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冲之把师傅送回了驿馆,便赶来与几位少年会合。议事厅内,黎巨子与同行高手们的会商还没有结束,于是少年们只有百无聊赖地呆在客栈的大堂,几人一言不发地围坐在一起,只是看着阳光穿过窗牖的方格,又投射到身前的方桌之上。
南疆正午艳阳高照,尽管成群的树蝉在大树茂盛的枝干上嘶鸣,但客栈厅堂,却是出奇的平静;只有从湖心吹来的些许凉风把木窗吹得“咯吱”作响,也让酷热缓解了不少。
单手托着腮的甘若怡,突然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这叹息连甘若怡自己都感到惊讶。
这一桌子的少年各自心怀心事,都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平日里健谈的祖冲之也没有了声音。他把怒气冲冲的师傅送回了住所,尽管在议事厅内他已从众人的对话中猜出了些端倪,可又不敢开口向师傅询问。
刀凤也不必说,自己的部族就长久以来守卫着神兽朱雀,与中原江湖中的纷争毫无关联,哪知这次却遭到了灭族的横祸。
而檀宇清原本以为这次南行与自己并不相关,但天魔教与巨鲸帮接连在此地出现,他们背后的大人物,或许与父亲的身死有着莫大的关联;仿佛冥冥之中,有一条绳索始终羁绊着,让自己无法挣脱。
他们三人的情绪也感染着原本可以置身事外的甘若怡,真是一个让人忧郁的夏日午后。
这午后忧郁却难得的平静时光却很快被打破了。一名朱雀堂分舵的管事匆匆赶来知会祖冲之,玄武堂长老杨湛独自一人离开了住所,在湖边启动了一只机关船,独自前往湖心去了。
少年听得这番讯息,如闻晴天霹雳,杨长老应当是独自一人前去报仇;可敌人势大,杨长老虽然修行高深,但寡不敌众,此行必然危机重重。祖冲之懊恼地站起身,凭着与师傅近一年来的朝夕相处,他知道师傅的脾气,本应当时刻守护在师傅身边,就不至于让师傅孤身一人前去犯险。
那名管事又说道,他们也派人前往通报巨子,于是在甘若怡的建议下,大家便一同前往议事厅外等候。
少年们这次并没有等待太长时间,只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巨子便与南宫观主等人匆匆走出了议事厅。他们在后院的密室里进行了一次短暂的“闭关”,针对此行的对手,并结合己方修行的实力,商讨联合应敌的方法。
当闻知杨长老孤身前去寻仇,巨子心中也不免焦虑:如今那摆夷族的小岛上群魔云集,如同龙潭虎穴;杨长老即便有天大的本领,也难以独善其身。
白虎堂杨长老德高望重,但参与此次朱雀堂南疆行动,还是应当听从黎羽彤的安排。巨子尽管心中郁闷,但自己定然不能眼看着杨长老置身于险境而不顾,那么自己最初既定的计划只有全部推翻了。
黎羽彤转念又一想,杨长老重情重义,这么多年来一直苦苦追寻,把战友变成尸奴的仇人终于出现;若换做自己,只怕也会冲动如此。她于是平静地对众人说:“杨长老突然得知天魔教赫连磐把自家兄弟变为尸奴,此刻义愤而起也是吾辈修行人之常情。我之前过于疏忽,如今我们自然也不能按部就班行动了。”
与杨长老交厚的长老罗焱在一旁赶紧问道:“敢问巨子有何计划?”
“如今我们只能按照南宫观主之前提到的‘急’之策,轻装前往敌人湖中的驻地。即使事不能成,也一定要把杨长老带回。”黎羽彤当机立断做出了选择。
巨子的决定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支持,尽管前路危机重重,但若没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又如何能成事?且杨长老与众人一道前来南疆,大家钦佩杨长老的义气,此刻若是见死不救,心中定然难安。
分舵的大船还没有修复,众人只能乘坐小型的机关船出发,此行也无法大张旗鼓。经过简单的讨论,前往摆夷村寨的人选也确定下来:朱雀堂巨子黎羽彤、涂山观南宫子渊、段部段云粲与段曦、儒修世家的端木绥与南宫子瑶六人。
南宫观主与巨子是过命的交情,自然不能置身事外;而南宫子瑶是南宫观主的亲妹,端木家与朱雀堂也一向交好。段部家主段云粲与圣女段曦也坚持前往,这让巨子心中非常感激。对于如何应敌,众人之前对于应敌之策也有详尽的规划,虽来不及合练,但对于彼此的修为和人品都有信心,也不用惧怕任何对手了。
在分舵的码头,巨人与南宫观主几人匆匆登上机关船,直往湖心而去。檀宇清眼望着小船徐徐前行,越行越远到最后消失不见,此时他的心里突然有些失落。虽然敌人势力这次格外强大,但若能与巨子、师傅、舅舅还有表姐一起并肩作战,自己心中定然也不会有一丝恐惧的。
罗焱等几位朱雀堂长老离开并前往安排分舵的事务,师兄韦恪与祝离还未返回,如今在湖畔的码头,又只剩这四位少年。他们只能结伴而行,沿着湖畔漫无目的的走着;他们心事重重,相对而无言。
又是祖冲之首先打破了沉默,他问向檀宇清:“檀大哥,我有点担心师傅了,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安全?”
“冲之,你尽管放心。巨子还有我师父南宫观主都是当世的高手,还有舅父与端木大哥一同前去,料想也不会出什么问题。”见到祖冲之闷闷不乐,同样忧虑的檀宇清依旧赶紧出言安慰。
“但我还是担心,让师傅独自一人深入险境,我觉得心中不安。”祖冲之即刻回答道。
此时甘若怡从旁插话:“冲之,我知道你心中难过,可是如今我们能有什么办法?虽然我们几人也算有一些修行,但与御灵门还有天魔教的那些老怪物相比,我们的实力连给他们提鞋也不配。”
“甘姐姐,你说的我都知道。”祖冲之心中不甘,“我就是想前去找找师傅,如果能帮上忙当然更好。即便帮不上忙,我也要把他带回来。何况巨子他们也需要有人接应。”
“冲之,我知道你担心杨长老。但甘师妹说得对,若是我们贸然行动,不仅帮不上忙;若是不小心被敌人制住,反而会拖累黎巨子。更何况这叶榆泽湖面千里,没有船只又我们如何能到?”檀宇清接着说道。
“没关系,我把‘沉鱼’带来了。”祖冲之完全没有把檀宇清前半句苦口婆心的劝阻放在心上。
但听祖冲之说到这里,檀宇清却陷入了沉默。他想到在荆州之时,自己走投无路之时,正是祖冲之与关月霖用这‘沉鱼’把自己从滚滚长江中捞了出来;当自己被追兵追上,两位好友又不顾自身安危赶回救援。这份情谊,自己实在是难以报答。
檀宇清又想若让自己与祖冲之换个位置,若南宫观主或是韦师兄身入险境,自己只怕也会是这般冲动。但想到少年们毕竟修为尚浅,还是出言安慰:“冲之,我知道杨长老是对你非常重要的人,但我们一定需要一个缜密的计划,否则贸然前往只能是羊入虎口。”
此时,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的刀凤突然说话:“我不知道你们说的‘沉鱼’是什么,不过如果你们想要潜回我们的小岛,我倒是可以帮忙。”
众人面面相觑,一旁的甘若怡也只有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我想你们一定是疯了,不过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前去送死,就让我也陪你们一道去疯吧。”
于是,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就此产生了。他们找到一个僻静之所,只见一阵闪亮的白光之后,祖冲之从乾坤袋中取出了“沉鱼”,一艘奇怪的木质小艇便停在的湖畔。
乾坤袋是先秦时期墨家顶级的工匠制造的特殊容器,其物虽小但其中内有乾坤,可以放置一些远超过正常负荷与尺寸的物品。如今这制造工艺已失传,当今还流传于世的乾坤袋于是都成了价值不菲的珍品。
当再度见到“沉鱼”,檀宇清心中不禁有些许欣喜,仿佛是见到了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而他也看出,“沉鱼”经过改良,不少部件都已重新打造,比之去年初见之时还是精致了不少。
不过对于甘若怡与刀凤来讲,她们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号称可以潜入水中的特殊装置,但不管怎样看上去都只像是两只小木舟面朝面地合在了一起。而这样简陋的装置却被称作“沉鱼”,与想象之中的确相去甚远。
刀凤忍不住问道:“冲之哥哥,你确定这个船不会沉吗?这个船能行驶多远?”
祖冲之原本以为这两位女子会欣赏他的“杰作”,哪知她们的反应却并不如同心中所想,于是只得尴尬地说道:“刀凤妹子请尽管放心,这船异常结实。檀大哥就是被我这‘沉鱼’从长江中捞起来的。”
“是吗?”听到这里,刀凤依旧是将信将疑。她转头望着檀宇清,满是期待的眼神。当见到檀宇清无奈地点点头,满脸的疑惑才逐渐消失,毕竟此刻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沉鱼”张开了一面小帆,载着四名少年向着湖心深处出发了。按照祖冲之的说法,“沉鱼”无法长时间全部潜入水中行进,且在水中的阻力会很大,速度也会大幅降低。因此在处于安全区域之时,“沉鱼”在湖面行进会更加迅捷。
祖冲之与甘若怡在舱内脚踏着人力的控制轮,檀宇清被迫在舱外划桨,而刀凤在舱外一面控帆、一面指点着方向。甘若怡与刀凤心中疑虑更甚,好在“沉鱼”尚能勉强行进,比普通划桨的小舟速度还是快了一些,于是也只能边走边看了。
少年们也拟定了初步的登岛计划:大家先在水面行进并逐渐靠近刀凤部落所在的岛屿,若是遇到了巨鲸帮的巡逻船,便先潜入水中再缓慢接近。然后找个隐蔽之地登岸,从刀凤逃生时所用的密道返回寨中。此时巨子等人或许已同敌人交上了手,寨中的防范相对松懈,便趁机在岛上寻找杨长老,找到之后从原路返回会。
甘若怡心中仍旧担忧,纵然是能够顺利潜入摆夷寨中,但几人若是遇上对方长老级别的人物,自然远远不是对手。而在寨中若想要寻找杨长老,难度也不亚于大海捞针。
好在刀凤还自有一番计较,作为神兽朱雀守护部落的圣女,刀凤可以在祭祀朱雀的祠堂中使用祖传的请神术,把神兽的部分分神请到自己身上,短时间之内可以迅速提升自身的修为。若能请神成功,不仅可以协助找到杨长老,还能让神兽朱雀了解到当前岛上的局势,以应对潜在的危机。
三人听刀凤说起,神兽朱雀最近似乎比较虚弱,之前接连两次使用请神术都没有成功。众人心中忧虑,只是一时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也只能全凭刀凤安排。
少年们在‘沉鱼’上奋力前行,过了约两个时辰,隐隐已能望见摆夷小岛上高耸的山峰。此时已近黄昏,檀宇清想着未能先行通报罗长老便自作主张离开,心中颇有些愧疚,但此刻敌人已近在眼前,多想也是无益。
檀宇清协助刀凤收起了小帆,便一同钻入了“沉鱼”中略显拥挤的船舱。封闭上舱盖之后,祖冲之与檀宇清共同拉动舱内机扣,两侧的蓄水舱内开始缓慢进水。“沉鱼”开始缓慢地下沉,当完全被水淹没,甘若怡与刀凤透过前方的探测口见到湖中的鱼群从一旁游过,此时心中才暗暗惊叹,算是完全被祖冲之的“伟大发明”所折服。
沉鱼在水中缓慢地前行着,虽然此时速度比步行还慢,但潜入水中的少年们却不由自主的安下心来。此刻天还未尽黑,狭小的舱内内光线昏暗,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此刻彼此心中相依,哪怕前路有再多的危险,倒也不觉得恐惧了。
从“沉鱼”沉入湖水之中再到小岛登岸这不远的距离,众人还是花了接近一个多时辰;这期间不时发现顶上湖面多有巨鲸帮的船只往来穿梭,一开始还颇有些担心,但安然无恙地潜过之后,几位少年不禁喜笑颜开起来。
这紧张、局促但略开怀的短暂时光,却成为日后少年心中所难以忘怀的美好回忆。
当“沉鱼”费尽气力,终于“爬”到了小岛北侧的岸边,天色终于完全昏暗了下来。祖冲之不知用什么手段,又是一阵闪光,偌大的小舟被收进了乾坤袋内,这又引起甘若怡与刀凤的一阵惊叹。
少年们顾不得身体的疲惫,迅速钻入了小岛的树丛中隐蔽起来。
摆夷圣女刀凤自小在这里长大,对于岛上的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只是这短短的几日间隔,此间却早已物是人非了。这少女想着爷爷不惜牺牲性命、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把自己带出小岛逃生,定然不希望自己就这样回到这里涉险。如今只能拜托爷爷在天之灵,能够保佑自己和几位小伙伴,能够顺利地完成任务;冲之哥哥能够顺利地找回自己的师傅。
刀凤眼中泪光闪烁,尽管天色昏暗,平日里木讷的祖冲之却不经意间注意到她眼角的泪水。他连忙出言安慰:“刀凤妹子,谢谢你!我知道回到这里让你心中难受。这次让大家陪我一起身陷险境,我实在过意不去。”
刀凤赶紧拭去了眼中的泪水,小声地说道:“不是这样的,冲之哥哥。你们陪我回到这里,哪怕不能报仇,我也应该感谢你们!”
甘若怡赶紧圆场:“大家不用再说这些见外的话了,我们一道乘坐着‘沉鱼’那小破船过来,自然还是要继续同舟共济。刀凤妹子,你快带我们去找那条密道,我们先回到朱雀祠堂,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众人于是不再说话,由着刀凤带领着众人向着密道潜去。岛北又一座小山,沿着北岸山峰陡峭;而山南却是平缓地延伸到小岛的南岸,而刀凤族人的山寨就在岛中央的山腰之山。
岛上有着茂盛的丛林、清澈的湖泊与小溪,虽然面积不大,但依旧犹如一方与世隔绝的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