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近过得怎么样？”女子长身玉立，长长的白色细纱从帽沿一直拖到膝盖，比其他女子的帷帽都长上一尺，上面还绣了几朵白色的木槿花。

拜在下方的小小红色身影坏笑着抿了嘴，知道她想知道的远远不止问出的这么多。

“掌门叔叔很少回山，偶尔回来也是因为山中发生了大事，前几日大魔头钟离来重宁讨要聚魂丹，我们竭力阻拦，没让他拿到手，大魔头就打道回府了，为了防止妖魔再来偷袭，掌门叔叔这两天一直待在山中。”

“他不在山中的时候，一般都在哪里？”

“呃……有的时候会去人界修补裂缝，有的时候会去各个门派议事，有的时候会去山外闭关清修，”红色身影掰着着小手指头专心致志地数着，“有的时候会去东海之东的瀛洲，凌尘凌哥哥的家，蓬莱仙岛做客。”

素白的面纱下，女子不知是该嘲笑奚百叶还是怜悯他。他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为了他所谓的天下苍生，为了他心心念念的六界生灵，做着他认为对的事，什么都可以放弃，却不知在无形之中伤了多少人。

“行了，我都知道了，你回去吧，回去的时候小心一点，别让他们发现了。”

红色身影歪着脑袋，脸上露出不解之色，奇怪道：“宫主不想知道更多吗？我还记了很多呢！比如掌门叔叔他在山中哪一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佩了什么样的剑，去藏书阁看了什么样的书，翻到了第几章第几页，这些我都记下来了。”

一旁侍候的女子使劲朝他使眼色，制止他再说下去，伏在地上的红色小身影还是歪着脑袋，不明所以地看看两人。

女子纤细的柔夷提了提衣摆，转身坐回书案前，拿起没看完的书卷，轻松无谓道：“知道这么多有什么用呢？徒增羁绊罢了，我现在能做的，不过是在他需要的时候帮他一把，在他烦恼的时帮他扫清障碍而已，再没什么旁的用处了……”

“宫主……”旁边的女子不忍道。

“好了，你回去吧，下月十五再来向我汇报。”

“噢……”红色身影失望的嘟了嘟嘴，红色的珊瑚簪子在头顶上摇曳了两下，发出亮晶晶的红光。

——

易薰和云煞再次出现，已是在魔界。

魔域入口的地面上描绘了一幅巨大的不规则法阵，就像各门各派的守护仙山的结界一样，魔域也有类似的防御阵法，想要入内，需先破阵，阵法变化多端，稍有不慎，阵中人就会被阵法吞噬殆尽。云煞熟门熟路地踏进阵中，双手不疾不徐地操纵着，易薰在外面看的眼花缭乱，只见阵中一会儿电闪雷鸣一会儿和风细雨，未待她摸出其中门道，阵法就已经被云煞安全破解。

两人进入魔域，走在蜿蜒曲折的岩石道上，魔域的天空阴沉昏暗，空气也不如外面清新好闻，四周丈高的灯台燃着红色的烛火，阴森而诡异。通往离殿的路错综复杂，每隔一段距离都有一个站岗的魔兵，道路上荆棘丛生，假山灌木陈列两旁，一片死气沉沉。

易薰第一次来魔域，感到有些害怕，不自觉地握紧了云煞的手，云煞嘴角微扬，领着她继续往前走。

“小……咳咳，云煞，你是怎么知道阿姐在魔域的啊？”易薰望了望四周，感觉有点冷，“现在可以说了么？”

云煞小心把易薰护在身后，双眼洞若观火，一路走一路查探，化解掉路上的机关或者陷阱，魔域的机关陷阱数不胜数，比仙界有过之儿无不及。

“我刚被佐无双抓来的时候，被关在魔域的九刑……九层塔里，一到晚上，便能透过高墙听见隔壁传来低沉的男声，那男声夜夜都会准时出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谁说话，我虽心有疑虑，但皆因逃脱不得，便暗自把这声音记下了，直到后来钟离佐无双放我出塔面见钟离，我才知道那个声音就是钟离本人。原来我所在的九层塔旁边有一个寒冰密室，而密室里有一口冰棺，钟离每晚都会去密室陪冰棺里封印的女子，那时我就想到了你的阿姐，后来又经过多次打探才得以确认，那冰棺女子被抓来的时间正好是两年前你掉落仓莽之崖的那段时间。”

“原来如此，回到天山的那几天我还一直在想，为什么同样失踪了两年的阿姐一直杳无音讯，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原来是被关在了魔域，说实话，爹爹他没往魔界查探也在情理之中，阿姐虽然是从妖魔手中被爹爹救回来的，可那些妖魔都是些到处作祟的小妖，和魔域并没有什么关系，且早已伏法，任谁都不会想到抓了阿姐的会是魔界的魔尊钟离，可阿姐的生平过往我一向最为了解，她同钟离并没有什么干系，钟离为什么要抓她呢？小……云煞，你知道么？”

“这一点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你阿姐沉睡至今并不是他所为，反而在他的努力下渐渐有了醒来的迹象，我在九刑窟听了他整整两个月的念白，从他的话语间，我能感受到他对你的阿姐不一般，甚至我觉得，钟离很有可能对你阿姐……”

云煞话说到一半突然不说了，易薰也被他及时拉住。蜿蜒曲折的岩石道上，重重机关陷阱突然在脚下显现，被云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煞气消散瓦解，他微微皱了眉，不知是谁将这些机关陷阱加到了往日的十倍不止，而且环环相扣，招招歹毒致命，明显知道易薰要来，想要置她于死地。

易薰也从云煞的神色中看出了脚下机关的不对劲儿，刚要询问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呦，这不是重宁的女娃娃嘛，居然又见面了，真是有缘啊——”

佐无双从远处一团紫色迷雾里走出来，一双凤眼笑得跟狐狸一样勾人心魄，紫色的发如蠕动的紫色触手，在向对面两人挥手招摇。

易薰知道，这个人是佐无双，是偷过玉石盗过留仙草，在异林里将小狼抓走让她吃尽苦头，又在前几日出现在缘生海上和玄梨仙翁斗法的那个人。

云煞小心翼翼地将易薰护在身后，怕她因异林中的过往克制不住心中的怒意，一冲动出了手反而中了佐无双的奸计，虽然不知道魔域的机关是不是他布置的，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对待佐无双，还是小心为妙。

佐无双看着两人戒备的眼神，突然就笑了：“唉，好一个云煞呀，好歹你也是我带回来的，怎么一点也不知道知恩图报呢，你能坐上右护法这个位置，还是我在魔尊面前好言相劝，进谏提拔的。啧啧，你们不用紧张，我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的，是奉了魔尊的命来给你们带路，魔尊说了，你们不用去离殿了，直接随我去密室。”

佐无双佐无双一指左前方一条岔道，单手做了个相请的动作，见二人没有反应，不禁又是嗤笑一番，自顾自的先去了，易薰和云煞对视一眼，跟在佐无双身后，云煞依旧牢守易薰身前空当，不给佐无双留下一丝可趁之机。

比起钟离，更让他更加忌惮和警觉的是佐无双，钟离的凶狠与毒辣都摆在脸上，坏的一眼就能看出他内心的愤恨和扭曲，而佐无双他却常常看不透。

十大护法里不是每个人都心甘情愿留在钟离身边，有的为权势，比如傅衙，有的为了成全自己的野心，比如殷水姬，有的为了受到万人仰慕，比如馆寐，可是佐无双，他却弄不清他到底想要什么。

佐无双是十大护法之中、钟离身边最得力的助手，说他最为忠心，毋宁说他看上去最为忠心，而虚情假意后掩盖的真相，却无人知晓。

记得他在九刑塔受诸般酷刑的时候，佐无双丢给他一颗止痛丹，道没有人生来就甘愿屈服于命运，登上顶峰也好，沦为他人走狗也罢，都不过是一种活法，从那时起，他就知道佐无双远不是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此人，不可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