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游猎兴山之西,方圆二百里,行宫藏于深山,古柏参天,奇观叠出。神策、虎贲、豹韬、鹰扬四卫的旗帜飘荡于行宫四周,防卫森严。
行宫第一晚,梓颜侍奉太皇太后身侧,皇帝来拜见祖母,闲话间总是有意无意将眼光逗留在她周围。
梓颜眼观鼻,鼻观心,作老僧入定,连他们说些什么都不去听。直至太皇太后说乏了,打发众人离去,梓颜才同芳仪一起跟在宁妃、两嫔和两位夫人后面一起去安歇。
宁妃甚是奇怪,自那日大发雷霆之后,就没了下文,好似没事人一般,只是每当眼睛撞上梓颜的视线,梓颜便觉得里面是怨毒一片。
樊恭人的态度却明显有了变化,人前人后总是夹枪带棒地讽刺几句。这时刚离开太皇太后的住处远些,便向梓颜道:“文家妹妹,那天说住错了屋子,怎么不搬了?想是那里住得舒适,不舍得了吧?”
朱夫人也用鄙夷的眼光看着她,倒是没接腔。
良贵人和朱才人都停了步子,朱才人道:“这是尚宫局的事,林夫人怎么能擅自决定住处?”
梓颜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良贵人冲梓颜一笑,这笑容沧桑得很,好似洞悉一切又无可奈何。
芳仪还不清楚状况,她与梓颜亲厚些,又不便明着得罪樊恭人,便拉了梓颜回房,低声道:“妹妹别理她,她自己生得难看,看见漂亮的人都不待见。”
梓颜被她这话逗乐,阴霾一扫而空,笑道:“还是你的嘴毒。”
芳仪打她:“我是帮你呢还敢说我我就是奇怪啊,清平长公主那样的人家,怎么会娶这么丑的媳妇儿。”
梓颜疑惑道:“她就是中人之姿吧?怎么到了你的嘴里就丑得不行了?”
芳仪看看四周,附近她耳边道:“那倒是,宁妃娘娘就更丑了,我听说是因为她父亲守城全家殉节,特别褒奖,封了他已入宫的女儿做妃子,本来她就是一个选侍,这辈子都别指望当妃子,还在我们面前摆谱”
梓颜失笑,这时看见不远处一个侍卫朝这边看,模样有些熟悉,又想不起来是谁。
那侍卫见梓颜看他,倏忽一闪,就没了踪影。
芳仪看她失神,问:“看什么呢?”
梓颜怕她乱猜疑,便道:“没什么,树影招风,这深山里头,怪吓人的。”
芳仪道:“也是,风冷死了,快回屋吧。”
这次出来,因行宫不大,她们几个外命妇都没有带丫头,芳仪便同梓颜同一个房间。
次日清晨,两人因早先在太皇太后面前夸下了海口,便一身爽利的猎装,到太皇太后屋里等候。
朱才人一身火红猎装在侧,这颜色似乎特别适合她,令她显得明媚娇艳,活泼生动了不少。
太皇太后见梓颜分外美丽,又聪明,便比别个多了几分疼爱,见她来了,便招手让走近,拉着她的手道:“瞧这模样,哪是侍候人的,连我老婆子见了,也喜爱得紧。”
梓颜含羞笑,芳仪却不乐意了,道:“那奴婢呢?太皇太后就不喜欢奴婢啦?”
“喜欢喜欢”太皇太后笑:“我瞧见你们这些年轻丫头啊,就喜欢。”
这时宁妃领着韶嫔梅嫔进来,向太皇太后道:“皇祖母,皇上派人来请了呢。”
众女拥了太皇太后来到猎场上,见这里撑了高高的挡风黄幔,安置了龙椅和太皇太后的凤座。圣聪帝已然在座,两厢列了两队英气勃勃的校尉和戎装的几位大臣,立在大臣位首的,除了一个中年男子外,竟是几个少年,皆王亲贵胄装束,梓颜猜是分封在此的洛阳王及子弟。前方有豹韬卫与鹰扬卫列队排开,有侍卫牵着猎犬,更有几个手擎苍鹰,一副蓄势待发的阵仗。
圣聪帝见太皇太后来了,落座上前搀扶,此时他一身明黄色戎装,戴明黄黑樱头盔,面如冠玉,英挺出众已极。
梓颜分明觉得他哪里变了,仔细一看,唇上的胡子竟不翼而飞,年轻了许多,这模样,便似一个少年郎。
圣聪帝自然也注意到了她,一袭紫玉色的猎装裹着窈窕身段,妩媚中透出三分英气,面上不施脂粉,鼻如琼台之玉,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在他眼中,她身旁的女子跟她比起来,俱成了无盐姆母。心中一荡,只看着她,对太皇太后道:“今日皇祖母座下的女官都要戎装上阵了?可愿与男儿们比试一番?”
太皇太后笑道:“这怎么比得?我这里都是娇滴滴的女子,你那些儿郎,每人都让出五头猎物才能比个输赢。”
圣聪帝扶她坐下,笑道:“五头就五头,皇祖母要派几个人出来?”
太皇太后向梓颜方向一指,道:“我这里也不少,能派出十个。你且让男儿们看着些,别让她们跑远了遇到危险。”
太皇太后所说的十个,除了梓颜跟芳仪外,后·宫居然只有朱才人一个,其余都是梓颜不认识的宫女。
皇帝归座点了点头,便有人牵上许多马来。洪修向李三台使了个眼色,李三台会意,上前挑出一匹通体雪白,系了特别漂亮的金色马鞍的高大骏马来,牵到梓颜面前道:“奴才侍候您上马。”
梓颜看那马边上有弓箭袋子,弓也是一把雪白的弓,甚是喜欢,她胆子素来还是大的,便装作娴熟的样子,居然一跨就上了马。只是那马走了两步,还没开跑,梓颜抓着缰绳就变了脸色。
这里许多男女都上了马,洪修也牵过皇帝的御用座驾,圣聪帝一个漂亮的飞纵上去,向诸人道:“今日拔头筹者重赏”
众人山呼万岁。
他勒马回缰向太皇太后拱手:“皇祖母,孙儿去了。”潇洒地挥了马儿一鞭,带头向茂密的林子冲去。
早有侍卫领了猎犬远远在前面开路,骑术精湛的都打马迅速跟上,一时千骑横扫平岗。
梓颜抓紧缰绳,那马儿却也温顺,在原地踏了几步,李三台便在屁股上一拍,马儿得得跑去,梓颜惊呼一声,后面有个虎贲卫忙纵马跟上前扈从。
马儿跑进林子,梓颜渐渐觉得不那么害怕了,放松缰绳,马就撒蹄跑了起来。
身后的侍卫叫道:“姑娘初学骑马,千万小心,别跑快了。”
芳仪这时也大呼小叫地冲进林子:“哎呀哎~~~刺激死了”她的马儿脚下竟踩了个坑,芳仪反应不及,整个人从马头上飞起来。
梓颜只顾得前面,根本不知芳仪遇险。
好在这虎贲卫眼明手快,飞身过去将他接了,芳仪身后跟的一个侍卫也忙下马查看。
虎贲卫将芳仪交给他,再抬头一看,梓颜竟没了踪影,瞬间就吓白了脸,连忙上马去寻。
梓颜看见前方红影驰骋,那朱才人竟然骑术精湛,而且她并不向大队人马追随,往左侧去了。梓颜也怕遇到皇帝,就打马朝朱才人的方向追去。
座下马儿跑得稳健,梓颜发现除缰绳外,马鞍上还装了个精钢所铸的扳手,于是右手持缰,左手紧抓扳手,心里踏实不少。一路偶然见得山鸡野兔飞窜,也不敢去拔弓箭来射。
迎风飞驰的感觉越来越好,梓颜想放声大笑,自鸣得意:“是骑马这么容易学,还是我太聪明了呢?”
跑了不知多久,那马自己慢慢减了速度,变作小跑,梓颜从兴奋中回过神来,才发觉早就没了朱才人的踪影,空山寂静,竟然连大队人马的杂沓声也一丝儿都听不见。
梓颜愣了一会,才觉得心里发慌,勒了马回身看,身后也没有侍卫跟来。她正要回转马头朝来时的方向跑,忽听得前面隐隐传来女子的哭声:“你还是快些娶妻生子……忘了我吧”
梓颜惊异,不假思索地下了马,将它系在一棵树上,悄悄循声掩了过去。
只见前方竟是一处悬崖,悬崖边上紧紧拥抱着一对男女,女子一身火红猎装,正是朱才人,男子侍卫打扮,身材高大,从背后紧紧抱着她,浑身激动:“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竟都不肯跟我走吗?”
梓颜掩了嘴躲到长草后面。
只听朱才人哭道;“你为了我值得吗?御猎场到处防卫森严,只怕鸟儿也走不脱。这里是悬崖,才不设防备,自然早有人探过是下不去的,你还要冒险?”
那侍卫道:“是,我就是要冒险等了这么多年,你才第一次有机会出宫,悬崖又怎样,我背你下去。”
梓颜听得有些动容,仔细看那侍卫,皮肤黝黑,面容刚毅英挺,竟好像面熟得很,突然想起昨晚上打过照面。
那侍卫见朱才人不作声了,柔声道:“婉儿莫怕,我备了许多工具,这些年又苦练武功……即便是一起粉身碎骨,我知你也是愿意的。”
朱才人叹气回身,伏到他怀里道:“你已经是皇上倚重的人,前程大好,就算带我从这里逃出去了,只怕皇上会派人搜捕,这一去便是沦落天涯……”
“又说傻话了,前程于我如浮云,这些年,除了收到你的书信,我一刻也开心不得,你也不愿意在皇宫寂寞老死吧?”
朱才人眼望远处,脸色凝重,沉思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毅然道“好,生便一起生,死便一起死”
那侍卫大喜,拿出绳索来,似乎要将朱才人与自己捆在一起。
梓颜不知该阻止还是继续忍下去,正踌躇间,只听得有马蹄声朝这边而来。
那侍卫道声:“坏了。”视线猛然落到梓颜藏身处,一个飞纵过来,空中剑已出鞘,笔直指着梓颜。
梓颜大惊失色,向后摔倒,朝朱才人呼道:“朱姐姐。”
朱才人见是她,惊慌之色收了不少,道:“妹妹怎会到此?”
那侍卫道:“原来是林少夫人只是留不得你。”举剑便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