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小半年。
十月,狗子正式受邀加入淮南商会,并借着商会的便利,将我们那苏州来的酒开始卖往外地,他是渠道商,虽然基本上都没怎么经他的手,他却从中抽着丰厚的利润,赚得盆满钵满。如今,已经听到有人开始叫他赵老板了。
“哎我说赵老板,你这账算一下午了还没算完呢?”
我走到他面前,有点无可奈何。
他倒是不饿,我饿了。
“等会儿,就好。我觉得我必须请个账房去,这一天天的忙都忙不过来。”狗子没抬头,看都没看我,“你要饿了自个儿上厨房弄去,给我留点就行。”
“我让厨子做了。”
我说,坐到狗子的对面。
“哎,人说咱这酒得取个名字,好卖一点,你想想?”
“嗯……既然是苏州来的,那就叫苏酒得了,你看,苏锦不也卖得挺好嘛。”
“麻烦你稍微走点心行不行?”
“那我取不了,你还是找别人吧。”
“切!”
“哦对了,守田来信了。”
“来信了?”
这么说,狗子才暂时抛开算盘和账本,抬起头来。仔细算算,守田去当兵也去了三个多月,想是在辽东稳定下来,终于给我们写信了。不过,狗子也只是激动了这一下,然后左右腾不开手,便要我念给他听。
“懒得你。”
我白狗子一眼,拆开信,发现守田的字写得越来越工整了。
“咋说?”
“他说,辽东冷,开始不怎么适应,但后来也就没事了。他本以为他要上战场的,谁知被安排在了炊事营,不过也挺好,别人训练一天他们练半天就行了,他还跟他们那伙头师父学了一手好厨艺,大伙都爱吃,不像咱们几个嘴那么刁。哦对了,他还说,他不在前线,但听说前线那边也没怎么打仗,估摸着今年是打不起来,叫咱别担心。另外,他娘给他求的护身符落下了,好像在百货行那边的屋里,叫咱帮忙找找,看丢没丢。”我读完信,发现也只是些琐事。
“护身符?那谁留意,明天你去找一找吧。”
“行。”我收起信,又说,“咱要不要回他一封?”
狗子抬起头,咬着笔杆想了想:“回吧,就说……就说咱的酒已经卖向全国了,要是他哪天在辽东喝到了曾经的味道,嘿,那就是咱卖过去的。”
我瞥了狗子一眼。
“不吹牛你会死?”
狗子没再理我,好像又投入到账本中去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
“哎,那许海川请小玉和咱上他府上吃酒,你去不去?”
“吃酒?”
“好像,那小子过寿什么的,私人宴会,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大官要讲话,就是吃酒。”狗子解释说,应该是想起上次在吴府的商会晚宴。
“那我不去。”
我说。自那之后,我没再与狗子去参加任何宴会。
于是狗子不满了。
“哎我说你这一天天的又没活儿干吃饭也不去,你都干些啥呢?”
“……”
我没回答狗子。
因为我也想知道我到底应该干些啥。
狗子不依不饶:“你说呀?”
我:“哎?你跟小玉和好了?”
狗子笑一声:“那当然,我前前后后送了那么多礼,又是妆台又是胭脂的,总得给我点面子吧?哦,她叫我去接她过来,我差点忘了,你自己吃!”
说罢狗子账也不算了,扔下笔拔腿就跑。
我看着他。
不禁也笑了笑。
……
许家的宴会好像的确只是一次私人宴会,因为知道小玉的身份,所以一起请了,还连带请了我和狗子,小玉说这样的话拒绝不好,就同意了。我没去,我实在想不出这酒有什么好吃的,因为我甚至想得到他们在酒席上如何鬼话连篇。
我有些厌倦了。
狗子和小玉去赴宴的时候,我一个人到处瞎逛。
本来路过万书斋想买一本陶渊明的诗集回去看,但到了掏银子的时候,却又不想了。因为这银子也是狗子给我的,尽管我什么也没做,还是照发我工钱。
这让我想起狗子当初的预言:
他是小平原君;而我,成了他养的食客。
我认为不能那样。
然而更让我难以适从的是,我过的也不是“银鞍照白马,飒杳如流星”的生活。仿佛,狗子的预言都成了真,而我的预言,只是依旧那么天真。
我迫切地想要改变它。
但可惜,我想不到办法。
我回到临丹阙的时候,狗子已经赴宴回来了。
他坐在一个角落,点着一盏灯,灯下看到他微微蹙起的双眉。狗子很少有这样的时候,我以为他在许家吃酒的时候遇到了什么麻烦事,但他说没有。
“真没有?”我说。
“你想哪儿去了。”狗子回答我说,“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下西洋。”
我看着狗子,在琢磨他这一次是不是想一出是一出。
狗子自得知了这件事后,就表现出了无比浓厚的兴趣,总是憧憬着能跟随朝廷的舰队到非常非常遥远的异国他乡去涨涨见识。当然我也曾经憧憬过,但太远了,远到我都不知道到底有多远。我认为,狗子也只能是想想。
我看着他:“那许海川跟你说什么了?”
狗子:“他倒没说什么。只是听他们闲聊,聊到朝廷下个月要使西洋。”
我:“下个月?”
狗子:“他们是这么说的,我也没刻意打听。”
我:“那你想什么?”
狗子看向我,他的目光,让我觉得他并不是想一出是一出。
“我想去。”他说。
……
据我所知,如果狗子听到的是真的,那这就是朝廷第四次使西洋了。
朝廷为什么使西洋,我倒并不清楚,或者扬国威或者谋贸易,但在我看来,它总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我只知道,上一次使西洋,正值皇帝北征;而这一次,也是皇帝北征,它们之间应该会有一些联系。但这不是我应该知道的。
因为,与我们无关。
然而狗子的一个想法,突然就与我们有关了。
狗子说,他想去看一看。
为此,我们还进行了一次严肃的讨论。
我本来以为小玉会驳斥,但没有,看起来反而她还有比狗子更浓厚的兴趣。她说,在浩瀚的汪洋大海,乘风破浪,追逐着日出,应该是很有趣的事情。
她认为有趣。
但以我漂泊那几年的经验来看,海上的船应该比马车还颠簸。
那并不有趣。
我没辙,只能问:“那你是同意咯?”
小玉:“同意啊,干嘛不同意?但有个条件,我也要去。”
狗子:“你去干嘛?”
小玉:“你能去我不能去咯?”
我:“行行行,都能去。但问题是,你们去了,这里的生意怎么办?”
狗子犹豫起来。
的确,现在正是他生意做得最红火的时候,我不知道做生意是怎样的做法,但可以预见,如果他中途耽搁了,那也许回来以后就得从头开始。至少我知道的是,等他一两年之后回来,淮南商会里恐怕已经没有人认识他了。
狗子想了很久,最后给我打了一个比方。
他说:“你这么想,咱们在练一门武功,很一般的那种,学成最多只能打赢两个人;但现在有一门更高深的武功,练成可以打十个,你练不练?”
我没说练不练。
因为我在想他的这个比方贴不贴切。
小玉先我说:“练武功哪能半途而废的?还改练,那会走火入魔!”
狗子白一眼:“就打个比方,你别闹。”
小玉嘟囔:“是会走火入魔嘛。”
狗子脸一黑,不再管,继续看着我,问我:“你练不练?”
我:“那你知道练完一定能打十个?”
狗子肯定地说:“一定能,兴许还能打二十个。”
我想了想,然后推翻狗子:“你这个比方不完整,要这么说:咱们现在练一门武功,学得差不多了,还在江湖中有了一点小名气;然后现在要咱闭关几年练一门更高深的武功,但可能会走火入魔,出关后人也不再认得咱们。”
狗子打断我:“那不认得就不认得嘛,都武林高手了,还怕打不出名气?”
我皱眉。
狗子:“我已经决定了。”
小玉:“就是,有更厉害的武功干嘛不练?”
我分别瞥了俩人一眼,倒不知什么时候说到武功去了。我把题话扭回来,问说:“什么武功不武功的,你就说,去了西洋咱在京城的生意怎么办?”
狗子又想了想,然后看我:“你不是说你不想去吗?”
我:“不想去我也管不了这里的生意。”
狗子叹口气:“那就这样,米庄那个老掌柜人品不错能力也很好,我还想着等我生意做大了就让他来给我当管家的。咱去西洋的时候,请他看着生意,反正负责出账入账就行了,明里有老金照顾,暗里还有两把刀盯着,更何况小玉背后有那么大一个靠山,不会出什么问题。不求上进,稳住就行。”
我一阵头疼,看起来,狗子是想破釜沉舟了。
我不知道下西洋对他究竟有多大的诱惑力,也不知道他如何认定去了西洋回来之后就能成为“武林高手”。不过,我还是不得不提醒他一些事情。
“行,去。可是,你咋去?飞啊?”我说。
狗子又皱眉了。
说了半天,原来怎么跟朝廷一起去才是最大的问题。
但狗子的决心并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他想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你说,这个事,杨大人能不能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