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影走到位于郊外的酒窖门口,正要推门进去的时候,听到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声道:“咦,叶姑娘,真是好巧啊!”
“……”
她就知道躲不过去的。
回头一看,果然看见一个青衣玉冠的俊逸公子正站在身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注视着她,眼神中有几分惊喜,好似这真的是一次意料之外的巧遇。
叶清影心中一哂,转身淡淡道:“既然这么巧,那少主便与清影一同进去吧。”
她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而慕容珩也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他就真的这么有自信,不怕这是她布下的陷阱,不怕她叫了一群仙门长老在这里围堵他?
叶清影心中暗暗想着,嘴上却说:“慕容少主与清影还真是有缘分,走到哪里都能碰到。”
慕容珩闻言,也满是惊奇地点了点头。
“是啊,这就叫“人生何处不相逢”,无巧不成书啊!”
“……”
叶清影至此发觉,此人的脸皮之厚确实是寻常人难以估量的,于是闭紧嘴巴,不再发言,直到下到地下,感受到一阵徐徐吹来的冷风,闻到了一股飘来的淡淡酒香味儿,她轻声说:“大概就是这里了。”
慕容珩目光探了一圈,只见四处暗暗无光,只能看见墙壁和酒桶隐约的轮廓,于是开口问道:“需要在下帮忙找暗门吗?”
他觉得在这种条件下,一个人找肯定是费事费力,若是她不好意思求助,那他主动点也没关系。
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叶清影居然拒绝了。
她对他说了一句“不必了”,然后循着灵气的流动,找到机关所在,在墙壁上轻拍了三下,面前的架子便随之挪开,露出一个一人高的入口来。
慕容珩在她身后看得暗暗惊奇,想不通她是怎么在黑暗之中如此准确的找到这机关的。
怎么以前未曾听说过,岚宗还有此等法术呢?
两人一同走进了黑漆漆的洞口,只觉里面的空气变得更加阴冷潮湿了,洞中寂静得甚至可以听到清晰的脚步声回响。
就这般沉默着走了一段路程,慕容珩实在难耐这静谧,忍不住问道:“叶姑娘为何一直不说话呢?”
叶清影答道:“清影不知该说些什么。”
慕容珩笑笑说:“聊一聊吧,随便什么都行。比如说……姑娘入门修行之前,父母都是做什么的?”
叶清影淡淡道:“我娘出身烟花坊,后来自己赎了身,嫁给了我爹。我爹是个秀才,上京赶考中了举人,后来听说又娶了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如今该是做大官了吧。”
“……”
慕容珩听了,默默无语,自觉有点尴尬。
未曾想她的身世竟是如此凄惨,这个话题都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了。
却又听她轻笑了一声,缓声道:“少主可是觉得清影可怜?其实不必的,一入仙门,凡尘永隔,那些凡间的事情,我早都忘了。”
慕容珩松了口气,又问:“不知姑娘家乡在哪里?”
叶清影闻言,顿了顿,才回答:“轩阳城外,桃溪村。”
她等着他的回答。
慕容珩笑了笑说:“原来姑娘还是本地人啊,那此次回来,可算是衣锦还乡了。”
叶清影扭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点失望,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静默了一会儿,她说:“方才少主只问了我的事,自己的事却从未提及。”
慕容珩听了,用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说:“我的事?你们仙门中人不是都知晓吗?”
罗刹宫少主,大魔头,居心叵测地想要消灭正道,这些倒确实是仙门之人都知道的事。
只是……
“……少主的母亲,罗刹宫慕容宫主,如今还未找到吗?”
慕容珩闻言一愣。
自从百年前母亲失踪之后,罗刹宫分崩离析,也很少有人再过问她的事了。
如今听到有人问出这个问题,他心中确实是十分惊讶的,于是问道:“叶姑娘为何会问这个?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叶清影好似不在意的样子,很随意地答道:“只是随便问问罢了,少主方才不是也问了我父母的事吗?”
慕容珩闻言,便没作声,过了一会儿才说:“母亲的事,已很久没有消息了。”
叶清影问:“少主想找到她吗?”
似乎是由于处在黑暗的环境里,会让人不自觉地放松心防。听到她这个问题,慕容珩居然没有心生警惕,而是很自然地回了一句:“我会找到她。”
叶清影扭头看了他一眼,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轮廓,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就像猫儿一样散发着微微的荧光,让她可以看清他的瞳孔,在这一刻,清澈得如同夏日里一池流光秋月。
她不自觉笑了笑,轻声说:“清影愿少主,早日如愿以偿。”
……
一路上虽说也遇到了不少机关险阻,但是合二人之力,总算是有惊无险。
黑暗的隧道很快走到了尽头。
叶清影走过去,推开那扇木门,看见里面是一个空旷阴暗的石室,四周没有摆放着其他东西,只有中心一个石台,上面漂浮着浓浓一团红色血雾,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让人看着就觉得不舒服。
“……那是什么?”叶清影走近几步,问道。
“是精血吧。”慕容珩伸手,在血雾外围轻轻触碰了一下,感觉指尖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痛感,于是他肯定道:“这是凡人的精血凝成的血雾。”
“一个凡人的精血,至多只有几滴,能凝结成如此浓郁的雾团,其中储藏的精血应该不下百人。”
也就是说,蓝玉烟至今为止,已经杀了不下百人。
看着这浓郁腥臭的血雾团,叶清影想起蝶姑娘曾经说过,蓝玉烟经常会带她来这里。
莫非就是从她身上提取精血吗?
要知道人的精血若不一次取完,还是可以再生的。一个妙龄少女的精血已经胜过普通人,蝶姑娘又是一个至善之人,精血一定是更加醇厚,引人垂涎。
叶清影将这猜测告诉慕容珩,他点点头说:“确实如此,她应该是故意在身边留下这样一个人,方便她随时吸取精血。”
这样说来,蝶姑娘的处境就很危险了。
叶清影想立刻赶回去,先将蝶姑娘给救出来,慕容珩却伸手拦住了她,解释道:“这人已在她身边呆了那么久,如何会立刻就杀了?此事还是从长计议。”
叶清影想了想,还是听从了他的劝说,答应不会立刻将此事告诉蝶姑娘。
于是二人折返。
从那条隧道走回去的时候,慕容珩说:“听闻那蓝玉烟本是乌县人,十几年前跟人私奔,后来又做了妓子,丢尽了她父母的脸面。她父亲本是县令,因此不得已而调任,举家搬迁走了。”
叶清影问:“那个与她私奔之人呢?”
慕容珩笑笑说:“被县令老爷全县通缉,早不知跑哪里去了。”
叶清影沉默。
慕容珩忽然想起,这蓝玉烟的经历,其实与叶清影的母亲是十分相似的。同样是被男人抛弃,若是蓝玉烟再有个女儿,那身世不就同叶清影一般无二了吗?
于是他不再多言,却听她叹息道:“这蓝姑娘也是个可怜人。”
慕容珩冷笑。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叶清影听到这句话,觉得倒也在意料之中。
他大概觉得蓝玉烟是罪有应得,又或者,她不论是善或是恶,都与他不相干吧。
走出酒窖入口,两人在一个十字路口分别的时候,叶清影忽然说:“对了,慕容少主听说过隐月堂吗?”
慕容珩怔了一下,有点心虚地问:“似乎听过这个名字……怎么了?”
叶清影微笑道:“没什么,只是隐月堂在凡间似乎名气不小,在仙门中却籍籍无名。我想知道,它在魔道中声誉如何。”
慕容珩闻言,松了口气。
原来只是这样子啊。
他假装沉思,皱眉想了一会儿,说:“隐月堂啊,确实听说过,但不甚了解。怎么,莫非它有什么特别之处?”
叶清影闻言,轻笑道:“原来如此,仙门与魔道都对隐月堂不甚了解,那隐月堂之人却对修士之事知晓甚多,这可真是件奇怪之事。”
慕容珩听了,又有点冒汗,赶紧说:“在下忽然想起还有些事,就先行一步,不打扰姑娘了。”
叶清影扭头看了他一眼,神情似乎有些诧异,点点头说:“那……请少主先行。”
慕容珩便转身朝着林子外走去。
只是刚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了她一眼。
只见白衣少女静静站在那里,眉心一朵烈焰如火,面上神色却是淡然,眸中蕴有微微的冷意。
她似乎天生如此,性凉如水,难以捉摸。
慕容珩只觉心中升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似是冰雪初融的一汪泉,在心中缓缓流淌,又如同淙淙一道溪流,从山间划过,只一瞬间便消失不见踪影。
更明显的,却是一种仿佛被她看透的错觉。
这就怪了,因为从来就只有他看透别人,没有别人可以看透他的时候。
想到这里,他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