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晴空万里,风朗气清的好天气。
天是一片淡淡的蓝,时而浮云朵朵,一团团似洁白的棉絮。微风吹动着它们柔软的身体,浅吟低唱着一路悠哉游哉飘过天空。
蝶姑娘没有要侍女唤醒,就自己缓缓张开了眼皮,睫毛颤了颤,水润的眸子看向窗外透过的那一点光亮。
她自己坐起身来,撩开纱帐,只着中衣走到窗边去,伸手,缓缓拉开了那道紧闭的门扉。
温柔和煦的阳光洒在脸上,令人心中一片舒坦。
蝶姑娘闭了闭眼,再张开的时候,恍然看见,窗台上不知何时摆了黑黝黝一方石砚,正好压住了底下绿盈盈一纸小筏,墨香在鼻端若隐若现。
……
蝶姑娘今早起床,无端端地,突然说要去寺院上香。
小杏和一干丫鬟都觉得奇怪,因为蝶姑娘向来不是会突发奇想的人,她做什么事,总都会提前一两天就计划好,商量好了,再行出发。
这次的决定却是突兀而仓促的,让底下人都毫无准备。
但是主子发了话,她们又哪里敢抱怨,哪里敢懈怠?忙忙碌碌一个早晨,急急慌慌吃了中饭,终于还是赶在下午前出发了。
蝶姑娘出行寺院,只带了两个贴身丫鬟。一个是与她情同姐妹的小杏,另一个是刚来没几天,却备受信任的小莲。
蝶姑娘说是去进香,进香前,却还着意打扮了一番,涂了胭脂,贴了花钿,换上了一身艳丽逼人的百花曳地裙,头上插一根颤巍巍的白玉蝴蝶簪。
走出门去,身姿摇曳,步步生莲,有如一只翩翩欲飞的蝴蝶。
小杏问:“姑娘,你往日里不是说过,佛家讲究待众生如一,前去进香不必太过奢靡铺张吗?”
蝶姑娘掩唇一笑,回道:“小杏,前去进香,定要心诚。可这心诚又不是嘴上的功夫,说说就行了的。那要怎么表现出来呢?自然是从穿着上了。”
小杏被她说得一头雾水,想不通自家姑娘何时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了,这话翻来覆去的,却总叫人找不出她的错处来。
小莲站在轿边,闻言,频频看了那边好几眼,心里也觉得奇怪,但一时又找不出原因来。
一匹马身上套上了几条绳索,身后拉着香车小轿,加上车夫总共四人一马,很快就到达了轩阳城外的檀香寺。
这寺院地处偏僻,香火也不算旺盛,蝶姑娘千里迢迢到这里来,可以说是舍近求远。
下了车,便有主持过来,引着蝶姑娘去主院上香,小杏想跟着,却被主持三言两语打发走,只说是蝶姑娘要在殿中跪地祈福,念经一个时辰,不可有人打扰。
而蝶姑娘也挥了挥手,示意不必跟随。
小杏见了,心里虽然有点担心,却也只能作罢。
于是她返回寺院门口,想着就在这里等一会儿。
她在寺院台阶上坐下,眼睛在四周转了一圈儿,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想了半天,发现原来是少了个人,于是问车夫说:“小莲呢?她去哪了?”
车夫正在拴马,闻言扭过头来,环顾四周,却发现只剩下了小杏和自己的人影,于是摸着脑袋憨笑道:“哦,小莲姑娘啊,方才还见着的。真是怪了,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
蝶姑娘跟在宽袍大袖的主持身后,亦步亦趋,玉葱般的手指捏在身侧的裙摆上,泄露了她内心一丝紧张的心绪。
上次寄出的信至今杳无音信,蝶姑娘几乎以为那位公子已经离开轩阳城,到了她找不到的地方,她为此还伤心了一阵。
只是没想到,这次他竟会主动联系她,约她在檀香寺见面。
两情相悦,才子佳人,在寺院相会。
这几乎是每个话本子里必会写到的内容,蝶姑娘心中对此自然也是期待的,还有些紧张和忐忑。
她跟在主持身后,心里想象着两个人待会儿见面的情景。他是会一脸痴情地走过来,握着她的手诉说离情呢,还是会装作冷漠的样子,抱怨她为何再不曾再给他寄过只言片语?
若是前者,她必然会倚在他怀里默默流泪,若是后者,她便也装作生气的样子,不去理他,两个人冷战一场,他一着急,自然便会主动求饶了。
想着想着,她在心里偷偷笑了起来
蝶姑娘想了很多,可是事实上,她想象中的事情都不曾发生。
当她推开门,走进那间房间的时候,只见一个青衣俊雅的公子坐在椅子上,斜倚着靠背,正百无聊赖地摇着手里那把白玉扇子。听见开门声,他扭头望了一眼,唇边含着一丝浅浅的笑容。
他站起身来,向她走近了几步,施礼道:“姑娘请恕在下无礼,此次请姑娘前来,实是有要事相告。”
……这是要说什么?他的神情为何如此肃穆呢?
蝶姑娘不解道:“公子……有何要事?”
“唉!”青衣公子看了她一眼,长叹了一口气,解释道:“姑娘有所不知——其实在下本是游方修士,只因路过邻镇,远远望见此地上空似有血云罩顶,这才赶来查探一番。”
蝶姑娘听得真是二丈摸不着头脑,怔了一下才说:“这……莫非是轩阳城内有什么灾祸发生?”
青衣公子点点头,侧过身去,沉声道:“在下初到此地,也不知有何缘故,只觉那血腥之气甚浓,于是便循着血气流动一直寻去,最后找到了一个隐藏在酒窖里的洞窟。”
“那洞窟里,藏着一团血雾,在下上前一看,也吃了一惊——这血雾,竟是用数百人的精血凝结而成!”
蝶姑娘听到“酒窖”两个字,心中激灵一下,已觉得有几分不对劲,再听到什么“血雾”,“精血”,那点旖旎的小心思顿时被吓得荡然无存。
她睫毛颤抖,面色苍白,声音颤巍巍地说:“什么……?什么酒窖……什么精血?”
青衣公子转身,琥珀色的双眸直视着她,郑重道:“确实如此。在下那日见过姑娘,已觉姑娘体虚气短,气息不似寻常人旺盛。今日一见,更是虚弱,竟极似精血流尽之兆。”
“敢问姑娘,近些日子可有人……对姑娘施过巫蛊之术?”
蝶姑娘被吓得脸色惨白。
蓝姐姐牵着她走进那阴暗潮湿的地道,还有隐约闻见的酒香和淡淡的腥臭味,这些往日的记忆一下子涌了过来,原先自己给自己设下的心理屏障也全部被击溃。
她甚至回忆起了那一天,从:门缝里偷偷看到的,那可怕的一幕。
难道蓝姐姐是在……吸取她的精血?
这个想法让她觉得不寒而栗,可是只凭着三言两语,就让她认定原本的大恩人是一个居心叵测,对自己不怀好意的杀人狂魔,她又有点犹豫。
于是她沉默了一下说:“公子的好意,小蝶心领了。只是这事情究竟是真是假,小蝶还需再确认一下。”
青衣公子闻言,无所谓地点了点头说:“好吧。姑娘若是想好了,可以到这里来找在下。”
蝶姑娘沉默转身,忽然又想起什么,扭过头来问了一句:“公子……可是修道之人?”
凡人对修士不甚了解,蝶姑娘这般问,是把他当作茅山道士了。
他闻言笑了笑,也不做解释,只道:“在下是俗家弟子,带发修行。”
蝶姑娘的脚步顿了顿,半晌,轻声问:“如果小蝶不再来找公子,那么公子会去找小蝶吗?”
“……”青衣公子沉默了一下,然后答道:“自然,姑娘若是有危险,在下还是会出手相救的。”
蝶姑娘听了,清浅一笑,柔声道:“小蝶会等公子。”
……
慕容珩找到叶清影的时候,她正一个人坐在寺院的台阶上,一头乌发垂落,几缕飘散在额前,脸上神情淡淡的,叫人说不清是寂寞或是宁静。
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调笑道:“叶姑娘怎么了?一个人坐在这里,莫非有什么心事?”
叶清影闻言,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转了回去,继续盯着地面,没作声。
慕容珩也没开口。
半晌,听见她轻声说:“清影以为,少主会用魅术。”
“你为何会这么想?”慕容珩愣了一下。
“少主的魅术很高明。”
慕容珩笑了笑,说:“术法高明,有时也未必会用,要知道做成一件事情,有很多种方法。”
叶清影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那个玉箫公子,就是慕容少主吧?”
“……”慕容珩被噎了一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叶清影见状,却笑了笑说:“清影不知是什么让少主改变了主意,不过能见到如今的少主,清影还是很开心的。”
什么?
慕容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说了什么?是……开心吗?
他觉得自己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还没等他想明白的时候,她已经站起身来,一转身,裙摆荡起一层涟漪,浅蓝色的轻纱在他眼前飘过,就像一朵漂浮的云彩。
抬起头来,看见她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来,缓缓启唇说了一句:
“少主,再会。”
……
她清越的声线还回荡在空气中,只是那身影却早已飘然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