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水龙吟二
作者:度迢迢      更新:2020-03-20 21:40      字数:3744

“白云,此举太过冒险,若是夷军发现,以王爷作胁怎么办?”奉姜开口,说出了所有人的心里话。

“我只说一遍。”云月皱眉,冷声说,“南邑军四年未曾上阵杀敌,战术趋于保守也是常情。此计有险,险在两处。一是险在是否会被探子发现,二是险在被夷军发现之后,还能否将王爷完好无损救回来。”

“会否被夷军发现,取决于南邑军从兵至帅的战力,发现后能否将王爷救回在洪阿基一念之间。”帐中将领对云月说的每一句话都很赞同,他们定定看着云月,就差点头了。

“你们有人赞同用五万石新麦换回王爷,我也赞同,省事省力省心。”云月说着这话,还是冷着眼,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些,“可是王爷不会赞同。为了南邑军一千精锐,王爷自己赔了进去,为了大岳百姓一年来的劳作所得,你们觉得他会怎么做?若是情形到了最坏,别告诉我你们有脸再来一次!”云月的神情冷肃凌厉,句句戳心。

闻言在场将领都埋下了头。

见他们都被说服了,云月觉得口干,也不再多话。她最后总结道:“动武是最下之策,不可以也不可能到那一步。明日我去与洪阿基周旋,绝不让他有心发现探子多时无报,也会让他在即使发现我军有动向时,仍然放了王爷。你们要做的,便是让我的后顾之忧少一些。”

云月一席话说完,在场的人若还有疑虑便不配做周旷珩的将领了。他们也没让云月失望。从邢戊芳到最后一个副将,他们一个个向云月行礼,领了命去了。

云起还在帐中,他皱着眉,走到云月面前:“阿月,你告诉我,你要怎么对付洪阿基?”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云月靠着沙盘边沿,看着云起,扯出笑。

“我怎么放心得下?麦子丢了还能种,你若是……你若是出事,什么都换不回来了。何必为此犯险?”云起心疼云月,明知此时劝了没用还是要劝。

“不是为了麦子,是为了周旷珩。”云月走到案边,想倒水喝。云起先她一步倒了水递给她。

云月喝了水,转着手里的水杯说:“依周旷珩的臭脾气,若是南邑为他损失了一粟一麦,他肯定会无颜面对南邑百姓。我不想看见他自责。”

“就为了这个?”云起也尊崇南邑王,可他觉得王爷能活着回来就谢天谢地了。

“也为了南邑百姓。”云月走到案边坐下,插科打诨笑道,“还有,我从来没指挥过千军万马,你看我方才多威风。”

“胡说八道!”云起知道云月说假话糊弄他,他抱着双臂愤然道,“王爷回来以后,我一定要问问他,到底是南邑百姓的麦子重要,还是你重要。”

闻言云月刚拿起筷子又放下了,“不用面对的问题,非要问出来伤感情,问了有何意义?”

“我不管,你不问我问。我问了我也不告诉你,我自己有判断就行了!”云起说着转身走出营帐。

云月气得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她又扶着额头笑了。

周旷珩会如何她不去想,她这个哥哥倒是绝对不会放弃她的。

七月一十一,未时初。

骄阳似火,炙烤着大江上下,镇南桥桥面泛白,铁索发着冷光。北岸桥头铁索上停着一只花斑蓝尾鸟,鸟儿正闲适剔羽,突然脖子一转,展翅跃向天际。

天空蓝得发紫,没有云,有风。

北岸,三万南邑军和五百车新麦渐渐靠近镇南桥。

陈兵列阵,不过片刻便排开了可攻可守的阵势。

白云身着白色铠甲,头盔上顶着红缨。他面无表情,目光穿过宽阔水面和桥面,落在对岸万军当中一人脸上。

桥对面大夷军队早已铺陈开。

白云下了死命令,镇南桥北岸所有人眼中只能有夷军,不能有周旷珩。他也不例外,他看的,是洪阿基那厮。

未时正。

南岸四人踏上镇南桥,洪阿基当头,身后跟着呼肃辽和两个看起来就凶狠无比的护卫。

白云眼睛一眯,翻身下马,解下头盔,独自一人踏上了镇南桥。

后面几个将领下马,看着白云的背影,不敢有丝毫松懈。巳牧的脸都要皱成包子了,还不断冒气那种。

洪阿基一身黑服黑甲,斜飞的粗眉入鬓,头上长发束起,却未盘起,而是编了数不清的辫子,直垂到腰际。他看向对面走来的人,皱眉冷哼了一声。

双方到了大桥正中,洪阿基看着比自己矮了一截的白云,露出不屑的神色。

白云的鬓发梳得一丝不苟,头发盘起,戴了玉冠玉簪。面对洪阿基的轻蔑,他面无表情,不露丝毫情绪。

白云抢在洪阿基开口之前先说话。

“单于有礼。在下南邑军亲兵右副将白云。”

洪阿基只用鼻孔对着白云冷哼一声:“南邑军是没人了?”

白云面无表情,不答。

“听说单于将我王照顾得不错,小将先谢过单于。”白云嘴上如此说,却不行礼。

“废话少说。”洪阿基开口,“粮食拿来,人,带走。”他的声音浑厚有力,气壮山河。

但是他吓不到白云。

“单于别急,在交换之前,小将想与单于探讨一下治国方略,不知可否?”白云看着洪阿基,眼睛黑白分明。

洪阿基心里嗤笑一声,区区一介大岳小将也想跟他探讨治国方略,简直是笑话。他正想开门见山直入主题,被老丞相一声咳嗽止住了。

白云一身银白铠甲,一头青丝用玉冠束于头顶,眉目间英气逼人,举止中从容尽显。老丞相看出他并非一般人。方才有探子来报,说南邑军剩下的十万大军在绝城南郊驻扎,并无调动的迹象。况且,南邑王在他们手中,他尽可放心南邑军不敢耍花招。

洪阿基不说话,白云知道他这是答应了。

“我常听说大夷军中高粱酒烈烈爽喉,很想尝一尝,不如我们边饮酒边谈,如何?”白云适当露出些微笑。

老丞相觉得对方的王爷在自己手里还能沉得住气,若是他们太着急反而落了下风,便当即差人去营里取了酒和酒案来。

长河大桥,峡谷绝壁,两军对垒。白云和洪阿基相对坐在桥面上,中间隔着一张红漆黑梨木酒案。

白云率先干了一杯,叹道:“果然好酒!”

“有话直说。”洪阿基早就不耐烦了。

白云勾唇,笑未至眼里,他直视洪阿基说:“单于可知你大夷为何如此贫穷?”白云开口便语出惊人。

洪阿基终于正眼看向白云,双眼放出危险的光。

头顶烈日撒下火一般的热量,白云额间滚下一颗汗珠,落进了衣领里。他仿若未觉,定定看着洪阿基。

“单于不必动气。我是真心诚意与你探讨国策,还请单于听我说。”白云见洪阿基还能压住怒气,接着说,“大夷在我大岳之南,与南邑的地形相似,而我大岳的南邑说不上物阜民丰,却至少是自给自足。而大夷却积贫积弱,要靠抢掠南邑绝城周边的村庄才能度过冬季,这不能说没有原因。”白云说的话很直接,但语气还算有礼。

“哼!那你说原因在何处?”洪阿基虽然生气,但也知白云说得有道理。

“原因嘛,当然是我大岳南邑王治地有方,而你。”白云顿了顿,突然转了话锋冷声说“而你阿基单于,治国无方。”

“你说什么?”洪阿基看着白云。

“我说你阿基单于治国无方。”白云冷声再说了一遍。

“大胆!”洪阿基将手里的酒杯重重顿在酒案上,声音不小。两岸士兵起了些骚动。

洪阿基怒目圆瞪,直挺的鼻子里喷出冲冲怒气。

见洪阿基没有进一步动作,白云仍旧面不改色,他甚至放慢了语速:“你大夷占着如此好的一块疆土,却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思改变,缺粮时还打劫邻国粮食。哼,你堂堂单于暗中派重兵抓了我南邑王,竟还有脸要向我南邑索取谢礼。不知单于是否听过一个词。”白云顿了一顿说出那个词,“恬不知耻。”

洪阿基脸色几度变化,从黑到红再到青,他瞪着白云,几乎要用眼神杀死他。

洪阿基咬着牙,腮帮子都鼓起来了:“看来,你今日是,不想换回南邑王了。”

白云直视着洪阿基的眼睛,倨傲道:“当然不换。”洪阿基和老丞相瞬间变了脸色,白云满意于他们的反应,他接着说,“把我们王爷还回来,我军便不追究你大夷族的罪过,”

“哈哈哈哈。”洪阿基怒极反笑,“你可知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杀了你们的南邑王?”

“是吗?单于殿下真的愿意冒着灭族的危险杀掉南邑王?”白云嘴角勾起冷笑,他看了看对面大夷的天,不紧不慢道。

洪阿基怒气未减,他身后老丞相倒是老躯一震。

“哼!南邑王是我大夷的眼中钉,纵使拼得灭族,杀了他又如何?!”洪阿基真的气到了极点,说话已经不过脑子了。

白云眸子寒了寒,说出的话仿佛也没过脑子:“用王爷一人换南邑永久的和平,加上大夷千里江山,此乃载入史册的千古功绩,王爷肯定很乐意。”

“混账!”洪阿基将手里握着的酒碗重重一丢,嘭一声砸在了桥面上,“把周旷珩给……”

“单于三思啊。”千钧一发之际,呼肃辽暮气沉沉的声音传过来,如同拉锯一般刺耳。

洪阿基额头青筋暴起,硬是把到舌尖的话咽了回去。

“洪阿基,你输不起的。”白云瞥了一眼呼肃辽,冷笑道。

说完这句话,白云便没再开口,他摩挲着手里的酒碗,面色越来越淡定。

半晌,洪阿基脑子转过来了,他握紧拳头,看着白云。

“我输不起,南邑王便输得起了?”洪阿基冷笑,“今日你若是不换,那便让南邑王永远留在我大夷。如此可好?”

“当然好,只要你养得起。”白云笑道,“我们王爷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文房用具皆是当世名品……”

白云还未数完,一名满脸是血的大夷士兵从南岸跑上桥。

洪阿基等人闻声转头,那小兵踉跄着跪倒在洪阿基面前,用虚弱而低沉的声音说:“大王,后方……后方有南邑军包围了过来。已经到了……到了北岳峡谷。”

洪阿基虎躯一震,转过头来狠狠看着白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