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父亲上朝的情形。
那个时候,天未明,父亲便早早起来,由母亲为他整装,然后等到天色朦胧之际,便踏上去皇宫的车,面上总能看到一股虑色;而待朝毕归家,父亲从车上下来,看着也神情恍惚,好似从十殿森罗中归来,面上还是一股虑色。
那时我以为,朝中老是讨论一些让父亲头疼的事情。
否则怎么会天天愁眉苦脸?
但现在我才知道,那是谨慎得久了带来的后状。
就如我弄不明白朱瞻基的一言一行是何含义一般,我想当初父亲在大牢里住了一晚又被放出来的时候,必是也如这般的忐忑,久久也平静不了。
记得,那个时候的皇帝,也才二十一岁。
而我,也经历了这么一回。
“怎么样?”
我一进门,狗子还是那样一把拉我进屋,无比焦急地问我。他这一问,我好似才从恍惚中回到现实来,似乎才真正离开了那处清风徐徐的山亭。
“什么怎么样?”我问。
“书啊。书送出去没有?”
“哦。”我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笑笑,“送出去了。”
狗子一下坐到床上,好像紧绷了好几天的弦儿,终于松了下来。
他又问我:“然后呢?”
我:“什么然后?”
狗子:“人怎么说?咱们有事没事?”
我想了想,仍然有那么点糊涂:“他没说,只说不认识我也没见过我,然后拿着书就走了。我也不知道他会怎么做,更不知道咱们算不算没事了。”
狗子理解能力不错,随即问我:“他当场发现了?”
我叹口气,点头。
狗子也想了想,然后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他既然说不认识你也没见过你,那应该就是不追究咱们的责任了。哎,这皇太孙还挺够意思啊?”
我看着狗子:“你信吗?”
狗子看我。
我:“他是皇太孙,是将来的皇帝。”
狗子:“那又怎么样?”
我:“皇帝就是,你不能欺瞒他,因为他会杀你的头;但是,他可以糊弄你,因为你根本不能拿他怎么样。宁我负人,毋人负我,听过吗?”
狗子不说话了。
这件事,不管皇家将会怎样处置我,可以肯定的是我已然被那个皇太孙惦记上了。这不是一件好事,因为我能留着脑袋几天,就取决于皇太孙乐意为我留几天。仿佛就像被人抓住了一个把柄,但想想那却根本就说不上是把柄。
我越来越理解所谓的身不由己了。
……
这一天,我是早上去见的皇太孙,仅仅傍晚,就听说珍宝阁被查封了。
动作很快。
狗子急匆匆地跑进门来与我说,说是锦衣卫亲自拿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把那整条街都围得水泄不通。跟着宋老爷当场被抓捕入狱,原本似乎打算反抗的家丁当时就砍了三个,血溅街头,在场看到的人恐怕得几天吃不下饭。
我说:“那然后呢?”
狗子:“然后不知道。我让老横去打听了,他一会儿过来。”
我深吸口气,没说话。
狗子显然有些忧虑。他不知道其实是我告诉皇太孙的,他以为是那群锦衣卫查了出来,所以很有可能就会连看过皇陵图的我们一起查到。
如果那样的话,我们可能也会血溅街头。
尽管皇太孙的意思似乎是不追究我们,但落到锦衣卫就不好说了。
“不好了,出大事了!”
我们正沉默着,老横气喘吁吁爬上了楼,给我们带来的最新的消息。
他说,锦衣卫已经查实,皇陵图是由工部的一个小吏流出来的,好像说跟外面的盗墓贼有勾结。就在刚刚,锦衣卫又把工部尚书府围得水泄不通,“请”那工部尚书到衙门喝茶去了,就算他祖坟烧高香,怕也得落个革职查办。
“不是说小吏吗?抓尚书干嘛?”狗子诧异。
“那小吏早就逃了,况且属下犯了大事,他工部尚书能好得了吗?听说啊,这一挖,挖出了一伙庞大的盗墓集团,六扇门都奉命出动了。”
“六扇门?”
“是啊,听说六扇门的总捕头刚刚也匆忙去了锦衣卫。”
“去协助办案?”
“不止呢。我还听说,皇太子勃然大怒,已命刑部彻查与此案相关的所有人等,尤其是幕后的各大黑道组织,查出一个杀一个,绝不姑息。这朝廷的反黑行动一旦开始啊,整个江湖,怕是要掀起惊涛骇浪,几年也别想安生了。”
“这一下,大发了。”我们同时感慨。
小小的一张皇陵图,牵扯出贪污行贿、盗墓销赃、乃至于所有有关的地下黑幕。皇太子一声令下,不知要有多少人丧命,不知多少不为人知的事浮出水面。
这一年的江湖,更加乱了。
“也幸好咱们早些日子就漂了白,否则怕也逃不过这劫。”老横说着还有些后怕,“不过那宋老爷下了狱,刀哥应该是能吃几天的安生饭了。”
“他怎么样了?”狗子顺势问。
“刀哥啊?刀哥一得到消息,就让弟兄们老实些,赌场都关了。”
“我说宋老爷。”
“哦。”老横说着凑近我们,“听说还没到锦衣卫的诏狱就被人射杀了,从房顶上放的箭,也不知是什么人,后来锦衣卫去搜查怎么也查不到。”
“……”
我和狗子不语。
很显然,这事情中,还有蹊跷。
不过老横说得对,他说:“管他的呢,死了好,咱自个儿没事就行。这出来混黑道的,都是一个靠一个,谁背后没有个靠山呢。我估摸着,就是那盗墓集团背后的人怕行迹暴露,这才半路毁尸灭迹,教人查不到他的头上。而我据我所知啊,这些一个靠一个的,最后靠的都是某些显贵人物,还是不知道的好。”
我没说话。
因为老横这一说,倒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汉王。
当然,只是没有根据的胡乱联想,我并不敢乱说。
“行了,这事结束了,以后就别再提,只当从没发生过。”
狗子站起来,郑重地说。
……
确实结束了。
半个月后,京城仿佛换了一副面貌。
由皇陵图失窃牵扯出的几起行贿受贿案,一共查办了九名贪官污吏和几户豪绅或是涉黑大户,就连应天府原本的捕头也不知何故被降了职,老金捡得便宜侥幸地升了回官。然后,因为反黑行动的开始,京城一下也安生了许多,地上赌场停了,斗殴案件少了,居然还有了那么一段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太平时光。
而自始至终,都没有人来找过我们。
也就是说,皇陵图失窃案里,我们侥幸躲过了一劫。
“客气客气,以后还得靠大家支持。”老金一边说着客气,一边又看着狗子不停往他杯里倒酒,满脸红光。听说他升了捕头,狗子本是打算在酒楼为他庆贺的,不过奈何如今查腐查得严,便只能在我们百货行的后院里将就将就。
“以后还得靠金捕头照顾呢。”狗子嘴还是那么甜。
“哪里哪里。”老金乐呵呵的,似乎一句金捕头就已经让他心花怒放,“以前如何现在就如何,还是叫我老金,免得被以前捕头听到,不好。”
“怎么了?”狗子问。
“哎,以前的捕头怎么会被降成捕快的?”我也好奇起来。
老金似乎还有所顾忌,压低了声音说:“嗨,现在上头不是查得严嘛,以前的捕头吧,其实是知府大人的小舅子,送过礼的。当然也不是说人闲话啊,人本事也是在的,有目共睹,但这不避嫌嘛,知府就只有委屈委屈他小舅子咯。”
“噗嗤!”小玉听得差点喷了出来。
狗子撇了撇嘴:“那,等风声过了之后……”
老金知道狗子要说什么,打断道:“知府大人说了,那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也是看能力来的。他说捕头我就当着,不会换了,你们也且放心。”
“那可不是,以前的捕头哪有金捕头勤政爱民?”狗子顺势拍了个马屁。
我忍不住笑,还颇有点无奈。
我知道,有金捕头罩着,他狗子更要无法无天了……
狗子精明得很,请人喝这一顿酒自然不会单单为了庆贺。小玉关于胭脂铺的考察已经差不多了,买卖渠道和经营手法均已从之前她说那大姐身上学到,于是在她的“淫威”之下,狗子只能老实拿钱,并让老金帮忙物色新的铺位。
老金爽口答应。
从这时起,我们的产业除了百货行、临丹阙还有那间我没去过的米庄之外,又多了一间胭脂铺。当然,这些产业里小玉占了大头,但狗子把它当成自己的一样,潜心经营,似乎,也能为他自己开拓出一片广阔的天空。
他过得很充实。
这样的日子,正是他想要的日子。
可是,我看着他与老金谈笑风生,自己,却愈加迷茫了。
我俨然成了多余的。
狗子经营着几间店铺,终日要么是在谈生意要么是在算银子;而小玉开了胭脂铺后,也开始潜心于自己想做的,至少,与锅碗瓢盆比起来,她更愿意鼓弄那些胭脂水粉;还有,守田去了北方,去完成他一心想要的冒险与历练。
唯有我。
我只能时而待在临丹阙的房间里看书,时而带着画板到秦淮河畔去作画,最多也不过和狗子应两把刀的约一起去快活潇洒。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
喝酒扯谈,虽然让我不再胡思乱想,但结束之后迎来的却是更加的空虚。
我不知道,我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