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皇帝的新衣
作者:梅九相公      更新:2020-04-04 06:24      字数:4254

那一夜的车臭气熏天,莫琲被拥挤的人潮簇拥着,说不出一句怨言,悟不出一丝感受。疲惫、麻木占据了他的身体,他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那部手机和手机那头的人。

她睡了吗?睡得安稳吗?她泪流满面跟着公交车跑的画面刺痛了他。他一直都以为夏柟是个坚强的女孩子,她独立,她思想丰富,她有主见,她甚至不轻易透露自己的情绪。有时候她冰冷得像块石头,可夏柟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对莫琲有很深的依赖,这让莫琲既感动又心疼。

那一夜,他站在拥挤的车道上睡着了。

第二天他随着人流下了车,和迎新的学长会合,顺利报了道。新分的寝室很好,他来的最晚,是最后一天报到了,他和室友一一打过招呼便爬上了床,给夏柟报了平安。他太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

那一觉他睡得很安稳,整个人就像躺在了云彩上,轻飘飘地,很快他进入了梦境,梦里只有他和夏柟,丝丝凉凉的风和温棉如丝的情谊。

这一觉之后便是军训,他是男孩子,倒不觉得这算多骄傲的事情,只是他时常想念以前的时光。那时候夏柟虽然总是跟他吵架,却从来不在他眼前缺席。现在他满眼的姑娘都不曾有她半分熟悉。

她会累吗?她受得了军训吗?她过得好吗?远离过去的她,真的快乐吗?

有时候他会给她打电话,多数时间她都不接,偶尔接到也会责怪他浪费,她说一毛钱可以发一个短信回所有问题。莫琲知道她是节省,只是他很想她。

所以忽然来电他还以为是她的手机被人偷了,他颤颤巍巍地接了电话,轻轻地唤她:“夏夏。”

电话那头的尽处是沉默,他不敢、不舍的情感充斥在心里,既有期待又怕生变数。

“莫琲,我想你。”她声音哽咽低沉,在黑色的夜里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夏夏,我也想你,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可是现在,只要听到你的声音我就满足了。”他不算是个特别会表达的男人,他的心远比语言深沉。

她心情很好,绝口不提电话费的事,她跟他分享她的兼职,分享她的喜悦。他喜欢她这个样子,像个为爱冲昏头的小女孩,没有那么多冰冷的规矩。

“莫琲,你相信水晶鞋吗?”她话题忽然一转,莫琲几乎能感受到其中的锋芒。

莫琲不敢相信,他不能理解这个问题。他没有看到过他眼前的风景,没有经历过她此时的经历,生怕一句话,便浇灭了她的热情。异地恋总要比常人小心翼翼的多。

“夏夏,你说的是灰姑娘的水晶鞋?”他不确定,也不想在她面前伪装深沉。

“对,你相信灰姑娘的水晶鞋吗?”她对于这个问题的执着,让莫琲轻而易举地知道了这个问题的重要性,所以他更加不敢回答。

“夏夏,我能先问问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吗?”莫琲让自己冷静下来,小心应对。他离她如此遥远,不能照顾她、陪伴她已让他很愧疚。

“莫琲,我今天看到一双真的水晶鞋。”她语气里的茫然让莫琲心疼。他知道别人的浪漫都是夏柟的痛,因为她总会想起自己是谁,自己与别人之间的差距。

“夏夏,总有一天,这些你都会有的。”莫琲轻声安慰,他知道她肯定是受伤了。

“莫琲,我以前单纯地以为世界只分为远方和家乡,我以为除了我家,这个世界对我而言是一样的。可是,为什么我越走越远,越来越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夏柟有很多很多的疑惑,有很多很多的不甘,她不敢也不愿跟人透露自己的想法,但她相信莫琲。

“夏夏,是那个城市不够好,不是你的问题。”莫琲知道她只是情绪上的失落。

“莫琲,你说沪城会不一样吗?”夏柟已经有了犹疑。

“如果你相信它不一样,我相信它就是不一样。”莫琲给予夏柟以坚定,她需要信念,信念会让她坚持下去,她是夏柟啊!

夏柟被莫琲的这句话震惊,她恍然发现,自从她进入大学以来,耳濡目染已经不再是纯真和坚定,更多的是物质和被干扰的情绪。

“莫琲,你说得对,是我被外界干扰太多了。”夏柟喃喃自语,心上流过一阵暖流,感觉自己充满了斗志。

莫琲终于感受到了夏柟的释放,才放下心来。她是个不轻易泄露情绪的姑娘,如果她一味地积累,终会爆发的。

“夏夏,我十一先回趟家,去家待一天再去你那里,现在已经提前购票了,如果我能买到夜里的票,我们最后一天的课我要逃掉的话,我可以去你那里呆一周。”莫琲说。

“你们的课也可以逃吗?”夏柟皱眉,不能理解。

“不是,我们放假前军训就已经阅兵完毕了,新开的课还没有什么重要内容呢!”莫琲不甚在乎,他想着毕竟还没有到重要内容,逃一下课应该也没什么要紧,毕竟大学里不是有一句广为传唱的话:大学如果不逃一次课,一定会遗憾。

“好吧,那我们还有十天就要见面了。”夏柟似自言自语。

“对啊!我恨不得现在就飞到你身边。”莫琲深情道。

两人情意绵绵了许久,都不舍得率先挂掉电话。直到过了零点,夏柟因为疲惫率先睡着。莫琲听着电话里的呼吸声,他舍不得,也不敢言语。他知道她每天都很累,可他却没有办法在她身边保护她、安慰她。

他轻轻挂掉电话,室友嘲笑道:“真要被你们酸死了。”

他憨厚地笑了笑,没有言语。

“莫琲,你是没有被子吗?前几天热,见你睡凉席。可最近白天虽然热,但夜里还是凉快的,怎么也不见你盖被子?哥们,万一冻感冒,可抗不过军训啊!”另一室友说。

莫琲将自己秋天的大衣往身上紧了紧道:“哥们,我拜托你一件事,我十一回趟家,到时候会把被子寄过来,你不是十一不回家吗,替我签收一下呗。”

室友点了点头,说好。

第二天夏柟睁开眼看着陌生的一切有点发懵,她想要换回自己的军训服才发现床头放着一件简单的碎花棉布裙,而她的军训服不翼而飞。

她想着可能是阿姨见她军训服太脏拿去洗了,便换了裙子。果然见她的军训服就晒在院子里。恍惚间,她觉得这样的生活舒适而自由。

“夏柟姐姐,你醒啦?过来吃早餐。”叫她的是天佑,他坐在院子里的竹质板凳上拖着人字拖,一点都不像昨天那个精致的小孩子。

他吃饭的位置位于院子的正中央,昨天她来时还好奇为什么这院子中央会有一个亭子,原来是为了吃早餐,这陈默的品味倒真是“别致”。

她走过去,天佑坐在竹板凳上,桌子上摆的早餐都是些平常的油条、包子之类,倒与常人没有什么不同。夏柟顿时舒畅起来。她生怕那桌子上摆的饭菜都不是她平时所见,那她的压力就真的无处释放了。

“夏柟姐姐,你先尝尝这早餐,是陈默哥哥交待的,合不合你口味?”天佑仰着小脑袋,一脸讨宠的表情。

夏柟用手拍了拍那少年的脸蛋说:“非常合姐姐的口味,谢谢天佑。”

少年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不能谢天佑,天佑没有帮上什么忙,真正做的是阿姨。”

夏柟感慨于少年的直率,虽然他智力有些缺陷,但似乎一点也没有影响他的善良。

“陈默哥哥和翩然姐姐呢?”夏柟问,好像自她醒来后就没有见到过这俩人。

“翩然姐姐今天早晨好像很生气,很气愤地走了,陈默哥哥也追出去了。不过你不用担心他们,阿姨说他们两个八字相克,一天吵八回。”那少年说。

夏柟知道他并不懂自己言语里真实的恶意,他只是将自己听到的转述出来罢了。

夏柟陪少年吃完饭,阿姨收拾了碗筷,夏柟便陪天佑去了书房。天佑的智力倒是在夏柟意料之外。原本见他说话稚气,会有些理解困难,却没想到他竟学习能力极快。

夏柟不想剥夺天佑的快乐,便带着他边玩边学,很快便到了中午。

阿姨进来将天佑领走,说是陈默的交待,务必保证天佑每天睡十个小时以上,所以他需要午休。

夏柟也不方便询问原因,只觉得这样的规定很是奇葩,但他毕竟是老板,也不是她能质疑的。

夏柟在书房里挑了本小说,便回了自己房间,推开门却见梅翩然正在她房间翘着二郎腿喝茶。

夏柟吃了一惊,正想询问,见梅翩然对她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便点了点头,反手关上了门,走近她才轻问:“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不是说陈默追你去了吗?”

梅翩然懒懒地起身爬上床说:“你走了之后就进来了,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做: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嘛。夏夏,我要在你床上午睡了。”

夏柟哭笑不得,对于梅翩然,她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她的桀骜不驯,她的神秘都让她似曾相识。明明夏柟的生活过去十几年如一日,她却说不清楚这熟悉感源自哪里。

夏柟也走到床的另一边,躺在梅翩然身边。她思虑很久,见梅翩然闭眼养神,才谨慎开口:“翩然,对陈默,你了解多少?”

梅翩然只睁开一只眼回道:“你是想问天佑的事吧?”

夏柟没想到梅翩然一下就说中了自己的心事,脸一红,不知如何往下接。

梅翩然叹了一口气才说道:“天佑是陈默的叔叔领养的孩子,这孩子被领养的时候已经很大了,所以他有自己的名字。”

“那为什么不改呢?”夏柟追问。

“改,只是还没来得及改,陈默的叔叔就去了。”梅翩然的脸色已有了一些悲戚,似是在说一件很痛苦的事情,“陈默的这个叔叔没有结过婚,也非常疼陈默,他叔叔去后,他力排众议,将天佑留在自己身边照顾。”

夏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不能相信那个一天到晚没有一点正经的陈默竟也有如此深情厚意的一面。

“是不是听完这件事快要被二世祖迷死了?”梅翩然半开玩笑道。

夏柟听到这话,觉得心虚不已。

“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披着皇帝的新装,一种人裸奔在途中。夏柟,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一个在裸奔的人,你不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夏柟想了想,毫不犹疑地点了点头。

“那如果全世界所有人都告诉你,那个裸奔的人穿着特别好看的衣服呢?每个人都在议论那件衣服,你会质疑你自己吗?”梅翩然的话奇奇怪怪,夏柟并不能理解她到底在暗示什么。

“我了解我自己,我不是那个诚实的孩子,我没有勇气与别人不一样。”夏柟说。

梅翩然轻轻叹了口气,夏柟的诚实让她欣慰,却也有淡淡的担忧,只怕那个人担忧的事,谁也挡不住它的发生。

“翩然,你会吗?你有勇气做那个不一样的人吗?”夏柟问。

梅翩然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沉溺在这样的困境里。”

夏柟看着翩然,见她打了个哈欠,似乎并不想再说什么,也识趣地闭上了眼睛。

夏柟没有午休的习惯,以前上学时她分秒必争,从来不奢望午休。她闭着眼养神,思来想去夏柟的话也理不出个头绪。

索性,偷偷摸摸起了身,开门想出去走走,却见陈默呆呆地坐在葡萄藤架下,一个人跟自己下棋。他似乎陷入了某个难处,拿着棋子犹豫不决。

夏柟不自觉走近,大概她的脚步声太大,他回过头来,礼貌而谦和地微笑道:“今天辛苦你了。”

夏柟摇了摇头,不敢再走近。不知为何,在她眼里同岁的莫琲和陈默就像一个热带一个北极,一个让她温暖一个让她自觉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