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心地哄劝了一会儿,申十娘方才破涕为笑。
太妃看着微微一笑,拿过旁边的食盒,“这就好了,看笑起来多漂亮。”
“这是我特意做的茯苓牛乳酥,给你尝尝。”
食盒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软糯的糕点,不过一寸见方,通体晶莹雪白。
申十娘不禁夸道:“真是漂亮,太妃娘娘的手可怎么这么巧。”
“你尝尝好不好吃,好吃下回我多做些。”拉过食盒,太妃满怀期待的眼神望着申答应。
手指抬过一个小酥块放在手心,申十娘用帕子包着轻咬了一口,奶香扑鼻。
“好吃!这牛乳酥的里面还加了干果和杏仁片呢,难为娘娘如何想来!”
太妃笑道:“既然好吃就多吃些,下回你来我宫中,我亲自教你做。”
“咱们深宫里的女人啊,最重要的就是一双巧手和一张巧嘴。”
“不论是对皇上,还是对姐妹长辈们,都是最有用的。”
“这些个道理,你慢慢学着,就能有更深的体会了。”
太妃温言细语,眼神慈爱,申十娘虚心受教,连连点头,一副和和美美的景象。
“丽罗,这些都赏给你吃吧。”申十娘掩了被子,靠在床头恹恹地说到。
“是挺好吃的,可惜容易长胖。”
丽罗看着那盒茯苓牛乳酥,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忍住话。
“答应,您刚刚可把我吓得不轻。丽罗一直在给您使眼色呢。”
“那个太妃娘娘,尚且不知道打的什么心思。您就这么一口吃了下去,也没半点子防备。”
申十娘摸了摸被子上缠枝纹花样的图案,笑了笑,并没立时说话。
这个丫鬟蠢虽蠢,但好处就在一心为了自己考虑。
“傻丫头,有什么好怕的。你家主子现在正是风口浪尖上的人,她若要下手,也不会挑这个时候的。”
“况且,凡事不是看人,而是要看利益。她一个太妃,又不是皇帝的嫔妃,害我半点益处都没有。”
“唯有看上我的背景,认为有发展的潜力。先投资着,往后走一步看一步。”
“若是我生下皇子,对沈恒岂不是大有裨益。”
说了这么长的一大段话,申十娘又觉得有些费事。跟蠢人交好,实在是令人心累。
“你过来。”她对着丽罗招招手。
丫鬟懵懵懂懂地依过来,靠在床边的踏板上。
“以后在宫里,没事少说话,多听多看多想,就是要少说话。”
高度很适合,申十娘像爱抚家里的那只波斯猫一般抚摸着侍女的头,又顺手给她理了理衣服的领子。
“去做自己的事吧,记住我说的话就成。”
丽罗挠挠头,总觉得主子有什么未尽之意,却又分辨不出,反正她照着做就是了。
清风拂过窗台,把上面那本《女诫》吹地呼啦啦翻起。
申十娘眯了眯眼睛,脑子里突然想起一句话来,“人蠢就要多读书啊。”她轻轻念到。
……
今天的皇宫大戏几度辗转,正当大家都认为申采女白日出入乾清宫,又被降为答应已是戏剧高潮的时候,傍晚乾清宫的另一道旨意扣下来,更是激起了万丈水花。
魏文帝翻了周卿蕙的牌子,今晚上该是她侍寝。
朱贤海带着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储秀宫,宫里灯火通明,秦琢心隔着一扇门看对面闪烁的光影。
“周主子,这可准备好了?”
“好了,还要劳烦公公。”
简单的对答,语意里却带着千万种变化。
周卿蕙努力控制着脸上的表情,端庄优雅地坐进步辇里。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
不管如何,她一定要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
夜色渐黑,通往乾清宫的道路上渐次亮起灯火。
身在步辇中看朦胧的光影,周卿蕙突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前方的乾清宫正大光明,是夜晚最亮的地方,身后的储秀宫只有几处零星灯火,像是被人遗忘的所在。
玫瑰花伴着龙涎香的香气浸上来,她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赫赫的两声,手颤抖地抓紧绣着兰花的帕子,又终是松开。
……
第二天的清晨,天还未亮,周卿蕙就被太监送回了储秀宫。
按照当朝礼制,除了皇后以外,其他嫔妃都是没有资格在乾清宫过夜的。
几度欢愉之后,便需要乘着天明之前离开。
周卿蕙把头埋在水里,过一会儿才浮了上来,手上抓着一个湿透的帕子。
淡淡的兰花香气氤氲弥漫,她看着帕子,眼睛酸疼。
这块帕子是她自家里带出来的。
还是闺中少女时候绣的。
蕙心兰质,名字里有个蕙,便从小喜欢兰花。
事实上,她一点儿都不喜欢玫瑰花,即便是混合着龙涎香的味道,也显得俗腻。
可嫔妃伺候皇上,没有选择御赐香汤的权利。正如她只能忍着痛楚,在天亮之前如老鼠一般从皇帝的脚下爬走一样。
再三确定帕子和身上都洗的干净以后,她叫了侍女进来擦拭。
“啊。”宫女忍不住惊疑,轻轻地叫了一声,立时被周卿蕙反身瞪了一眼。
“这是荣宠。”她笃定地说到,低下头看着满身的青紫红肿,又加重语气说了一次。
“这是荣宠。”
说完,她紧紧攥住帕子,又终于松开了手。
兰花帕子一路向下,坠进水中沉沉浮浮。
……
“皇后娘娘,伺候周卿蕙那里的人来报说……”
海棠咽了一下口水,还是决定附耳在申妙如的旁边,小声地说给她听。
申妙如抬起眉毛,眼睛里神色翻涌。
“知道了,你下去吧。”
她伸出指甲,靠了靠旁边鎏金的香炉。事事都如她所料般顺利,却并不能让人开心。
尤其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
沈忱,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
他从来都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君子,在床第之间尤甚。
即便她不喜欢他,他负了她。
这点,申妙如却不会否认。
虽然清楚度无的药效就会带来这样的作用,可知道的这一刻,她还是觉得心里很难受。
负罪的感觉,愧疚的感觉,不是针对现在的皇帝,而是针对当年那个挑下她盖头的太子。
以后,他会做出更多暴虐的举动,那汹涌的血性终将会连皮带骨地吞噬沈忱。
而她即便后悔,却依旧会这样做。
无数的阴差阳错注定了这样的结果,也许人的一生就像一副花牌,早早被命运沿着既定的轨道铺好了方向。
这轨道形状是由你的性格,和你即将遇到人的性格所决定的。
命运之手一推,花牌就一定会沿着这个轨道一路倒下。
无可避免,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