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八 一点微酸已着枝
作者:杏雨黄裳      更新:2017-12-19 12:26      字数:5284

却说昭毅将军许会突然跪下道:“殿下,末将要拜入您门下”

伽楠含笑斜了他一眼,没有表态。

伯彦查那想了一想,忽然大悟,连忙道:“不成不成师叔祖千万不能收他做徒弟,他这一拜你为师,不就要做我师叔了吗?万万使不得。”

许会见皇太子没什么表示,又大声喊道:“殿下”

伽楠皱眉道:“你起来,先处理正事要紧。”

许会微微有些不快,又不敢多说,只得站起来,把满肚子的气都发到了拜火教首领的头上,冲过去一把自雪地上将他拉起来,道:“他娘的还敢学人占山为王老子先废了你”他举起拳头就想轮下去。

谁知那家伙冲着伽楠大叫道:“太子殿下看在明诚的面上,饶命啊”

伽楠冲许会一扫食指,许会硬生生地收住了拳头。伽楠淡淡地问道:“你就是元瑛?”

那人猛点头,伽楠仔细看他,眉眼间果然与明诚郡主生得有几分相似,遂道:“莫非你想说,明诚是你的妹妹?”

元瑛忙叩首道:“殿下料事如神,草民正是明诚的哥哥呀”

梓颜心里想:“这明诚郡主不正是前朝太子的遗孤吗?听说她全家俱被先帝毒杀了,又从哪里冒出个哥哥来?这所谓的哥哥又凭什么让太子看在明诚的面上饶过他呢?”

伽楠好笑地看着他道:“你犯下如此大逆之罪,别说是明诚郡主的哥哥,便是本王的亲哥哥,父皇恐怕也不会轻易饶恕。你也不用在此时多费唇舌,本王不会杀你的,待人押解你进京罢了。”

元瑛见他态度坚决冷淡,绝对没有商量的余地,立刻委顿在地上,许会听见太子的说话,下令将他捆绑了丢进马房看守。

伽楠看着投降了的拜火教众,朗声道:“尔等除了几个头目之外,应该都是被蒙蔽的寻常百姓,只是不论如何受人蛊惑,总该知道反叛朝廷是多大的罪本王知道拜火教有数万教众,若不想血流成河,倒有一个计议在此。”

教众当中许多都听得懂官话,一起嗡嗡地伏首相拜:“谢皇太子……皇太子开恩……”等声不绝于耳。

伽楠让文泰附耳过来,吩咐了几句,命文泰同许会留下来善后,他则带着梓颜与小椿子小喜子和一队亲兵入内去了。

只听文泰在那里大声说道:“你们想活命的,先立功。将藏匿在山下的教徒名字都报上来,有报上来的免死释放……”

一时人群中都骚动起来。

梓颜想回头去看,伽楠将她一揽,道:“都快天亮了,你不困吗?快快睡觉去”

其实她那里虽然伪装成小太监模样,却因情急时曾出声大叫郎君,那时声音未及掩饰,许多人见皇太子时时将她护在身边,明显不同于对待其他内侍,都猜测出她是个女子,而且就是皇太子的女人。军中虽然素少女子,但将帅们带上自己的女人征战却是不足为奇的,所以也不以为怪。

梓颜低声道:“我都睡了许久,是郎君一夜没睡。”

伽楠忽然低下头道:“我要同你一起睡。”

梓颜惊得回头瞪他,却见少年的玉面在火光下也浮起了淡淡的红晕,那眼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虽然两人同一个帐子睡了半个月,但伽楠为免梓颜难堪,都是睡在地上,夜里梓颜不言语,他便也忍得,但其中的心潮澎湃大约只有老天爷知晓罢了

虽然伽楠说的我要同你一起睡也可以理解成像在军帐中那样,但他今晚的神情明显就透露出几分暧昧,几许不同来。

小喜子和小椿子俱都是机灵鬼,见主子停步,早就溜了进去寻找最好的房间。

伽楠带着梓颜先在大厅上落座,这厅堂盖得虽是开阔,但结构简陋,看得出拜火教总坛并不富裕。

梓颜穿着内侍的衣服,本来不愿坐下,但被伽楠强行拉下坐了,诸亲兵都带刀而立,有人从大厅上首座位正下方烧着的大镬中舀出一碗热汤捧上来给伽楠。

伽楠接过来一闻,笑道:“这帮杀才还知道煮着好东西孝敬祖宗,真不错。”将汤凑近梓颜唇边,示意她喝。

梓颜微微后仰:“这怎么使得,请郎君自己享用”

伽楠又将碗送了前去,道:“你还要与我客气?”

梓颜听他这样的口气,猛想起曾在他膝上洗发,也曾多次由他换药包扎,此时见众目睽睽盯着,便举手去接。

伽楠笑着躲过了,又将碗凑到她唇边:“我喂你”

梓颜大羞道:“我现在伤都全好了。”

“可我喜欢喂你喝”伽楠还是不肯收回手,凤眸里似乎有千万点星光闪烁不定。

梓颜瞪着他,心道:“刚灭了拜火教,他看来心情大好,孩子脾气又上来了,这是捉弄我呢”于是将心一横,在众人注视之下,就着他的手,一口气喝下小半碗,她的眼也已是亮晶晶的,轻声嗔道:“我喝不下了。”

伽楠还是揽着她的腰不放,笑盈盈地转过碗来,特别选了梓颜刚才口含的位置,咕嘟咕嘟将汤喝了个涓滴不胜,还叹道:“好汤啊”

这样明显的表示,梓颜再想寻多少理由也不得不清楚他的用意了,一时头脑混乱,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万千思绪都冲进了心中,好一番剪不断理还乱。

她一时想:“他为何要如此对我?难道是觉得好玩戏弄于我?”

一时又想:“想他自救我以来,对我无微不至,又不似在玩笑……我怎地还盼望他是认真的不成?论身份,我是他的舅母啊,我与他世俗所不能容,怎可如此……实在该死……”

梓颜思来想去,皆没有个头绪,不知怎地,才发觉周围一个人不剩,她却被伽楠带到了一个房间中。

这房内点的是牛油火烛,室内的地下不知燃了什么,整间房里温暖如春,房中央还摆了个大木桶,桶里的热水弥漫着热气,使得久未沐浴的梓颜立刻被吸引了目光。

伽楠柔声道:“瞧你垂涎的样子,我只有忍痛割爱,让你先洗了”

梓颜面上顿时挂不住了,羞恼地一径将他推出了房,用力将门关上,还落了栓。

伽楠瞧她的模样不是真的生气,又不敢逼急了惹她反感,偷偷一笑,便也先行去处理事情。

梓颜听他的脚步声果然走远了,这才走回木桶前,略一沉吟,除去身上层层束缚,躺了进去。

热水包裹了躯体的感觉实在是久违了,梓颜惬意得几乎要呻吟出来,她一边梳洗,一边却止不住思索伽楠的一言一行。从初见时让她惊艳的金冠少年到月夜的烽火台上如仙降临将她拯救,以及近来的种种耳鬓厮磨。突然,她脑中很清晰地现出重阳节的一幕来:那时的神机太子挽箭射向高空,一箭三雕,跪献于地,向圣聪帝道:“我也来行一令……花谢酒阑春到也,离离,一点微酸已着枝。”

“离离,一点微酸已着枝……”梓颜喃喃地念道,此时方觉得这句词别有深意,那日皇帝与太子出现在林府都是甚为蹊跷之事,尤其是皇太子,曾说自己在园外听了多时,而他当时现身,正是皇帝为难她,让她表演歌舞之时……

梓颜一痛,似被人揪住了心在手中揉捏,这感觉和当初圣聪帝向她表白时完全不同。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使劲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过来。从最近的迷迷糊糊所度过的日子,她其实早已没有将神机太子当做什么高高在上的天家贵胄,他二人说话,都是你我相称,而且这郎君二字,她也从来没有听见其他人叫过。她是明明有些洞悉,却还是享受了这么多,假装自己不知道还是这一切的一切,只因他是人人尊敬的皇太子,而她却是一个容不得与他亲近的寡妇……

寡妇二字叫梓颜真的有些清醒过来,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渐渐爬上了她的头顶,使得她顿时觉得遍体生寒。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了不徐不即的敲门声,伴随着响起的,是伽楠那天籁之音:“小颜,好了么?”

梓颜一愣,竟然回答不出来。

伽楠笑道:“再不好,水就要凉了。”

梓颜急急地起来,想穿回适才的那身内侍衣服。

伽楠却好像长了眼睛在屋里,道:“别穿脏衣服了,我给你寻了干净的衣裳,你先躲到被子里,我放下衣服就出去。”

梓颜一时哭笑不得,颤抖着声音回道:“你叫我躲到被子里,怎么给你开门?”

“你是不是冻着了?”伽楠的声音带了几分急切,好像随时就要推门进来。

梓颜慌乱地抓了件内裳套上,这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上溜进被子当中。

伽楠听她没有了动静,提高了声音道:“我进来了”举掌轻轻一推,那门栓就咔地一声断成两截,扑嗒落地。他托着一叠衣服进来,就看见梓颜满头滴着水珠,拥着被子用她那充满迷茫的眸子幽怨地盯着他。这使他怔怔地看着她,再也挪不动半步。

室内气温在两人远远的对视中无端升高了许多,梓颜几乎咬破了下唇才挤出一句:“你……为何如此?”

伽楠自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意思,依然深深地看着她,虽然羞涩,但异常坚定地说道:“因为……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