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小五妹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打哈欠道,“好累呀!这马川好球无聊。离城这么远,如今还要绕路,真他娘的操蛋。”
旁边的司机一言不发,方向盘猛地往左一拉,绕过一个大水坑。小五妹满口的流言飞语就像石头掉进坑里,闷不坑声。半晌,高行远沉吟道:
“你说到哪里了,嫂子!言过其实啦。”
众人一阵惊异,按捺着等他的嘴里吐出象牙。小五妹咳了一下,摇开车窗,朝外面飞了一口唾沫,转身啐道:
“放屁!龙关镇那边塞车,我们长途跋涉地绕,多走了一半的路程,这马川这么封闭,不是操蛋是什么?”
“哎呀,”高行远淡淡道,“嫂嫂冷静!这马川有山有水,民风淳朴,空气清新,除了闭塞,还真是山清水秀的理想居住地咧!看你把它说得……一无是处。再有,要操蛋,你有吗?”
说完,高行远兀自一串冷笑。
司机忍俊不禁,抽出排挡杆上的手,竖起了大拇指,笑道:
“人才!高老师果真是文化人,说话就是这么有水平。不过听你今天这么一说,我还真不知道自己的家乡有多么优秀。”
小五妹白了司机一眼,啐道:
“蠢货!这狗东西的胡言乱语你也信?”
“我还真没诳你们。嫂子。”高行远身子往前一挪,星浩趁机退回坐垫,勉强靠着靠背,准备闭上眼睛,小憩一会。只听高行远继续道:
“不是我吹,我还真是瞧不起在城里居住的人。小党,小兰你们听了可千万别生气。”
“哼哼,不生,其实,我老家是风雷镇。”小党柔声道。
“呵呵,对,我老家也不在城里。”兰音笑道。
“哈哈,”高行远放声道,“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先不说其他的,就说海天市的人们喝的那个水,就很不卫生。”
星浩兀自纳闷,不知这家伙又要挑出什么事端来。想不听见也不行,于是,他继续佯装睡觉。
“这么说吧,城东的山上是水库,对不对?”
“对。”
“是没错。”
其他人附和着。星浩已经隐隐猜到他要表达的方向,铁定没好事。
“众所周知,水库周围是人户,什么死牛烂马的全扔进了里面……”
“果然……”星浩冷哼一声。
“你真恶心!”兰音骂道。
“哈哈,恶心的还在后头。”高行远自顾自地尽兴道,“你们不晓得,每年的夏季,天热得要命。我们读补习班时,每天下午总要约上一堆哥们,翻山越岭,目的就是到水库游泳……”
“停!”马进喝道,“你们这帮废物,果真没有良心。”
“看你说的。咱们呀,脱得是光溜溜的,游完了,还要往水里……嘿嘿……”
“你真是个畜生!”
“其实,我也参与了。”周举怯怯道,“据说,每年夏季都有一到两个人死在里头,尸体都捞不到……”
“你们……”
“所以,你还觉得城里人很优越吗?未必。哪像我们乡下?吃的是原汁原味的土产品,喝的是天然的地下水。要我说,小金虽然不是个东西,但他也和我一样,有共同的观点,那便是把房子修到乡下,在农村里终老一辈子。”
“小金?”小五妹撇嘴道,“那条小泥鳅,你确定你能赶得上他的一根手指头?要知道,他在咱们马川,不知糟践了多少良家妇女!”
“这个……我还听说他和学校里的几个女老师有染。”小党的女友弱弱道。
“不光如此!”周举接道,“据我所知,他也对老女人感兴趣。嘿嘿嘿,五姐长得美若天仙,不知有没有中招?”
“我呸,小畜生!”小五妹骂道,“我真是郁闷,就你们这副德行,还怎么为人师表?”
“严重了,嫂子!”高行远辩解道,“还不是知道你喜欢开玩笑,所以投其所好?大家都是成年人,开个玩笑无伤大雅嘛。都像哑巴似的不说话,这一路岂不是太过沉闷?”
“我去——”星浩突然惊醒,“你这家伙不是一竿子打死、扯我的后腿吗?”
高行远痴痴笑了一阵,道:
“哎呀,兄弟不要那么无趣嘛!”
“跟你似的乱放屁,那岂不乱了套了?”小五妹接道,像护犊子似的帮星浩解围。她余光游离地瞟着兰音旁边的窗玻璃,一字一句道,“人家江老师和你不一样。”
星浩冷哼一声,不想领她这个情,干巴巴道:
“行了啊,你们都别给我戴高帽。我要眯一会,你们请继续。”
高行远早就看不惯星浩这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嘴脸,灵机一动,岔开话题道:
“不理他。嫂嫂,你这么风流,是不是真的和小金有一腿哦?”
“嗤——”小五妹咬着牙齿,长嘶着,手一伸,差点掴了高行远一个大嘴巴子。
众人惊异之余,忽然对高行远产生了一股敬畏之情。那热情的目光好似在说:小高,你真是了得,凭三寸不烂之舌,便愣小五妹这无法无天的蠢女人收拾得毫无还手之力。
司机一阵偷笑,摇头叹道:
“依我看,你们当中的这位哪算什么老师啊?我看简直像个流氓。”
星浩紧紧胸前抱着的双手,扭头望向窗外,不想去观察小五妹扭曲的容颜。俄而,小五妹娇喘道:
“你这球东西,越说越不像人话。”
不过,她颤抖的话声里,好似有了缴械投降的嫌疑,星浩揣测道。哪知,高行远仍然不依不饶,质问道:
“人不风流枉年少,如果不是如此,人家一般都是两口子一起出远门,你倒好,干嘛独自一人隔三差五地便往城里跑?”
小五妹两颊泛红,想是受到了刺激,脱口骂道:
“就你卵事多!老娘……这是要去参加一个赌局。难道这也归你管吗?”
她的瞳孔里好似透出了愤怒。她不会计较被小高阴出实话,从而觉得颜面扫地。因为,像她这样破罐子破摔的人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脸面。而是,小高这人实在是太聪明了,不知不觉中便误导了众人。
从她一开始虚张声势的掩盖来看,此行确实藏着一个重大的秘密。现在,谜底揭开,却不是人们想知道的那个秘密。她很震怒,却也无可奈何。群体的思维,经他这么一挑拨,滑到哪里都不知道呢!总之,总有人会往那个邪恶的方面去想,那样的话,她便像被赤裸裸地放在众教书匠面前游街示众。
她仿佛看到大家脸上的轻蔑和不屑。
她俨然一个罪人。不顾丈夫,不顾女儿,不顾家庭,只顾自己快活。但那又有什么?什么东西也不能阻挡她前进的步伐!
北站的一个阴暗小巷里,有她的一个老乡开的赌坊。能到那里去聚众赌博的,一般都是些好吃懒做的赌棍,当然,也不乏一些贩毒头目。赌棍不惜倾家荡产,毒贩们更是铤而走险,因此,赌桌上,随处可见他们一掷千金的豪气。小五妹此行一来为了参观大佬们的赌局,二来也是想趁机捞上一笔。
可是,她哪来那么多赌资?成天游手好闲,对勤勤恳恳的丈夫也是左一个教书匠,右一个臭老九地指责,满是不屑和嫌弃,难道她真有那么好的赌技?在赌桌上总能翻江倒海、叱咤风云?问亲人借,钱财不会源源不断;问赌友借,也终会山穷水尽……她要想满足自己的赌瘾,那就只能走些旁门左道。只是,谁也不知道她是怎样敛来这些钱财的。
“没……我只是随便问问。那你们应该打得……很大?”高行远试探道,中气明显不足。
小五妹鼻孔朝天,“也不大,二摸四,或者五摸十。”她轻描淡写道。
“真有钱!”周举叹道,“我们打五块的干锅都嫌大了。”
“小伙子,”马进拉尖嗓门道,“你玩的那个充其量叫‘过家家’,人家那个才叫‘赌钱’。”
“对呀。”小党突然嚷道,好似黑暗中发出的回声,“不然,五姐怎么会被称为‘女中豪杰’呢?”
“无聊!”星浩一个冷哼,不屑道。
他望望窗外,夜幕已经笼罩山谷。远处的高大山麓间,自西往东,闪耀着波澜壮阔的万家灯火,有如天上的浩瀚银河,安静而神秘。而车内,无休无止的争吵声在耳边聒噪。他,十分烦闷,巴望着赶紧到达海天市。他仰望星空,分明感到一股强烈的孤寂。
汽车“吱吱呀呀”地滑下山坡,在灯火通明的一段泥路上左转,上了铺着沥青的国道。自此,发动机轰鸣,如发疯的公牛般,往海天市方向咆哮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