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水龙吟三
作者:度迢迢      更新:2020-03-20 21:40      字数:4054

白云缓缓喝了一口酒,再叹了一句好酒。他放下酒碗,看着洪阿基,勾唇淡笑:“殿下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放了我王,此事就此了结;二,杀了我王,大夷从此,灭族。”白云淡淡吐出最后两个字,眸色温和地看着洪阿基。

洪阿基愤怒到了极点,他将酒案向侧边掀翻,酒坛应声而碎,酒案倒地发出巨响。

白云分毫未动。

洪阿基立起来,同时拔出腰间长剑。剑锋发出嗡的一声。寒光一闪,剑尖已直指白云面门。

白云身后有人踏上了桥。

“巳牧!”吴缨喊了一声。

白云面色不改,他抬起手,示意后面的人不得动作。巳牧停了脚步,却没有退回去,烈日下,他的双眼冰寒,杀气凛冽。

“杀了我,也一样。”白云仰头,他看着洪阿基,眸光寒凉,丝毫不见惧色。

洪阿基执剑的手有些颤抖,他狠狠瞪着白云,突然瞥见他的脖颈上没有喉结。洪阿基晃了个神,他紧蹙着眉头,咬着牙恨恨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殿下做好选择了吗?”云月不理他的问题。

洪阿基内心世界山崩地裂,却也清楚地知道应该作何选择,这笔交易,从一开始他就输了。寒光一闪,唰一声,长剑回鞘。洪阿基立在原地,定定地看了白云良久。

“把南邑王放了。”洪阿基转身下令。

云月站了起来,她顺了顺袍脚,笑道:“殿下英明。”这下是到了眼底的笑。

洪阿基转过身,看着与方才深沉从容判若两人,笑得一脸灿烂的人。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洪阿基朝云月走近一步,轻声说:“你说,如果我杀了你,再放了南邑王,他会为你灭了大夷么?”他的语气阴森到了极点。令火热骄阳也失了温度。

云月笑容僵了一瞬,但也只一瞬而已,她保持笑容说:“单于有所不知,其实我们王爷早就想灭了大夷。今日机会绝佳,只是我们王爷最注重信义,只要你放了他,他便没有理由讨伐你。

“若是在这紧要关头你杀了我,他大可以说我是他的爱将,誓要为我报仇。即使……他很想让我死。你说是不是?”

洪阿基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他看着云月笑得有些无所谓的脸,满脸的不服输。

片刻间,周旷珩已经被带到了他们面前。

周旷珩被绑了双手,步子稳健。他身上穿的不是原来的衣服,手背上有几道血口子,已经结痂了,额头上也有一道血口,不长,却很刺目。云月见了他,眼眶开始发热发酸,差点儿就要扑上去,若不是看到他的眼神的话。

从还在桥下开始,周旷珩的双目便一直定在云月身上。此刻走近了,云月只看了他双眼一眼便觉周身血液倒流。周旷珩看着她,脸色又黑又臭,那眼神足以将她身上的铠甲穿透,他很生气,真的很生气。

云月强行转开眼,对洪阿基皱眉道:“单于就是这样对我家王爷的?”

洪阿基冷哼一声不说话,一边骨头都要散了的老丞相出来打圆场:“王爷武功高强,又不屈威武,我们怕误伤王爷才出此下策,还请王爷见谅。”说完就让人解开了绳子。

周旷珩终于从云月身上转开眸子,他瞥了一眼呼肃辽,最后目光落在了洪阿基脸上。

“阿基单于如此便想送走本王?”周旷珩浑然天成的王者之气,即使说话声音不大也威慑力十足。

“你还想如何?”洪阿基横视周旷珩。

“大夷单于受封于大岳,大夷之王乃我大岳之臣,本王移驾,臣子该行何礼?”周旷珩摆足了气魄。

云月瞥了周旷珩一眼,他面色深沉,昂着下巴,神情倨傲,她再瞥了洪阿基一眼,他怒气冲冲,咬牙切齿。云月觉得头晕,她暗暗叹了口气。

云月将袍脚一撩一甩,咚的一声单膝跪地,双手合礼,埋着头沉声说:“恭迎王爷回营。”

周旷珩看着云月朝他下跪,被暂时搁置的怒气瞬间回了潮,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呼吸也加重了些许。

周旷珩那个气呀,但他不能在这里对她发火,只能在心中骂:敢不要命了来救本王,胆子如此大,有本事别给洪阿基台阶下!以为本王真不能杀了他么?本王回去收拾你!

洪阿基咬咬牙,最终还是跪了下来。

“恭送南邑王。”五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旷珩一言不发,看都不看洪阿基一眼,转过身就走了。云月即刻起身跟上。

洪阿基看着两人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响:“好你个白云。”

回到北岸,三万南邑军齐齐行大礼恭迎周旷珩。

“恭迎王爷归营。”三军齐呼,喊声震天。云月揉了揉额头,站在周旷珩身后与他一起受了礼。

“免礼平身。”周旷珩嘴里吐出四个字,径直向云月骑来的马走去。

“王爷。”吴缨红着眼眶,走上来对周旷珩说,“属下……我们,备了马车。”

三万将士都眼巴巴看着自家王爷,一个个脸上挂着的表情跟吴缨差不多。

周旷珩沉着脸,虽然很愤怒,但见了一张张期盼的脸,忍着没发。他皱了眉说:“本王用不着,给她用。”

吴缨顺着自家王爷的目光看去,见云月挂在巳牧肩膀上,站都站不稳了。他以为她是吓的。

“是。”吴缨抱拳领命去了。

“小云子,你怎么了?”巳牧把云月手臂环在后颈,一只手搂着她的腰背。云月一点儿力都没了,他这个姿势很是吃力。

云月闭着眼,脑袋搁在巳牧肩头,说了几个字,巳牧没有听清。

“吴缨,怎么办?”见吴缨走过来,巳牧冲他问。

“弄马车上去。”吴缨说,转头看了眼自家王爷。他坐在马上,正看着这边。

吴缨转过头,巳牧正要扛麻袋般扛起云月。

“别扛,抱上去。”吴缨背后发毛,赶忙止住了巳牧。

巳牧这瓜货,哪会抱人呐,他换了好几个姿势,没一个对的。

“我来!”吴缨看不过去了,总觉得背后不止王爷,三万将士的目光都转过来了。

吴缨没抱过什么人,可是他见王爷抱过,他有样学样,端正抱起云月的时候,云月已经彻底没了知觉。他目不斜视,腰板挺得笔直,把人放进马车就赶紧下来,看向自家王爷,面色恢复冷峻。

周旷珩终于下令动身,三万人马整齐行动,很快退出了斧头谷。

对岸夷军戒备了许久,见对方似乎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也撤军了。

路上吴缨找到奉姜,跟他说了些话。奉姜虽然不解,但直觉告诉他应该没错,他便答应了下来。

回到绝城大营,日头已经落下了西山,西天边的霞光已经趋于暗紫色。

军队进了校场,三万大军队列整齐,静默无声,等着示下。

周旷珩勒马转身,面对三万大军,纵使他衣衫有些狼狈,却仍然是那个大将军王,威兮武兮,气势如虹。

“今日众将士救本王,不算战功,但本王欲答众将士,不言谢,只言好酒好肉!”

“好!好!好!”将士们喊声震天,喜气洋洋。

校场群情激昂后,各将领被请入中军大帐,周旷珩回自己的营帐更衣,吴缨适时把云月抱了进来。

周旷珩把人接过来,放到榻上,皱着眉看了她一会儿,走出屏风见吴缨还在。

“请罪的话,到中军大帐去说。”周旷珩沉着脸说。今日在镇南桥,他就在夷军最前头。云月的一举一动他一览无余,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些人让她冒这么大的险,他觉得他的兵是不是脑子坏了。

吴缨恍若未闻,他掀袍郑重下跪,垂着脑袋对周旷珩说:“王妃拿着王爷的亲令,假传了军令。”

吴缨当然没想过为自己开脱,他只是为自家王爷考虑得深。

周旷珩看着吴缨,又转头看看屏风后面,他闭了闭眼,脸色沉得可怕。

吴缨知道自家王爷在想什么,军纪和云月对王爷而言同等重要,他此时说出来,王爷只是取舍两难,若是他再晚一点儿,见了那些将军之后,恐怕就是非处置云月不可。

“起来。”半晌后,周旷珩嘴里吐出两个字。

吴缨站起来,横了心开口:“王妃假传军令,属下也帮了忙。但她确实很称职,求王爷从轻……”

“闭嘴。”周旷珩横眉看着吴缨,沉声道,“传军医来。”

吴缨没懂自家王爷的意思,愣了片刻没动。

“本王伤重,暂时不见人,让他们散了,同手下的兵庆功去。”周旷珩皱眉,难得解释了一句。

“是。”吴缨这下重重松了口气。幸好他冒死先来坦白,幸好。

云起随八万大军回到绝城大营,不管郑雪城拉着他庆功,东窜西窜终于找到了吴缨。吴缨刚从中军大帐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将领。

“回来的路上不是还好好的吗?王爷到底伤得怎么样?”一大将拉着吴缨问。

“王爷没什么大碍,都散了。”吴缨脚步不停,略过云起向前走了。

“不可能,没什么大碍怎么会连我们都不见?”巳牧也不屈不挠。

“那天王爷被俘,我们都看到了,也不是毫发无损,都不要打扰王爷休息。”关键时刻,奉姜劝了一句。

几个小将闻言都自行理解了,王爷伤得很重,只是为了稳住军心才没有表现出来。

“别愣着了,都走。”吴缨转身对他们说。

几个小将耷拉着眉走了,巳牧也抬步走了,走得挺急。奉姜没走,吴缨给他使了个眼色,他立马懂了。

王爷不追究白云假传军令之罪了。

回来的路上,吴缨跟他说,先别急着找王爷认罪,王爷可能不会追究此事。他当时不信,现在见真是如此,他震惊了片刻,但想一想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可思议。毕竟白云是为了救他,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除了掏空了绝城大营,但最终是未有丝毫损害便把王爷救回来了。

奉姜走了,云起才走到吴缨身边问话。

“她在哪里?”云起低声问。

吴缨抬步向前走:“王爷会照顾她。”

“吴将军。”云起跟上吴缨脚步,“王爷饶了白云,不一定饶了王妃,我有话要对王爷说。”

吴缨侧头看看云起,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他沉吟片刻说:“王妃现在昏迷着,王爷还不会把她怎么样。”

“什么?!”回来的路上,只听小兵来报说王爷被救回,没有伤亡,可不知阿月晕了啊。

“没有受伤,可能是被吓的。”吴缨一本正经说。

云起相信就怪了,他问了事情经过,知道她喝了酒,他就放心了。

“洪阿基拿剑指着她,她当时淡定无比,王爷回来就不行了。”吴缨说。他还把这当做云月对王爷的信赖。

“都动剑了,你们就看着?”云起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王爷被俘以来,四天了,“你们就看着”这句话,吴缨耳朵都听起茧子了,此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还是如当初一样自责到想死。

“抱歉。”云起道歉,惹得吴缨多看了他一眼。

原来还有人懂他们的心情。

吴缨沉默了片刻,低声说:“王妃在王爷帐里,你去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