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红杏颤 三
作者:十年烟云      更新:2020-04-09 18:52      字数:3949

星浩的内心忽然颤抖了一下,一股莫名的恐惧钻进脑海——从龙丽丽恨嫁的情形来看,秦雪缦极有可能会趁自己一个不留神,便被另一个素不相干之人夺走。果真如此,对自己的刺激简直是惨无人道!

呵呵!痛失所爱,将是怎样一种万劫不复的境地?他约摸体会得到。

所以,抓紧咯,年轻人,没有谁有义务为你虚度韶华!抓紧啊!趁月老的红线还没出手之前,赶紧预订;趁他还在打盹的时候,把握好眼前所剩无多的宝贵青春——

爱她,就要给她想要的幸福:

温暖的小窝,或是两室一厅。

加入世俗的队伍,做个房奴,

原本,幸福皆源自现世安稳!

只是,在此之前,且准许

接纳这虔诚和谦卑的字眼,

流自肺腑、止于苍茫寰宇

的深情呼唤:再等我一年!

……

再等我一年!我会拼尽

所有全身能够压榨的力气,

追逐和守护这单方的约定,

虽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可是,她等得了吗?或者是,我们……能不能守得住?车窗外,山峦的线条跟着星浩的心事绵延起伏。逐渐,被车内的吵嚷搅乱,缓缓撕碎……

“嫂子,很少见你去海天市,有何公干呢?”

说话的是高行远,挤在面包车中间一排,左边是马进和兰音小两口,右手边正是星浩。他这话富有挑逗意味。符合他一贯口无遮拦的特点,也符合大众一贯喜欢寻奇猎艳的风格。是的,小五妹一向张扬跋扈,一介赌鬼,在城里举目无亲,这么风风火火地赶去做什么呢?

星浩很窘迫,对于此次仓促的出行,难道真是为了逐爱,从而千里迢迢地跑进城里去追赶秦雪缦捉摸不定的脚步?他害怕承认,所以,他才觉得小五妹应该同他一样,很难回答好这个尖锐的问题。

坐副驾驶座的小五妹一串冷笑,叱道:

“关你球事!老娘我要去哪里,是我的自由,谁都阻挡不了我前进的脚步!你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孩,有你什么事儿?”

高行远一脸尴尬,却并不退缩。他不动声色地大笑一阵,道:

“精辟!素闻嫂子性格豪爽,今日得见,果然豪气干云!这嘴皮子功夫,让小生佩服得真是五体投地!”

“咦——好恶心!”

小五妹作呕吐状。不光如此,车上其他人也是这个反应。星浩暗自诧异,心道:高行远这马屁也拍得太无耻了!明明一个荡妇,瞬间不但变为烈女,而且还立了好大一座牌坊!这么昧着良心说话,真不知夏天会不会遭雷劈?

不过,星浩随即释然:像高行远这一类油嘴滑舌之徒,他们的存在自有一定的道理。小五妹一向在马川耀武扬威贯了,男人和女人们时常都被她的盲目自信压着,因此,每次同她交谈都得小心翼翼。如今,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愿意和她针锋相对地切磋,可以算得上是不屈服于她的“淫威”。

后排的周举奚落道:

“小高你确实恶心!五姐何许人也?情场上不说身经百战,却也是阅历无数,就凭你这点花花肠子,也想轻易打动她的芳心?”

说完,他径自高声嘲笑了出来。

“你也不是什么好鸟!”小五妹转身叱道,两颊泛着红晕,洋洋得意。“教书的都是一帮穷鬼,身无分文还要故作清高。我问你,小周,你一个月的开销有多少?”

众教书匠沉重地等着小周的回答,大有将屁股上的伤疤掀给光天化日看的悲壮,却丝毫不知这是小五妹已经下好的一个可以借题发挥的套子。果然,小周老实答道:

“除了每月固定的两、三百元的生活费,其他的,莫名其妙的就不见了。而且,我们都好打点小麻将将生活滋润滋润。可惜,大多时候,囊中羞涩得对不起胸中暗涌的这番激情!”

小五妹开始听得真想打瞌睡,可是,当谈到她最酷爱的麻将上,两只硕大的瞳孔突然像饿狼般放出精光。她兴奋道:

“看你那球出息!老娘我一分钱都没挣过,身上随时三、四百的零花钱哪里短过?你们呀,就是脑筋太死板,加上长期困在这个穷山沟里过活,就会变本加厉地不知圆通……要不,等我办完事,明天白天大伙凑上一桌?”

星浩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撞到挡风玻璃上。什么叫“狗改不了吃屎”?小五妹三句话不离老本行,伸缩自如的理论已然掌握得炉火纯青。磊落坦荡的邀赌姿态,让这帮穷教书匠们汗颜的同时,也看清了什么是无耻的最高境界!此刻,他觉得自己真幸运:没有跳进这罪恶的火坑,也无需耗费心神去和这种无聊之人理论。

面包车不觉下到山谷,颠簸之中爬上山顶,顿时视野开阔。汽车在坑洼里刨了一阵,像老牛嘶吼几声,就再也挣扎不动——抛锚了。

“见鬼!”

司机又骂了几句,用央求的眼神望着大伙道,“车轮掉进泥坑里――打滑了。麻烦你们下去帮忙推一下试试。”

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生怕下去被溅一身稀泥,一个个迟迟不见动静。想想也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司机收的车费比中巴车高出二十,实在黑心。接钱的时候可没觉得他曾心软半分,大家就算对他的请求置之不理也是合情合理,总之,把人安全送到海天市才是他最大的使命。他似乎也觉察出这股幸灾乐祸的冷漠,于是,他滋溜一个转身,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前方,两道车辙印更像是坑坑洼洼的深水沟,伸向荒原深处。道路两旁,枯草丛东倒西歪,有些地方已经被人踩进泥土里,露出平整的地面。右前方不远处,是一个漆黑的池塘。

他围着面包车转了一圈,上来又道:

“还是请男生们下车帮忙推一下。”

星浩按捺不住,顺手“嗖”地拉开车门,跳下去,并大声说道:

“今晚谁都不想困在这里,对不对?所以,大伙趁天还没黑,赶紧帮忙推车吧!毕竟,进城的半道还有可能遇上塞车,我们现在早点动身,总是好事。”

车上的人晓得海风镇堵车的厉害,这还没得一半路程,如果去晚了,又在那里堵一阵,那大家就真没多少时间可以在城里逗留了。尤其是恋爱中的男女,在海天市的短暂约会更是弥足珍贵!马进惦记着的正是和兰音去城里浪漫一刻,因此,他首先响应道:

“对呀!你看星浩兄弟说得真好。把大把时间都浪费在路上,大家都十分不值。走,帮忙推车去。”

他起身拉开左边车门,从兰音身上跨了下去。紧接着,后面一排的小党也不舍地结束和旁边两个年轻女老师的谈话,走了出来,出了右边车门。高行远不安地瞟瞟周围所剩无多的几个女生,好一阵害臊。于是,假装掸掸裤腿上的灰尘,勉为其难地一起下了车。

“啊呀!”高行远远远地望着汽车后面,尖叫道,“这么深的稀泥,恐怕是使不上劲!”

小党颔首道:

“英雄所见略同!”

“同个屁!”周举骂道,“你俩倒是先试试啊!”

“我也想试来着,可是,兄弟,车屁股后面到处都是稀泥巴,站后面推又要溅一身烂泥,请问:我站在哪里,使出身上的九层功力?”

小党说的的确没错。面包车的左右只能站俩人,再勉强拿俩人添上,也是有劲无处使。没办法,星浩和周举一人一边,推了一会,只见车轮飞速转动,泥土飘扬,却是左右溜达,丝毫前进不得。

高行远整理一下西装衣领,卷起袖子,把纤细的手指轻放到尾灯的灰尘上,与星浩勉力试了几次,不见任何动静后,便抽出身子。

“必须用干东西垫。”一直在旁边观察的小党终于深思熟虑地笑道。

“确实如此!”星浩后退几步,吁了几口气,道。见司机去旁边的地里搬土块,他又跟上去帮忙搬。跑了大约五、六趟后,司机便一边拍着手上的尘土,一边叫住他,喘息道:

“可以了!小兄弟。先洗手去。”

俩人在道路旁的清亮水洼里洗净手,用帕子擦拭干净后,司机忙从衣兜里掏出一盒驰牌烟,微笑着递给他一支,客气道:

“辛苦了,小兄弟!来一根。”

星浩淡淡一笑,“没事儿。出门在外,谁都难免遇到难处,举手之劳而已。”

男司机嘴角轻撇,深吸一口烟,表示嘉许。大约一分钟左右,俩人急急扔掉烟头,准备出发。星浩转身,冷不防与坐副驾驶上的小五妹四目交汇。那一刹,他似乎看见了潜藏在小五妹心底已久的仁慈和温柔。他忽然觉得,像小五妹这样的人其实很可怜:佯装坚强,戴着面具,没人会留意到她曾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女人的事实。正像哲人所说,即便是十恶不赦的魔鬼,身上也可能藏有一个他不曾发觉的上帝。

这只是眨个眼皮的一瞬,会不会在小五妹的心里留下印痕,从而消解她与这个少年之间天长日久以来的深深隔阂?汽车启动后,她突然变得很知性。寥寥数语总要想方设法和星浩沾点边,像是要用以表达她心中的某种敬意。然而,这个冷漠和讷言的少年更是惜字如金,不卑不亢的回答更像一堵厚厚的城墙。原本,从一开始,他们便不是一路人。心不同,更不会开往同一个远方……

少年的城府,少年的磊落坦荡,原本只对他倾心和信任之人诉说!他这般冷漠,更不会随便对某个路人倾倒。他要去哪里?他要干什么?或许是要去干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不卑不亢,勤勉、任劳任怨,做事脚踏实地,马川一载有余,他始终没有被同化——像大多数人那样随波逐流,安于现状——果真是一个可怕之人!

众人都对她阿谀奉承,她不屑、也知道那些虚情假意只是出于男人们好色的本性。一旦她开始衰老,肯定没有人愿意靠近她半分!势利的小人们啊,哪像眼前的少年,会发自内心地回馈自己一丝怜悯?少年啊,少年,你想是已经参透了生命的玄机,把我多年的坚持否定得没有任何意义?不信,且看他高傲的头颅,是怎样冷漠地打量着赤裸裸的自己!

他的怜悯之心还不止如此。这个少年,因为他默默地付出,不计较得失,所以,汽车才得以如此顺利地开走。可是,他低调的行径,已经把车上的其他男生们比得一无是处。

是的,这些油嘴滑舌的男生们,他们的确聪明,却是自以为是;他们,也爱耍小心计,但显得窝囊!她小五妹再自以为是,却也只是一个弱女子;若在真正的大灾难面前,能够活命的可能并不是她们,却是只顾自己逃命的这些男生。当然,两个绅士除外:中年人司机和江星浩。

所以,实干远比夸耀重要。自己好逸恶劳,早就为马川人所诟病,若学得这少年的一丝实干精神,想必,未来的生活将会更加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