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抱起东歌与耗子的那道身影不算高大,只能算是中庸上等可却偏要穿上一件肥厚宽大的折领服,明明是显得极为不衬,可这一连贯的疾跑下竟是没有碍着手脚,这一段路不算远,可也花费上一炷香的时间才可走过游廊与鹅卵石小径才可到达,这一炷香的大半原因还是因为,不想惊扰怀里虚弱的东歌与耗子。
鹅卵石径尽头,一驾马车缓缓映入托抱着东歌与耗子的眼前,此时巷口处空无一人空荡荡的长街只能听闻到习习微风吹过琅玕的萧瑟感,这条巷子与这一条长街本是贾富顺贾阁主的产业,自从贾阁主宣布闭阁后这条纸醉金迷的堂皇之路自然也就不复存在,树倒猢狲散又被太守有意无意的打压,这本就依靠求凤阁吃饭的商户不出几日就走的干净,故而显得清冷无比。
等候东歌与耗子的一匹形体雪白略显消瘦的马匹,此时正拉拢着眼睛对着那条鹅卵石小径,可当马匹看到那人怀抱里的人时,直接忽略了东歌紧紧注视着脸色苍白的耗子,马蹄嘚嘚的急踏地面,鼻中打出一个响嚏,喷出一口在这微寒清晨下格外明显的白雾,极为不安的注视着那人怀里的耗子。
那人托抱着东歌与耗子毫不费力的放入马车之中。
刚想转头驾车就被东歌那双异常冰凉的手死死拽住宽大的折领,东歌低敛着眼皮好似随时会掉落,可依旧话语清晰的说了句:“清洗掉求凤阁上所有不能算的上是人的东西,方法你应该清楚。
那人道:“清楚”。
本该舒缓出一口气的东歌却骤然睁大眼睛看着保护了他十几年的死士吃力的说道:“那个人给我留着”。
几息间死士漠然的点了点头道:“老奴明白”。
东歌潦乱的黑发杂乱不堪的披于面门,眉间尽是疲倦过了好一会才重新缓缓闭合眼眸,与耗子一同死死睡去。
死士默然的看着陷入沉睡的东歌与耗子,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转身驾车,车轮传来辘辘的声响,缓缓的向着王府驶去。
可死士却没有发现一个人驻足倚靠在求凤阁三楼回廊上,望着马车逐渐隐入巷口,那人穿着一件稀松平常的白鱼元服,略微有些旧了可胜在干净,可就是这样一个无比平常的人,却带着一具价值不菲的玉狐面具,细长的耳翘旁雕琢上一朵暗红牡丹妖治诡谲,可从中透露出的眼神,却令人通体胆寒心惊。
他一边注视看了马车消失的方向,一边手指轻叩着琅玕似是在确定着什么,许久后似了然般想到什么,一跃而起似踏清风飘落在求凤湖面上,没有潋滟起一丝水花就像是飘荡在湖面上摇荡的芦苇般朝着岸边方向愈行愈远。
明仁王周穗已离世三十余日,这三十日中明仁王府的门槛几乎被前来吊丧的人踏破。
有的是在明仁王生前,龟缩着脑袋的文历清贵来瞧上眼往日不敢直视的面容,有的兵部实权校尉半跪在灵柩前一言不发。
有长跪在府门前一求瞻仰遗容的白髻老兵。
可最荒唐的是一些自命不凡的世家大族子弟也要上门求见吊丧,以感叹猛虎迟暮,唏嘘光阴荏苒。
也有一肚墨汁的文弱书生以不计其数的酸腐诗句来赞扬这戎马倥偬一生的老王爷,可也仅限于陵州,离陵州愈远的就愈有讽刺明仁王生前不堪血腥的小词童谣,可这些诗句童谣却压根找不到编曲署名者,也正因如此才愈演愈烈。
明仁王府主室台阶前,东歌背靠在回廊冰凉的抚玕上,一只腿压过纤细的琅玕,双手任由其低垂落下片刻后打了个哈气,慵懒的微合双目,可就在此时身上覆上一件雪白绒毛的狐皮袄,眉目轻启一道绰约的倩影出现在东歌的眼前。
盈盈一握的纤细腰侧,还有包裹住大片雪腻的浅薄衣物,在加上可以出现在自己的主寝内,不是女婢主管阳雪还有谁。
阳雪俯身行了个万福礼后,低声道:“世子早春寒暖两气交加,易染风疾还是到寝室里面休息吧。”
东歌嘴角划出一道弧度,容似霜叶白如雪,笑浅醉人二月花,其实抛开这让人恼怒的脾气,世子殿下真的很好看,甚至比许多花魁还要瑰丽美颜,也正是因为如此,此时阳雪竟羞红了脸,脸上烫的就像烧红的开水,低着的头久久不敢抬起。
东歌抓住琅玕缓缓起身,看着不敢抬头的阳雪,伸手牢牢抓住她的衣襟扯下她的薄衣,在她怀里摸索着拉入自己的怀里,阳雪稳不住身子就这么倒入东歌怀里。
看着这张看了不下千百回的面孔阳雪不知为何今日会莫名的感到陌生,这感觉好熟悉不知何年自己也曾经有过一样的感觉。
可当她还在思索着到底何处不同时,东歌就已紧紧抱住自己的胸膛,这往日纤细无力的手臂此时却抱的很紧很牢,紧的阳雪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缓缓的唤道:“世子。”
东歌缓缓放开了抱住阳雪的手臂,可依旧没有放手,东歌随之身形一轻倒在围栏上。
阳雪没有挣扎,感到脑门上规律有力的呼吸就知道世子殿下那走哪睡那的怪习惯,又来了,微侧身子让自己大部分都倾到围栏上,就这样睁着眼睛静静等着东歌清醒。
早春的花迫不及待的绽放出动人的娇艳,那抹绯红甚至比血还要艳上几分。
而就在东院的耗子则仍是昏在床榻上,可昏睡时却紧紧咬着牙齿下半边的唇瓣被撕裂开来,脸色虽然不在苍白可却仍浮上一抹金色光泽,这抹光泽不断翻涌扭转好似极为不适,可脖颈以下却是另一副光景,那是无法形容的绯红与燥热一股股热气腾绕而起。
就在这时一条湿润的手帕在不断的擦拭着它的胸膛,她自从在求凤阁被东歌世子扔进湖里后,就莫名其妙的被赏给了一名叫做耗子的扈从,即使被接尽王府后不用一直做那皮肉生意,她也没觉得这是件好事,唯一值得庆幸的事,世子殿下把我赏给他的那名扈从,并非是什么非歹之徒,一直没有对自己有什么太大的动作,那自己也是乐的清闲,可三天前耗子突然不见,她本以为是跟随着世子殿下一同出去了,所以也不在意,可却在今日清晨耗子就这样一身是伤的被仆役送了回来,也没人解释为何会如此,让她不禁感慨到,看来在这王府里人命果然是薄如纸啊。
看着昏迷不醒的耗子,就一直在照顾在他,自己虽然与这孩子明说是夫妻,但年纪差了不知多少年月哪来的情分啊。
可也可怜这孩子怎么大点的年纪就吃了这么多的苦所以才日夜照顾,可这偌大的一个王府却没有一人可以帮忙请来大夫,自己出了院子都不敢说找的回来路,何谈出去。
只能看老天爷会不会佑护着这孩子早些好起来,可已过了三日耗子的症状却是没有丝毫的缓解反而愈发的频繁。
耗子痛苦间几乎把脸上的所有五官拧到一块,时而露出恐惧挣扎的表情,时而露出哀伤凄厉的神情,可最多的仍旧是那抹极端的疯狂看着此时痛苦不堪的耗子,这个只明白歌舞琴艺的前求凤阁舞姬,感到深深的无力。
就在这时耗子咳出一口乌黑的血液,几乎都呻吟出来一声,“娘亲不要走”。
耗子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在许多年前东歌在他娘亲的尸首前的那一句话。
“你认为活在这个肮脏泥泞的世上,对你的娘亲好吗,日复一日的被欺辱被揉拧,为明日裹腹忧心,为冬日衣物忧心,又或者为了你这个小不点成为他人的胯下玩物。”
他好像听到一个声音他告诉自己,那声音带着循循诱导让他变的暴戾,可又有一道他听不懂的声音,不断的在他的脑海回转怒吼。
耗子在内心哀嚎道:“好痛苦有谁可以让这声音停掉啊。
啊…啊………啊…
我到底是谁。
这世上的一切到底又是什么。
我到底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耗子恍惚间听到娘亲在他哭闹是经常唱的一首儿歌。
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一掷梭心一缕丝,连连织就九张机,从来巧思知多少,苦恨春风久不归。
一张机,采桑陌上试春衣。风晴日暖慵无力,桃花枝上,啼莺言语,不肯放人归。两张机,行人立马意迟迟。深心未忍轻分付,回头一笑,花间归去,只恐被花知。
三张机,吴蚕已老燕雏飞。东风宴罢长洲苑,轻绡催趁,馆娃宫女,要换舞时衣。
四张机,咿哑声里暗颦眉。回梭织朵垂莲子,盘花易绾,愁心难整,脉脉乱如丝。
五张机,横纹织就沈郎诗。中心一句无人会,不言愁恨,不言憔悴,只恁寄相思。
六张机,行行都是耍花儿。花间更有双蝴蝶,停梭一晌,闲窗影里,独自看多时。
七张机,鸳鸯织就又迟疑。只恐被人轻裁剪,分飞两处,一场离恨,何计再相随?
八张机,回纹知是阿谁诗?织成一片凄凉意,行行读遍,恹恹无语,不忍更寻思。
九张机,双花双叶又双枝。薄情自古多离别,从头到尾,将心萦系,穿过一条丝。
耗子渐渐缓和不在狰着一张脸,舞姬她紧紧握着耗子的手,耗子也紧紧握着舞姬的手,舞姬不知怎么让耗子感觉好受些,只知道着苦命的孩子正在思念娘亲,而她早年也学会了一首哄孩子睡觉的童谣,本打算试一试没想到还真的有效,看到沉沉睡去的耗子,她也露出了回心的笑容。
过了很久她看到耗子已归于平静,胸膛也不在那般滚烫,就准备为耗子合上衣襟,可青葱一般的玉指划过耗子的体肤时却感到一丝怪异,顺着这衣襟往上拉去,一条蜿蜒狰狞的伤疤映入她的眼里,这条伤疤缺了一大块血肉就像是被活活腕下一般,狰狞恐怕,不过看着这灰暗的伤疤,倒是已经有些年头。
她看着这道伤疤不禁瞪大眼睛,好似看到什么可怕事物一般,吓的久久无语半饷后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这一定只是凑巧而已。
她不断的想说服自己,可当她在一次确认后,她知道自己骗不了自己,这个世上出了那个人外,在没有任何一人可以打出这道伤痕。
舞姬的眸瞳之中充斥着无数条因疲倦而产生的红血丝,可此时她却瞪大眼睛没有丝毫的睡意,就这么楞楞的看着沉睡的耗子,神情复杂不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