和蔼,不得不应付着道:“哪里,大家都是皇上的嫔妃,互相帮助自然也是应该的。”

有一日皇后前来延禧宫,听闻穆品娆说这些话,亦是大加赞赏,后来,太后也知道了此事,更是叫皇帝万万不可轻视了穆品娆去,于是,这样一来,皇帝竟提出让穆品娆学着协理六宫之事,懿妃到底是有些愤怒了,却也不好发作,皇后倒看起来无所谓的样子,总之,皇帝说什么,皇后便大多在旁边附和着。

穆晴岚听闻穆品娆得到了太后和皇后的赞扬,自然也是安心了许多,只是二殿下的身子不是很好,胃口亦是很差,让穆晴岚总是有些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