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沈听他二人攀谈,知此处已然密布天网,均苦笑一声,心中长叹。少时,钱满楼才趁二人不在意,冲身后沈文谦,低声道:“兄弟你的事情可解决了?”沈文谦背靠着他,虽看不到他面容,声音却让他心中温暖,当即摇摇头,想要张嘴,一股气息却牵动胸腔,登时心口剧痛无比,冷汗涔涔而下,口中虽是咿呀有声,却说不出话。只得颓然垂首,摇头以对。
钱满楼默然,又问道:“你却如何寻哥哥到了此处?”沈文谦扭头向后望去,半晌眼中留下浊泪,强忍着痛楚,才忍痛发出几个音节道:“你的腿!”钱满楼半晌才听清楚,这才向腿上望去,只见双腿扭曲,下身酸麻一片,几乎无了知觉,苦笑一声道:“不过是两条腿而已,又不是脑袋,兄弟不要担心。只要钱某不死,总会有站起来的那天。”
沈文谦摇头,半晌才吐出一字道:“疼。”一字说出,不住咳嗽,引得阁外二僧注目望来。钱满楼闻言目现恨意,良久才摇头道:“比起心中痛苦,这点皮外伤又算的了什么?”沈文谦眼泪簌簌落下。钱满楼劝慰道:“兄弟不要难过,我家破人亡那会,这身心就麻的没一点知觉啦,此番断腿,倒教我感到一点可惜,可惜前十年碌碌无为,都荒废过去了。”
少时长叹一声,喃喃道:“前有林冲雪夜山神庙,今有钱某雪夜明皇陵,此番劫难过后,你我若是不死,我定要将少林山门尽戮,让朱氏江山遍地狼烟。”
沈文谦闻言竟尔呆了,少时心惊汗流,气不长处,半晌无言。钱满楼沉默半晌,才幽幽吐口道:“兄弟,又牵累你了。”沈文谦眼角望见他鬓角已添许多白发,将脸靠了过去,与他头颈抵在一处,默然流泪。
两人窃窃私语,直到下半夜,尚无睡意。钱满楼望见暖阁外二僧此刻正百无聊赖,困乏不已,并未注意二人。才悄然趴在沈文谦耳畔,声音细微不可听,说道:“自助者,天助之,你我须想法从此处脱身才好。”沈文谦穴道被封,但耳力尚佳,闻言冲他点点头。旋即二人各想手段,半晌也无良策。
沈文谦口不能言,钱满楼脸色苍白,先开口道:“你我二手双手被缚,须想办法先解开这绳索。”沈文谦神色黯然,默然摇头。少时忽心念一转,向怀中望去,心道:“我周身穴道被制,但兄长却无此累。我若将心经教他,他若练出内力,定能为我解穴,说不得,我二人有望逃出生天。”
当即扫了两眼暖阁外僧人,见一僧业已熟睡,另一僧虽未闭眼,却也双目似睁非睁,神游太虚,打起了瞌睡。沈文谦端详二僧半晌,确认无碍,才悄然低头,张嘴咬开前胸衣服,将明王心经从怀中叼出,用嘴递给钱满楼。
钱满楼回过心神,忙用嘴接了,铺在地面。当此时,两人微微转过身子,将心经挡住,钱满楼才凝神向那心经望去。少时目放光芒,附在沈文谦耳畔,低声道:“这便是那人苦寻的《明王心经》?”沈文谦点点头。钱满楼又道:“贤弟之意,可是要我修习心经,助你我逃出生天?”
沈文谦悄然比个口型,钱满楼半晌才看懂,却是“解穴”二字。随即忧心道:“这可是你教至高之典,我一个外人……”沈文谦默然摇头,眼中现出焦色。钱满楼咧嘴一笑,也觉此话多余,转瞬却又犯起愁念,想道:“祖父当年立下家规,不许阖族子弟习武,如今尸骨未寒,言犹在耳,我却背弃祖先训诫,日后地下如何见列祖列宗?”想到此处,也觉悲伤。
少时心中苦笑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手段。吴起杀妻拜将,张巡杀妾飨众,二人一时英豪,我非迂腐之人,此刻当效仿前辈,日后若有成就,亦成一桩美谈。”当即去除杂念,初现枭雄本色。双眼望向沈文谦,二人四目相对,会心一笑,钱满楼才转过头,静心研读明王心经。
却见那经曰:“行气之士,首重阴阳。阴阳之道,在乎气血丹田。丹田者,动静之机,阴阳之母也。动之则分,静之则合。盈之则溢,虚之则藏。仰之则弥高,俯之则弥深。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去伪存真,随心而化。养先天自然之能,日久则及神明。不偏不倚,忽隐忽现。从心所欲,是谓化境……”
起篇就见不凡之笔,钱满楼登时心神沉浸,细心研读。约莫半个时辰光景,钱满楼才堪堪将心经通读一遍,此时已汗如雨下,心乱神惊,心道:“心经通篇所论,虽为武学之理,但何尝不是天地间大丈夫生身处世之至高道理?”一时心中感叹,思绪纷飞。
此时他虽明心经所载道理,但却与穴道、经络之学无从下手,当即警觉四顾,旋而扭头悄声道:“兄弟,这文章看起来虽至简明了,但其中道理却颇深,况且其中所述关节穴道,奇经脉络我却一窍不通,如何习练?”沈文谦却早成竹在胸,少时抬脚用脚尖将心经勾在二人身侧,脚尖一点,落在心经手阙阴心包经的内关穴之上,旋而目光下垂,落在钱满楼脉腕向内三指处。
钱满楼倏然一亮,面露惊喜,低声道:“兄弟你这以目识穴的法子确实精妙。”当下二人或以目交,或以足指,或以背脊相蹭,或以头额相抵,一人教的仔细,一人学的痴狂,半夜功夫,钱满楼竟将全身穴道经络识了个七七八八。沈文谦又口型与手脚并用,喉结与身体并展,教习钱满楼气血搬运,导气行功之法。
少时,钱满楼才背靠沈文谦,虚灵顶劲,气沉丹田,坐守灵台一线之光,闭目冥思起来。坐了不知几时,钱满楼顿觉腹内涌起一股股热流,细若牛毛,霎时聚在一处,又在体内分散成数股,来回流动。当即按照心经之法,以意念为宗,引导热流沿奇经八脉奔腾,旋而上冲入脑,旋而涤荡丹田。
少时,钱满楼精神渐旺,目中酸涩全无,眼中也放出光采。旋而热流又将上身涤荡数遍,一时只觉浑身暖洋洋,无一处不自在。钱满楼心中欣喜:“原来祖父所习之武术,竟是如此奇妙。”
想起先人,心思一乱,那股热流便失去领驭,登时如离巢惊飞之雀,也没了方向,只在四肢百骸中横冲直撞,种种异状,催人心胆。少时那股热流又冲击灵台神宫,钱满楼只觉天旋地转,金星在眼,登时痛呼一声,一口热血涌向喉间,才觉胸前闷胀之感稍减,匆忙张口,大喘粗气。
这一声惊呼,却将熟睡的二僧吵醒,那环眼僧人手持戒刀,来到二人身边。钱满楼双腿一勾,将心经压在身下,那环眼僧人睡眼迷离,惺忪打量他两眼,含糊斥道:“二位在捣什么鬼,仔细佛爷爷手中戒刀不长眼睛。”将刀在钱满楼面前挥动。钱满楼气喘吁吁,闭目颤声道:“佛爷明鉴,在下这腿……实是痛的很。”
焕眼僧人见他面色惨白,浑身颤抖,才冷冷笑道:“也就再疼三两日,便再无折磨了,公子忍耐一下吧。”旋而转身回到暖阁之外,少时又睡过去。钱满楼一颗惊心才落在地上,少时才收拾体内,依照心经之法,平息那股热流。
再行功不久,钱满楼便觉周身有不可宣言的异样:忽轻飘飘如处云端;霎时又沉甸甸如负山峦。体内热流少时如决堤巨浪,汹涌奔腾;忽又似潺潺细溪,涓涓流淌。不多时,周身毛孔俱张开来,天地间似有丝丝凉气透入体内,条条屡屡,钻入心田。丹田也似鼓胀一般,钱满楼低头望去,却见小腹平整,却无异样。心中啧啧称奇,忙收摄心神,驭血导气。
少时,那股热流在体内已是意念所指,无所不至。钱满楼才意念下沉,将热流向双腿引导而去,熟料那股热流方至膝盖伤口之处,便徘徊不前,下肢隐有刺痛之感。钱满楼情知断腿之处经脉已断,心中一痛,堕下泪来。
但他乃心智坚强之人,此刻又多历苦难,已然有所顿悟,当下心中冷笑,忘却腿上痛苦,心中意守空灵,全力引导体内热流往复循环,涤荡百骸。
这一坐,便是一天一夜。二日间,亦不见有人前来,二僧也只管自家吃喝,全然不理二人。钱、沈二人也不觉饿,钱满楼两日未眠,更是不觉倦乏,反而目炯星芒,神气完足。
正当时,钱满楼双拳紧握,闭目冥思,只觉体内凭空生出虎狼之力,心念一转,便发诸掌端,当即轻巧按在地上,那青砖寸寸龟裂。沈文谦背靠着他,低头望去,心中惊奇道:“才两日功夫,手中便有如此功力,兄长之悟性,远远在我之上。”当即比对口型,询问钱满楼情状。
钱满楼却低声道:“真要做事,须做绝了,你还需教我些手段。”沈文谦闻言思索片刻,想起那日苏道泉舞剑之情景,旋即以目示意钱满楼看仔细。这才抬起手腕,手指微动,以形驭意,虽无宗师格局,亦有脱凡不俗气象,依照记忆,飒然将“夜雨萧萧剑”舞将起来。
钱满楼见他两根手指随意跳动,却有波澜横生之妙意,一时心醉神迷,陶然乐在其中。少时沈文谦一套“夜雨萧萧剑”舞毕,钱满楼沉思片刻,似在回忆,少时也学他手指跳动,舞起剑来。这一舞,其动作形迹与沈文谦虽有不同,但意动神飞之妙,却与他法出同源。
沈文谦望来,却啧啧称奇,原来他手指舞剑虽然拙慢,但于个别细微之处竟有独造,即便有三五式背离剑法原旨,但其不拘不束,恣意汪洋之妙意,已于剑端初窥端倪。
沈文谦心中感叹道:“苏先生说剑法一道,犹如流水,剑似水而无常形,人为器亦有短长,人剑合一,故能生万般变化形状,造出千种微妙殊同。兄长乃是天才,才看一眼,便高我习练多时,若有明师教之,假以时日,必然有非凡造诣。”又望见他断腿扭曲,心中痛楚非常。
钱满楼却越舞越发欢心,一时沉浸其中,物我两忘。舞了几遍,才出言询问道:“此剑法精妙非常,却不何以名之?”沈文谦示意钱满楼伸出手掌,在他手心写下夜雨潇潇四字,钱满楼望着手心沉思,片刻喃喃道:“垂死病中惊坐起,夜风凄雨入寒窗。此剑当取暗淡悲凉之意。”又起手将剑法舞了一次。
这一次,才觉不凡,只见手指或点、或刺,初时不过巧于纵横,意平气淡,看不出端倪。几式过后,剑意忽转迅疾,真气也弥布袖口,手指藏在袖中,时隐时现。少时再从袖中挑出,已带了几分凄凉之意。霎时指下吹起飒飒寒风,绕着指尖飞旋,不多时出手越来越快,尖尖幻化成一片蒙蒙细雨,弥散在天地之间。
沈文谦目眩心折,少时已是神思恍惚,面上不可置信:“兄长从未习武,又无人点拨,却将此剑法高妙已经舞得与老苏分毫不差,此不凡悟性,莫非天授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