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特权
作者:梅九相公      更新:2020-04-04 06:24      字数:4297

“你是喜欢下棋吗?”夏柟找了个话题,她不擅长化解尴尬,总觉得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更尴尬了。

陈默似乎也意识到了她的不自在,边将棋盘里的棋子往棋盒里收边说:“没有,我就是打发一下无聊的时间。”说完便往那间不起眼的小房间走去。

“陈默,”夏柟见他要走,急忙喊住他,想起莫琲国庆节要过来的事情,住宿无论是出于经济还是其他都是问题。

陈默回过头,停住,等着她开口。

“我有个事情想求你。”她告诉自己没什么好羞耻的。

陈默扬了扬眉,不动声色。

“说说看吧。”他说。

“十一的时候这边酒店生意特别好,几乎没有空房,可我男朋友要过来,我能不能在店里给他留个房间?”夏柟说。

陈默看着她,没有任何表情,他猜她的请求远不止于此。

“而且,他经济条件不是特别好,所以……所以……”夏柟在陈默的注视下羞愧难当,她还没有干一天活,却开始跟别人提要求。

“所以什么?”陈默依然保持着笔挺的姿态,他很好奇她能不能将自己的欲望表达出来。

“所以,您能不能给打个折?他住得很久,经济压力太大了。”她将话说完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害臊,整个脸像烧起来一样。

陈默低头犹豫,若只是经济问题也还好,可是这对他们是经济问题,对他却不是个简单。首先,他不能轻易开这个先例,他有那么多员工,如果每个人都有这种要求,倒真是个问题了;其次,他并不了解夏柟,他用她、帮她都有自己的私心,但这私心还不足以让他事事妥协。

“夏柟……”,陈默已经做好了拒绝的措词,却见夏柟房门忽然被打开,梅翩然打着哈欠走出来,她背对着夏柟,像是没有看到夏柟一般走到陈默身边。

陈默眉头微簇,随即又舒展开来。他微笑着对夏柟说:“这样吧,你挑个普通点的房间给他留着,然后房价打对折。”

夏柟开始的时候都以为陈默要拒绝了,见他竟是同意了,还给他们这么大的优惠,惊喜不已,她连声道谢、鞠躬,陈默也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

夏柟开心地去了书房,下午给天佑上完课便开心地回了寝室。

寝室没人,她开心地给莫琲打了电话告诉他住宿费可以减半,莫琲因为她的能干夸奖她时,她心里甜滋滋地,觉得自己活得特别有骨气。

她挂断电话快乐地哼着歌时,却见王翎从旁边的卫生间里走出来,显然是听到了她与莫琲所有的对话。夏柟有些不舒服,她谨慎地看着王翎,想着怎么接她的讽刺。但王翎仅用一种难以言语的复杂眼神看了她一眼便出了门。

夏柟后悔极了,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她知道王翎一直看不起自己,所以她最不想让王翎知道她经济上的困难。她知道这样有点自欺欺人,但如果自欺能让她自欺欺人地维护她那份自尊,她宁愿。但似乎老天不愿,好死不死地怎么她就在卫生间里,她为一点点折扣的住宿费就开心的嘴脸在王翎眼里一定很廉价。

夏柟垂头丧气,也没有吃饭,就早早地爬上了上铺,她有些生闷气,没有开灯,便捂上床单睡了过去。这一觉竟睡得极沉,醒来时,她迷迷糊糊摸住床头的手机一看,竟已经晚上九点钟了,只怕晚上这一觉是注定要失眠了。

她坐起身,见另外三人已经回来,围着桌子正斗地主斗得换了,只是三人似乎也体谅她,并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

陶莎率先见她起身,低声呼喊她:“夏柟,快下来,我们玩牌。”

梅翩然见她仍然故意压着嗓子,用手轻轻点了她的眉头一下,说道:“你傻呀,她醒了还压低声音干什么?”然后邀请夏柟说:“夏柟,来玩吧!”

夏柟有一瞬间有种穿越感,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象似曾相识,就像那些原来用岁月温柔了她的人还在她身边。

“夏柟,快下来呀!”陶莎催促道,然后对另外两人说:“如果我们加入了夏柟,惩罚制度就要重新定一下了。”

“同意!”

“同意!”王翎和梅翩然异口同声。女孩子的情感就是很奇怪,有时就像猜拳,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王见王。

夏柟快速下了床,拿着椅子坐在了空位置上。

“那这样我们就玩“跑得快”,跑最后的那一个要接受惩罚。”陶莎道。

“什么惩罚呢?”夏柟心虚地问。她的牌技一直都不好,以前和莫琲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输得最多的也是她。

“那就真心话吧?输的那个人要回答第一个赢的那个人一个问题,而且必须是真心话。”王翎道。

另外三个人也觉得有趣、合理。

第一局的时候夏柟竟似得了神助,竟第一个出完了牌,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另外三人花了大半个小时才分出了胜负,王翎竟成了最后的输家。夏柟看着三人摸索打牌的全程才意识到三人竟都是新手。

王翎看着夏柟,淡淡地说:“你想问什么,问吧。”

夏柟无助地看着另外两个人,她对王翎没有任何好奇,她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问题可以问她。

而陶莎和梅翩然都一个假装在洗牌,一个假装在扣指甲,丝毫没有援助她的意思。

夏柟紧张地抿了抿嘴,并咳了一声才低声问道:“我的问题是,你要的爱情是什么样的?”

除了夏柟之外的三人皆是一愣,王翎不是和陈默正暧昧不明吗?怎么夏柟还会问这种问题。

王翎也学着夏柟干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我妈说最差也要门当户对,女孩子一定不能和比自己差的男孩子谈恋爱,不管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如何宠爱你,进入了婚姻,都会因为要填补上这样的高度而面目狰狞。”王翎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激昂。

“王翎,夏柟问的不是你妈的爱情观,她问的是你想要什么样的爱情。”梅翩然侧着脸,轻松随意,似乎并不在意,却一针见血。

王翎一下子就红了脸,她知道这样可以糊弄夏柟,也知道模糊不了梅翩然的视线。她妈说过,越是活得游刃有余的人,越是难对付,因为那样的人要么什么都不在乎,要么就是无比强大。她第一次见到梅翩然时就想起这句话。

“我?我其实也不确定,我以前认为我妈说什么都是对的,毕竟古人有云“贫贱夫妻百事哀”。我不想自己辛辛苦苦前半生来改变自己的命运,却为了一时的爱情,一脚踏进沼泽,轻则拖沓半生,重则要了命,但我见过一对情侣,他们经济状况并不好,那个男孩子也看不出什么优秀的地方。有时候,我看着他们在贫困中携手努力、并肩作战时,也觉得很感动。可是,我又在想,如果有一天他们结婚了呢?他们还能享受这样的贫贱吗?如果他们能,为什么千百年的历史极少有贫贱夫妻幸福的例子呢?我想了很久,想不到答案。所以,我不知道要想要什么样的爱情,但我不希望对方太穷。”

王翎的话语很实在,一句一句敲在夏柟的心门之上。如果心有耳朵,它自己应该就能听到回声。夏柟承认王翎的话打动了她。在来这里以前,她不曾想过家境富裕这些因素,她觉得或许就像书上说的,一切她想要的都可以通过读书赚来,她可以比别人努力,比别人辛苦,她不害怕。

可是,来到这里之后,她的心里有了很多很多她控制不住的疑惑,比如为什么她的人生就该比别人残破?比如或许她努力一生都无法得到一双水晶鞋,而某一天王翎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陈默那双水晶鞋,从此她的人生与自己就真的彻底分道扬镳了。那时候,无论她多努力,都无济于事。再比如她真诚地找一份兼职,却比不上梅翩然坐在陈默对面冷嘲热讽的几句话,就可以让她夏柟既减轻工作量又拿到三倍工资……

这些事实,她亲身经历,所以更加无法释怀。

“王翎这问题回答出深度来了,”陶莎说,“不过,对我来说,我倒觉得什么样的人适合什么样的生活。爱情很近,婚姻还很遥远,我们享受当下就好,你们说呢?”

夏柟点点头,她一向不是个情商高的女孩子,对于生活中的哲学问题,她一向都采取躲避、拖延的态度,毕竟,未来还很遥远。

梅翩然没有说话,只是似乎在思考什么,有些心不在焉。

王翎也陷入了自己的逻辑bug里,显然夏柟这个问题很成功地让所有人对玩乐失了兴趣,女人与爱情,矛盾又统一。

四人闲闲散散地又聊了半个多小时,梅翩然率先喊累爬上了上铺,另外两人也很快爬上了床,只有夏柟因为睡了太多,她整个人神采奕奕。

听着渐渐匀称的呼吸声,她悄悄地关了灯,爬上了床。

她忽然想起从前她失眠的夜,有时候她会看到明晃晃的月光。那个住在她对门的女孩子总是愿意陪她度过每个失眠的周末。

那时候他们四个也会打牌,她是常常输的那一个。因为输,她会生闷气,会发莫名其妙的火,但最后莫琲都会无缘无故地高兴起来。

有时候他们四个会出去玩,玩诗词,玩对子,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有时候输了会不快乐,但这种不快乐根本抵不住梅卿的一顿饭,莫琲的一个玩笑。原来那时候的她竟是那么快乐的。

而这里,没人会迁就她,没人会在她落寞的时候安慰,每个人都用行动告诉她是个成年人,理所应当承受所有。这里,有她想要的某种自由,也有她必须承担的冷漠,有她追求的未来,也有她成长痛苦。或许她摆脱了过往的男女之偏见,随之而来的又是门第之见。第一次,她觉得自己坚硬的骨头有被红尘腐蚀过后的软弱。

她越想越觉得疲惫,心里沉甸甸地,拿起手机想给莫琲发个信息,可他离她们这么遥远,除了陪她失眠,又能怎么样呢?他不能给她一个安慰的拥抱,也不能陪她坐在月光下等待第二日的清晨。他也不能理解女孩子对未来的恐惧,因为他总是对未来盲目乐观,而她不忍心去打击他的积极。

她又将手机放在了床头,数星星吧,她想,“一,二,三……”

还是数绵羊吧,“一,二,三,……”

还是……

她失眠了,没人在乎,无人倾述。

忽然她感觉自己的脸湿了,她哭了。

她不想擦拭,无声地抽噎,慰藉无处安放的心情。

眼前的一切是她想要的吗?她问自己,脑子回答她是的,心却在幽幽叹息。

她怀念的到底是过往的人还是过往的快乐?她之所以怀念是不是因为现在的她并不快乐?她有好多问题充斥在脑袋里,她理不清楚,找不到答案。

莫琲现在会寂寞吗?他会怀念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吗?当初如果她,如果……

她叹气,自作自受吗?

如果当初她愿意和他一起报一所普通点的大学?

不!她不能这样想,她强制压抑住自己的想法。

一定是她太孤独了,所以才如此脆弱,所以她忘记了自己过往十多年的痛苦而,那些承受侮辱和忍耐的日子。

“夏柟,睡吧,睡一觉就好了。”她自言自语,给自己强烈的心理暗示。她一向善于控制自己的心。

她闭上眼,让心里的那个世界安静下来。

那个彩色生动的世界果然开始逐渐丧失色彩,变成了黑白,那些笑脸、忧伤、难过、沮丧慢慢定格,一切渐渐远离。

“再见,夏柟。”是谁在轻轻叹息,让她的心有些无助。

终于,脑子里的一切开始单薄、清凉。一阵风来,她静静睡去。

所以,她没有看见,躲在乌云暗处的月光,被黑暗遮住的星辰。

也不知道有个人在遥远的那边拿着手机,写完删,删完写,怕扰了她的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