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平安打点好事务,众人轻装简从上了路。
越过连城山脉,随着人烟渐稀,路途也逐渐变得难行,念稚骑马跟在难尽身后,眼见着周围的树木越来越高,马匹再难畅行。于是便寻了处木屋,给了樵夫些许银两,将马匹留在此处。
“几位可切莫再往前行,我这地方已是最边界处,往前入了荒地,怕是再难寻回来。”樵夫见惯了一门心思往南荒去的人,知道自己多说无益,只好意提醒道。
几人道了谢,显然并未放在心上,樵夫摇摇头,也不知为何总有些人想闯入这南荒瞧瞧。
也不怪这樵夫杞人忧天,南荒十八地,是个颇具神秘色彩的地方。由于地形地貌的阻隔,普通人难得进入,而进入其中者大半迷失了踪迹,即使有少部分归来的,也总有些许怪异之处,如建石猴的怪异举动便是其中一种。
渐渐的,人口相传后的南荒已成为诡秘地界,而半绕着南荒的连城山脉便像是阻隔两种文明的石门,旁人轻易不敢越其一步。
行者越少,谣言越多。
前几日,念稚特意寻了《南荒考闻录》来瞧,好作些准备,其中的一些奇闻轶事却太过于骇人听闻,比如荒坤的毒、荒黎的蛊、荒秦的兽...这一路上,听说他们要进入南荒的人皆是这种劝阻言语,不由令念稚心中更是打起了鼓:“我们不需要找些熟悉地形的人一同进入么?”
难尽面色古怪的瞧了她一眼,楫羲解释道:“师傅便是南疆人,你忘了?”
念稚尴尬的点点头,她倒真的忘了这事,毕竟难尽公子本人,看起来与常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实在很难将她与南荒诡秘之处联想到一起。
“南荒十八地,是写出那《南荒考闻录》的人定义的,其中几分真几分假连我都分辨不清。我只知道其中并未记载我的族人。”瞧见念稚的脸色,难尽知道她是同别人一样先入为主产生了些成见,于是缓缓道来,只希望她不要将那考闻录太放在心上,“楫羲应该未曾同你说过吧,其实我本名花繁子,荒夷族中人。”
楫羲苦笑:“师傅,你都未曾同我说过这个。”
荒夷,确实未在考闻录中听说这个地方,念稚不由来了兴趣:“不知花繁子前辈所在的荒夷族是个怎样的地方?”
久未听到有人如此称呼自己,难尽楞了一愣,紫色的眼眸浮上淡淡的雾气,面上却还是笑骂道:“可别在叫我前辈了,都把人给叫老了。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让我想想,你知道岐云山的繁花云海么,那里的花海可比岐云山要大得多。”
念稚无法想象在南荒竟有如此个地方,正欲再问,却见前面树上的一株藤蔓摇晃着一闪而过,只以为自己眼花,定睛再看时却空无一物。
“这边。”花繁子正在前领着路,突然换了方向后解释道,“我们族人皆有异香,顺着这香味的方向寻去便行。”
念稚努力的吸了吸鼻子,却什么也没有闻到,又皱了皱鼻子,闻到一股淡淡兰草香气,侧眼便见到谢楫羲,不知这人什么时候走到了自己身边。他笑道:“普通人自然是闻不出来的。”
“若是循着香味的方向行进,难道不会误入其他荒地的领地么?”考闻录上所说,各处荒地周围皆设有阵法,擅入者闯入阵法中,不得要领而困死其中者不在少数。忽而又想到考闻录所说并不准确,念稚摸摸鼻子又道,“想来考闻录中所说阵法也是假的。”
“不,这个却是真的,各族阵法不同,生门多者少数,误入其中便凶多吉少。所幸我们中有个懂阵法的,绕着走便行。”难尽笑着道。
难怪平安进了南荒后便少了言语,原来是在注意着周遭的阵法,想起他诗词一绝,平日里管事也有条不紊,没想到竟还懂些阵法,念稚发自肺腑的赞叹道:“平安懂的可真多啊!”
突然被点到名,平安莫名回头,谁能知道他不过是前几日吃那松醪酒时同元宝闹了矛盾,进了南荒这人又像牛皮糖一样跟在自己身边,心烦寡言罢了。
念稚见众人皆是神色奇怪的看着她,一时不明所以,正思索时,腰间一股大力袭来,猝不及防被身边的谢楫羲搂了个满怀。念稚还未站稳,抬头时那人如兰的鼻息已近在眼前。
“阿稚,你可夸错人了。还有,这里危险,不要分神。”
腰部被他搂住,念稚与他挨的极近,似乎再抬一下头,鼻尖就要触碰到他的下巴,一时心如擂鼓,只怕对方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你看你,又分神了。”楫羲无奈,话语中却带着笑意,惩罚似的抬起下巴轻点了一下她的脑袋,随即便放开了揽着软玉的手,指指她的身后,“你看。”
“哦。”念稚瞥了一眼身后变成两截的毒蛇,却分不出多的心思去后怕,只觉得脸似火烧,鼻尖若有若无的环绕着他的气味,低头快步走远了去。
平安元宝早在先前便转过头去,只余得难尽旁观的兴致盎然,连连暗赞自家徒弟好手段,也不由赞叹念稚好定力。谢楫羲这张脸,饶是她从小见到大,心都忍不住要软一软。岐云山下的小姐们她可是见识过的,为了讨好谢楫羲可谓是不遗余力,若是寻得这么个机会,不直接扑上去猛啃一顿才怪。
有惊无险,此惊还非彼惊的行了一路,傍晚时,众人便到了一片石林中。林中奇石甚多,却并没有堆积聚集在一起,反而一座隔着一座,似乎按照某种规律排布于此。
平安站在一处石头前,细细观察着,只见这石头并无人工修凿的痕迹,造型却十分独特:“这是...猴子?”
“这里便是那说书先生口中的石猴林?”念稚兴奋不已。
众人再瞧去,果然见每座石头或大或小,形状隐隐都像一只猴子。说来也奇怪,念稚面前这块石头,之前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具体的物象,如今听平安这么一说,似乎又越瞧越像。甚至随着夕阳一寸一寸的落下,石猴的形状变得清晰,竟渐渐显得逼真生动起来。
“如此,今夜我们便在此处歇息吧。正好可以看看这石猴林晚上是否会有私语声。”楫羲提议道,众人便拾了柴火,升起火堆来。
念稚从前只觉得有趣,如今身在其中,反而又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感。想起那考闻录中所记的其他异事,心中不免有些发毛。但提出来看看这石猴林的也是自己,如今便也只好故作镇定。
太阳终于西沉,众人围在小小的火堆旁,视野却并不像想象中那般昏暗。明明不在月中,天空中的月亮却又大又圆,惨白的月光直直的照在这片石林。
南荒的夜十分安静,却安静的太过,只剩下火堆烧的噼里啪啦的声响。念稚一时语塞,只希望能有人说说话,哪怕是谢楫羲也行啊,她偏头望去,却见谢楫羲身后的石猴在火光的照耀下,阴影变幻,仿佛有了表情一般,正对着念稚诡异的微笑。
念稚双手紧抓着双臂,艰难的咽了口口水,才制止了自己不叫出声来,却在目光移开的那一瞬间,听到了淅淅索索的声音。
本是寂静的石林中,突然发出了诡异的声响。念稚只觉得身上的汗毛都炸了起来,她一动也不敢动,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希望这些声音可以早些散去。然而那些声音却并不消散,反而越来越大,成呜咽之势。衬托着变幻的石猴的表情,显得更加的阴森诡谲。
“起风了。”楫羲轻轻说道。
一句话终于让念稚有了些真实感,心中的恐惧也消了一半,却听那人又说道:“其实说书先生说漏了一点,还有一种传闻,据说荒趵族人便是一群猴子,它们以幻术惑人,骗人修建石猴后便将人的灵魂关进了石头内,那猴子再幻化成人的模样,回到中原代替他生活下去。而传闻中石猴林夜晚的异响,便是关在石内人的呐喊之声。”
平安从未听说过这个故事,此情此景下心中难免也有些发毛,忍不住往元宝那边挪了一点,又挪了一点。
念稚早已紧张的说不出话来,仿佛被恐惧撅住了喉咙,只瞪着一双眼睛看着谢楫羲,眼珠子都不敢挪动一下。
方才楫羲见她害怕,不免起了逗弄之意,本是随口诌的胡话,如今却见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睁着圆圆的眼睛,因恐惧而粉了的脸颊显得别样的可爱。不由回想起白日里温香软玉在怀的触觉,心中莫名涌上一股悸动。
这双眼睛,可别再看我了。
“你若再睁着眼睛,小心被那猴子摄了魂去。”楫羲轻轻说道,声音不觉喑哑。
她果然听话的闭上了眼睛,睫毛微颤。看不见眼睛,那双唇,便显得格外的刺眼,衬着火光,显得别样的鲜红昳丽。
啧,真想...
风停了。
楫羲吸了一口气,转过目光,淡淡道:“阿稚,你真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