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休假结束,汪熙容回报社上班第一天。刚走进新闻大厦前庭,他一眼看见对面墙壁巨大电子荧屏上,一行醒目晃眼的金色字幕。那行反复滚动播的电子字幕,是集团人事处,昨天公布的新任集团领导名单:欧洁羽――“金鸣都市报”副总编辑――女――副处级……。
这条不长的字幕,像是刺痛了汪熙容的眼晴,他使劲眨了两下眼。这才转身朝电梯间走。
电梯升至9楼停下,两个大厦物业管理处的工人,正将一个看上去很有分量的书柜抬进电梯。汪熙容一眼认出,那是欧洁羽办公室的东西。
升职后欧洁羽的办公室,由原来10层的采编人员办公区,搬到了新闻大厦16层。16层是报社领导办公区域。看来这些物业人员,正忙着把欧洁羽的东西,规整搬往她的新办公室。果然,紧接着欧洁羽一步就跨进电梯间。看见汪熙容,欧洁羽眼神一惊。此时的电梯间已显得相当拥挤,她想回身退出,不料电梯门已在身后闭合。欧洁羽去按升降按钮的手指微微在抖动,一时慌乱,竟想不起该按第几层的按钮。电梯门另一侧的汪熙容兀自说了声:“太挤了,我还是等会儿再上来。”他手疾眼快,重新将电梯门打开,侧身出去
欧洁羽这时才想起已有多半月时间,和汪熙容不曾谋面,甚至没有过电话联络。走出电梯门不久,汪熙容接到一条颇为耐人寻味的手机短信息:对不起,前段时间太忙了。
短信没有落款,汪熙容见是欧洁羽的手机号,毫不犹豫按下删除健。
直到欧洁羽完全布置好她崭新的副总编办公室。仍没接到汪熙容的手机短信回复。她将手机放进挎包,抬头见大落地玻璃窗外,一轮红日照常冉冉升起。欧洁羽打开电脑,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2
又过了一个多月,令汪熙容也没想到三个月前他那篇“云南草台班子,白沙大跳艳舞”的特别报道,竟拿了个集团月度好新闻奖。
同部门的三、四个年轻同事,起哄让汪熙容晚餐请客,顺带给大伙介绍一下,对社会新闻深度挖掘采访的经验。老黄也随声附和表示赞同。
晚7点汪熙容将刚拿到手的1000元奖金,交到了集团职工餐厅前台的收银柜上。围餐桌一边吃饭,一边嘻嘻哈哈笑谈的几个年轻记者,众星捧月般,轮流向汪熙容敬果汁、饮料。黄家驹说,在单位不允许大伙喝酒,餐桌上摆满了果汁、饮料。
汪熙容刚拿起筷子,牛仔裤袋的诺基亚手机,突然间兴奋地跳起踢踏舞。进餐厅雅间前,汪熙容将手机放到震动上。这会儿,他知道有手机短信息,拿出手机撩了一眼,来显竟是欧洁羽的手机号码。汪熙容立马起身,佯装去洗手间。
进了洗手间,汪熙容从裤袋里拿出那款诺基亚彩屏手机,手机是欧洁羽两半月前送他的生日礼物。在泉溪村手机曾被摔哑,后来被他重新修好,一直带在身上。汪熙容翻看短信息栏:你必须马上给我回个电话!!!
见短信,汪熙容多少有些不安。他了解欧洁羽的性情,如没特别重要的事,她是绝不可能在这时候,随便往他手机上发短信的。更不可能是工作上的事。如是工作上的事,她会让老黄去替她发号施令。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也就是说应该是她个人的私事。且这件事肯定和他汪熙容要扯上点干系!想到这儿,汪熙容的心狂跳不止。他犹豫了一下,站在窗前,给欧洁羽回复了一条只有三个字的短信:什么事?
即刻,欧洁羽的手机短信呼啸而至。尽管汪熙容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还是被短信内容惊出一身汗。
“你害惨我了。你必须尽快陪我去白沙,做掉!”这样一条短信息,恐怕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汪熙容以外很难被第二个人看懂。
汪熙容立刻拨通了欧洁羽的手机。欧洁羽老半天不说话。
“喂,喂。是什么时候的事呀?”
“你混蛋,在泉溪,你……”电话里,欧洁羽刚说话就哭起来。
“不会吧,在泉溪,我们不都采取安全措施了吗?”
欧洁羽哭着说:“汪熙容你混蛋,是最三次,在回来的路上,车里……”
“嗷!你还记地是第几次啊?那我问你,我们一共几次?”
“你这人真是个无赖!我都快急死了。可怎么办哪?”
“还能怎么办,赶紧嫁给我,给我生儿育女。”
“汪熙容,我早告诉过你,这根本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了,你现在在哪儿呀?喂,你在哪里?我想和你好好谈谈。”
“办公室。”“我想跟你谈谈,就现在。”“不行,现在不行。我正忙着呢,没时间。”“唉?你那么忙,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
“汪熙容,你还是个人吗?这种事能开玩笑吗。我……我有两个月没来那个了。我去药店买试纸,一试是阳性的。我不信,下午去白沙医院化验。结果还是阳性的。”欧洁羽似乎一时无法面对如此残酷的现实。忍不住竟在电话里“呜呜呜”哭起来。
汪熙容那么说,是想让她将情况再跟他说得尽量详细些。他知道欧洁羽要强的厉害。你若不拿话激她,她是很难向你袒露心扉的。
电话那头,欧洁羽突然停止哭泣,语调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语气决绝坚定:“我正忙呢。不过你也知道,我决定的事,绝对不可能有任何改变。”随即,电话便被猛然挂断。汪熙容听着手机里“嘀嘀嘟嘟”的忙音,知道欧洁羽那边,这会儿定是有人恰巧敲她办公室的房门。
3
从洗手间出来,汪熙容再没心思跟餐桌上的同事谈天说地。他一个人闷声不响坐着。老黄拍拍他的肩:“唉,你小子,这又是咋得了?我看你呀,自休完假来报社,就没有过笑脸。咱老黄今天可是特意召集这帮弟兄给你小子庆祝庆祝的。呵,也是给你鼓鼓劲!怎么刚才高兴一会儿,又绷着个脸跟让霜打了似的。到底怎么了?总一幅打不起精神的熊样儿。”
汪熙容不知该怎么回答老黄,顺口说了句:“嗨,没事。是家里有点事,挺让人烦心的。”
“唉,净扯淡。你小子家里还能有啥事?大别墅住着,漂亮的未婚妻在家等着。还不知足?看看咱这帮兄弟里头,那个有你过地潇洒、滋润。”一个年纪稍大点的同事甲在旁边嚷。
同事乙:“唉,唉,还啥子未婚妻?我说汪哥早就成既定夫人了吧?”
同事丙:“咱汪哥正经着呢。你当都像你,大花痴!跟女朋友同居才仨月,两次陪人家去医院做人流……。”
老黄接茬道:“可说得也是,你们这些个80后生们呀,跟我老黄那个年代的人,可真没法比。我老岳父家就住在金沙大学新校区附近的村子里。有不少大学生才刚大一,就在村子里租房同居。有些同学也忒不讲公德,把夜里用过的那套儿、药盒子,随处乱丢……。”
好不容易熬到了散席。汪熙容跟大伙说,有点头晕想去车里躺会儿。
集团大院新闻大厦对面,灯光昏黄的小泊车场,汪熙容蜷缩在别克车里,眼睛直愣愣盯着新闻大厦16层,西侧倒数第二个窗户。那是欧洁羽的副总编办公室。今晚正值她晚班签版子。
玻璃窗内明亮的灯影里,能隐约看见坐在办公桌前的欧洁羽,和她偶尔起身在房间里走动时的身影。
近两个月来,汪熙容几乎每天晚上都特意把他的别克停在这里。每晚直到欧洁羽办公室的灯光完全熄灭,他才会开车悄然离开。
按惯常当班领导的下班时间约在凌晨1时左右。果然,零时刚过,欧洁羽走出大厦。夜幕里,欧洁羽刚下石阶,别克车箭一般冲到她面前停住。汪熙容伸手推开车门,用命令地口吻说了声:“上来。”“你疯了。”欧洁羽低声说,紧张地左右张望。见四下没人,她不得已似的慌忙钻进别克车。欧洁羽知道这会儿她必须坐进车里。否则,这混小子不定又会干出什么蛮事来。这可是在集团大院,自己如不照他的话去做,争执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别克车箭一般冲出报业集团大院。上了秀水大道,汪熙容减慢车速,向副驾驶座上的欧洁羽伸出一只手说:“拿来给我看看。”
欧洁羽从随身挎包里层,拿出一张孕检化验单,拍到他的手心里。汪熙容看了一眼,很兴奋地说了声:“这么说,是真的了。”
欧洁羽剜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你压根儿就没安好心。”
汪熙容沉吟半晌,一脸庄重地望着欧洁羽说道:“我想要这个孩子。”
“你别孩子气了,那不可能的!再说,你和汪家梅以后总会有自己的孩子。你也不用太着急……”欧洁羽的口气显得相当焦躁。
汪熙容有些火了:“欧洁羽,你给我听清楚。到目前为止我和汪家梅并没有任何实质性,不可逆转的事情发生。我、我想娶的人是你。一直都是你。我想跟你结婚!你听清楚了,我想跟你结婚,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从16岁开始我就一直是这么想的。”汪熙容显得很激动。
“哎,呀。你好好开车,好好开车。行了,行了。你又喝不少酒是吧?什么实质性不可逆转的事,我们不就那么三次吗,这事解决掉,我保证以后再不会发生。”
汪熙容手打方向盘,别克一下窜到路边的临时停车道,汪熙容一脚踩死刹车。欧洁羽在座椅里猛烈摇晃了一下,她抓着胸前的安全带,叹了口气:“唉,你这人,什么时候才能变得成熟一些!你能不能不要太孩子气!”
“这么说,你已经决定了!既然决定了,干吗还要告诉我?”汪熙容很是恼火。
“我想,这件事应该让你知道,否则挺不道德。那会儿我心里很乱,就发了条短信给你……。”欧洁羽低声说。
“哼!你觉得,这样对待我,就道德吗?我告诉你欧洁羽,我不可能和你合谋,去谋杀我的孩子!哼,话说回来,也说不准这孩子,是你和那个豆芽菜的博士‘后’呢……”
“啪”欧洁羽抬手狠狠朝汪熙容脸上打了一耳光。
汪熙容咧咧嘴,揉着被欧洁羽打地留下四个红指印的脸:“好了,这下我不欠你了。你下车吧。我也该回家睡觉了。呵,都两点钟了,困死我了。”汪熙容说着打了个大哈欠,伸长胳膊帮欧洁羽推开她身边的车门。
欧洁羽跳下了车,“嘭”地一声很响地摔上车门。
汪熙容鸣了声车喇叭,别克扬长而去。把个恨地咬牙切齿的欧洁羽,一个人,扔在金沙午夜广场的灯河里。
望着车尾摇摆前行,尾灯闪烁像是故意摆出一副轻松自在、无所谓姿态的别克车。欧洁羽痛彻心扉地想,如果将自己的终身,现在就交付于这么一个浪子,岂不显得太滑稽可笑!
4
两天后的周末晚间,李海澜开车陪欧洁羽去了白沙县人民医院妇科。
医生说手术及时,术后身体并无大碍,可以下床活动。主刀医生给用化名做手术的欧洁羽,开了两剂补药。尔后,表情严肃地对她说,从临床身体内部情况来看,你应该不止24岁吧。以后这种事还是少尝试。最后吃亏的,总是咱们女人自己。女医生善意的话语,令欧洁羽感到羞愧难当。
穿着便装的李海澜,开车送师妹欧洁羽回到金沙市区,已晚间10点钟。海澜担心欧洁羽虚弱的身体,提出把她送到金沙环湖路她老爸的家里精养几日。李海澜说,那边毕竟是个大院子,阳光空气好,又有欧伯伯照顾着。
欧洁羽坚决不同意,她说自己怀孕的事,可能是喜蕊不小心说漏了嘴,让父亲多少有所察觉。老爷子一直在生女儿的气呢。
拗不过师妹,李海澜将车子开上秀水大道,只得送她回海景花园社区的单身公寓。车经过秀水区秀水小街西口时,欧洁羽低声说,她想下车找公厕方便。李海澜把车子停路边,告诉欧洁羽,前面的秀水小街有家很卫生的公厕。欧洁羽说:“我知道。”随后就下了车。
李海澜见欧洁羽自己能方便走动,就坐在车里等着。欧洁羽独自一人走进路灯昏黄的秀水小街。
秀水小街的公厕,在街西口大概10米处的拐角。那是一所造型别致精巧,配套设施完备的现代化收费公厕。秀水小街8号的汪家小院,在街东口。小街东西两头相距并不长,短短四、五十米的距离。欧洁羽一跨进街口就清楚地看见,汪家小院院门廊前的灯光。欧洁羽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浑然不知,走过了公厕……
这会儿,恰巧像是汪熙容的别克车,从街东口驶来。别克车前灯大亮,发出两道刺目的光束。欧洁羽迈开腿,下意识向前紧跑几步。她头顶戴的白色鸭舌帽,被夜风吹落,肩头的雪白网眼披肩,松开斜挂在肩头。夜幕中,欧洁羽远看就像一只折翅的白羽毛大鸟,在风中摇曳飘荡。
别克车很快进了汪家小院,院门被紧紧关闭,欧洁羽止住脚步时才恍然发觉,她早已跑过了公厕老远距离。
欧洁羽只得折转身往回走,进了公厕的女宾卫生间。这是一家昼夜有人值班的收费公厕。欧洁羽进去没多久。公厕负责收费的中年妇女,听见女宾卫生间传来的一阵悲凉的啜泣。妇女正要起身离座进去看看。欧洁羽已从里面出来。一双大眼睛哭地红红,眼角还挂着泪花。
“姑娘,要不要买包面巾纸?”妇女问欧洁羽。欧洁羽没讲话,低垂着眼帘摇了下头。脸色苍白,神情悲怆。
街口,李海澜在车上等久了不放心,索性将车开进小街,一直往公厕这边开。看见欧洁羽,李海澜停下车,替她推开车门。车厢里灯光很亮,李海澜一眼就看见欧洁羽哭地红红的眼睛。
李海澜一边倒车,一边口中骂了句脏话:“我拷,干吗这些遭罪的事情,都得让我们女人去承受。小羽,你告诉姐姐,那个做坏事的男人是谁,姐姐替你出气。”
此刻的欧洁羽,再也控制不住内心压抑已久的委屈酸楚,一头扎到李海澜怀里。顷刻间痛哭失声,泪流满面。“不怪人家,是我的责任。我自找得麻烦……”欧洁羽在李海澜怀里呜咽不止。
“呦呦,看看,都这会子了你还替他开脱。那干吗非要做掉,你也年纪老大不小了,还这么不懂事。你知道这种事多伤女人身子骨。你以后不嫁人了?不要孩子了?”
欧洁羽鼻子一把,泪一把哭得更伤心了。李海澜从纸盒里揪出一大团面巾纸递给她:“我刚听喜蕊说那会儿都不敢相信。怎么可能?我们一向心高气傲、自命不凡的小羽,竟也能出这档子傻事!真是个本事大的家伙,居然能把我们的小羽给搞定!”
“海澜姐,你不要再说了,都怪我一时糊涂。”
“哼,那天让我撞上这个魅力通天的家伙,我非一枪嘣了他不可。不负责任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