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红杏颤 二
作者:十年烟云      更新:2020-04-09 18:52      字数:4261

龙丽丽接过蒋小月端来的饭碗,客气几句,便开始吃饭。

“嗯——谁做的汤,好香!”她吃了一块肉片,连连赞不绝口。她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这么香的火锅了。罗莉虽然喜欢做吃的,但总是千篇一律地炒菜,时间久了,也就有些腻味。

“反正不是我。”章顺民坦白道,“我可没这么大的本领呢。不过,要是由冯东卫来做的话,味道肯定比这个还美。”

“你闭嘴!”蒋小月叱道,“吃里扒外的东西。他做得好,干嘛不跟他去过?”

他也想啊,可是,冯东卫根本不是个东西,仗着块头大,时常变换着法儿整治他,这回好不容易跳出火坑,他才没那么贱——跑去任人宰割咧。

“那冯东卫,专门欺负他。”星浩淡淡道,“我这是好人做到底,看在同处一室的份上,救他一回。”

“那倒是哦。”蒋小月嬉笑道,“要不大哥你也发一回善心,将小妹我收留在你麾下得了。”

“别——”星浩嚷道,“我这才刚清净几天,你可别拖我下水。再说,你一个女娃子家,成天跟着两个大男人厮混,成何体统?吃完饭赶紧走,该回哪就回哪去。”

蒋小月一脸埋怨,嘟囔道:

“真是不通情理!没我在的话,这屋里不知乱成什么样子。”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一股怨气慢慢在龙丽丽胸中升腾,渐渐地,见他二人情同兄妹般的融洽情景,不免产生一丝妒意。

“这么说,是蒋小月的手艺了?”她淡淡道,“谢谢,招呼我吃这么好吃的火锅。”

“不客气。”蒋小月不冷不热地答道。

“好吃就常来。”星浩微笑道。

龙丽丽心里一暖,内心不觉有些温润。一个柔弱的呼声叫道:他就是个魔鬼!不经意间便占据了一个人的心。她赞道:

“你真好,星浩,不管什么样的女人嫁给你都是一种福分。”

“那倒不见得。”星浩平静地笑了笑,摇摇头,像他这般一无所有之人,谁愿意嫁给他呢?他岔开话题:

“对了,你这次是回家还是进城?”

龙丽丽紧张地扒了口饭,不自在道:

“进城,去买点衣物。”

“噢。”星浩木木地应了一声。龙丽丽好一阵尴尬,急急解释道:

“身上的这套牛仔还是学生时代穿的,款式老气不说,最主要的是,穿在身上也别扭。”

星浩淡淡地瞟了一眼她浑身上下,衣服干干净净,大小合适,衬托着她凹凸有致的身材,显得果断丰韵。这样一个干练的尤物,他实在找不出有什么明显的缺陷。

不待他木讷回答,蒋小月嗔道:

“哎呀,浩哥,这你就不懂了。女人嘛,天生爱美,哪有一年到头都穿着同一套衣服的道理?以前教我们英语的那位女老师,一周来学校三次,一次换一套,一学期下来,从没重复穿过同一件衣服。”

他的确不懂,如此换衣的频率,不是女人喜欢折腾,却是这老师家太富有了。

“是人家太富有了吧?”章顺民淡淡道,“她的老公一定是个有钱人。”

蒋小月略微思忖一会,“当然啦。不过听你这话好似有一股仇富的意味。”

“对呀!”龙丽丽饶有兴致地接道,“凭什么女人要靠男人?趁着年轻,难道女人不应该对自己好点、对自己狠点吗?”

在“对自己好点”的问题上,两个并不交深的女人头一次站在了同一阵线。

“算了,”星浩颓丧着,准备丢盔弃甲,“说不过你们。赶紧吃饭吧。”

“好!”

龙丽丽如释重负般,无比轻松地重拾碗筷。不说她们在女权主义上占尽上风,也至少逼得男生们对她们为美投资的观点俯首默认。

到了恋爱的年纪,不光“女为悦己者容”,男人也会为“悦己者容”。毕竟,青春无多,韶华须臾,现在不好好善待自己,将来,谁又会为现在的后悔买单呢?她要把尽量把自己打扮得显眼一些,争取在30岁以前把自己嫁出去。

炉子上的铁锅里冒着腾腾热气,面前又透着煤火暖人的温馨,而她,吃完这顿饭之后,就要踏上征程,去远方的都市,在幽暗的小巷里匆匆穿梭,在狭窄的出租小屋里运筹帷幄,苦苦等待可能即将降临的艳遇……

呵,羞耻的心事,怎么可能言明?车如流水马如龙,熙熙攘攘的人群,更将这份羞耻的心事压在阴暗的角落!茫茫人海,只要一个就足够,你为何如此吝啬?上苍,你为何迟迟不派一个骄人儿抵达她可怜而脆弱的心房?

呵,孤独,原来你便隐藏在热闹繁华的都市!而且,越是热闹,便越是残酷地直戳她柔弱的心坎!

苦苦等待,是一件多么忧伤的事!

谁来抚慰?她敏感而脆弱的心灵?

没有的吧?那就好好犒赏自己!就像凤求凰,以期共鸣;也像极孔雀,为伊华丽开屏。钻进琳琅满目的商店,疯狂购物,把自己打扮得青春靓丽,光彩照人!呵,这致命的青春诱惑,谁能抵挡?

那一定得遇到另一个和自己一样孤独之人——男人。

可能,男女间的孤独,其实就是爱情。

“不过,”蒋小月迟疑道,“买衣物我倒是指望不上,因为我没那么多闲钱去挥霍。但是,如果能有一副好身材的话,嘿嘿……至少像浩哥这般也成。”

“我?”星浩一惊,侧身打量她道,“妹子,我是男生,你开什么玩笑?”

龙丽丽偷笑一阵,俄而望望他高挑的颧骨,心疼道:

“星浩,我也好奇你为什么这么瘦?”

星浩耸耸肩膀,一肚子苦水,无奈道:

“鬼知道呢?或许是读书时吃了食堂的东西导致营养不良。说这个干什么呢?来来来,大家多吃点肉。特别是你,龙丽丽,你算半个客人。”

“谢谢。”龙丽丽不迭道谢。她夹了几片肉放到碗里,吃了一会,继续道,“你们三个要长期在一块做饭吃吗?说实话,挺热闹,也挺让人羡慕的咧。”

“有什么好羡慕的?”星浩呵呵笑道,“你不也和罗莉一块合伙做饭吃吗?”

龙丽丽心道:那怎么会一样?两个单身女人长期腻在一块,有什么意思。但她又不好意思说出口,话到嘴边,硬噎了下去。

蒋小月笑道:

“她总是嫌和女生待在一块吵死了。就像我,我就喜欢和你们男生待在一块。”她随即朝星浩抛了一个妩媚的眼神,撒娇道,“是不是呀,大哥?”

星浩听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心想:这傻姑娘真是越来越脸皮厚了,当人众面的,说这话也不觉羞耻。他不好批评蒋小月,便找个理由解释道:

“是这样的,一个单身女子在他乡无依无靠的,很需要团体的力量。哪像我们男生,皮糙肉厚的,再艰苦的环境也吃得消。”

“是吗?”龙丽丽反问道。这算哪门子的理由?眼前的少年,苍白瘦弱,衣着老气,身上却发散出一束微弱的光芒。如果他说的话真是他的心声,那他便是一个可怕之人。想想也是,一副臭皮囊,再加上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与艰苦的生活抗争,他瘦弱的身体吃得消吗?

“啊——”

她内心惊道,“莫非他是想毁灭自己?毁灭之后,便是新生!好崇高的虚伪!傻孩子,何苦如此作贱自己?”

“哎呀,什么乱七八糟的,”章顺民讨厌星浩这种悲观的臭脾气,连忙打断道,“对于我来说,只要能每天都吃饱,就很开心。”

龙丽丽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思绪,正兀自出神,蒋小月已经毫不客气地骂道:

“你属猪的呀你?跟了我们这么久,一点长进也没有。要每天吃饱并且开心,你直接找个猪圈关进去就成!”

章顺民一脸委屈。嘴唇颤抖了一会,懊恼着高声道:

“我也只是随便说说。”

“既然是‘随便说说’就闭嘴,不说又不会死人。”蒋小月显然得理不饶人。

“好啦!”星浩插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反倒是,这么瘦小的猪,哪里见得着?我估计十有八九是瘟猪。”

龙丽丽和蒋小月顿时一阵开怀大笑。章顺民气得暴跳如雷,但隔着热锅,也不能拿对面的仇人江星浩怎样。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一会,终于转身,朝旁边的空中重重地吐出两个字——

“我——呸——”

“哈哈哈……”

与此同时,窗外突然传来冯东卫粗犷的笑声。他高挑的身影如同幽灵般在玻璃后犹疑一会,终于闪进屋里。见这么多人聚在一块,尤其是他心仪的龙丽丽也在时,他的脸上异常兴奋。

“乐个屁呀,你们。”他没好气地吼道,“还有,做这么好吃的火锅也不叫我一声,真不够意思。”

大伙素来知道他嘴臭,沉默一阵,星浩淡淡道:

“你又不是客人?犯得着三请四求的?”

“赶紧的,自己动手吧。”章顺民也是这个意思。

“对,‘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蒋小月附和着。

冯东卫失望地坐到床上,装无辜道:

“算了!没诚意的邀请我才不屑理会咧。”

“看,”章顺民朝大伙努努嘴,“明显的吃饱了撑的!”

“死小民!”冯东卫骂道,“专拆大哥的台,待会看我怎么收拾你。”

章顺民连忙起身,装作低声下气道:

“哟,我好怕怕哟!”

冯东卫吐了一泡口水,懒洋洋地说道:

“懒得和你计较。”

他起身来到龙丽丽的身后,居高临下地地打量龙丽丽及靠在椅子旁的行李一阵,悠然道:

“哟,大美女打扮得这么亮堂,莫不是要去找相好?”

龙丽丽白了他一眼,冷冷道:

“我去哪关你屁事。”

冯东卫深吸一口香烟,突然将烟雾朝空中吐出,喝道:

“哟!怎么就不关了?大家同事一场,我这是在关心你!真是……算了,算了,我才懒得和一个女流之辈计较。”

“谢谢啊!”龙丽丽讽刺道,“多些你的关心,冯大哥,冯老爷……”

“不用客气!”冯东卫厚颜无耻道,“本想给你指条明路……唉,算了算了,说了糟心,完了我还自取其辱,不说也罢。”

就像欢喜冤家一样,俩人只要一见面,说不上三句话便开始斗嘴。当然,这只是冯东卫的一厢情愿的好斗,因为,龙丽丽选择了沉默,他满腔的激情顿时熄灭了。也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斗嘴,因为会疲倦和空虚……

龙丽丽悄悄地往星浩瞟去,他正安静地吃着饭,像一个慈祥的老人。这一刻,她突然醒悟了沉默的可贵。难怪哲人常说“沉默是金”,特定时刻,的确自有它的道理。

她并不羞愤于被冯东卫点破的心事,却是那个人对她的终身大事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成是无动于衷!她心中的怨气不禁渐渐升腾,像交错得千丝万缕的薄雾般,使她感到心痛。

“年轻真好啊!”

还可以装得少不更事,还可以懵懵懂懂多年,而她呢,已经快要迈进28岁的门槛!呵,和时间赛跑,多一年,都那么熬煎!

“好自私的人们!”

她无力惋叹!要是晚生个几年,说不定,她便能加入大伙,和他们一道肆意挥霍无多的青春!但是,岁月无情,同龄人大多已经步入婚姻殿堂,独独将她一人拒之门外,将她无情抛弃!

“好了,我吃完了。”她黯然起身,放下碗筷。附身提起口袋。望望众人,好似无关痛痒,突然觉得好陌生。

“姐要追求自己的幸福去了!”她的耳边似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多谢你们的盛情款待!我走了。再见——”她柔声道。

说完转身走出屋子,孤单地朝柳树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