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神性子清冷，众人皆知，莫说见他笑，就是连挑眉都不曾有过的，如今即将下界受那尘世之苦，却笑了起来。面容昳丽，真真如冰雪消融。

丹君看得有些痴了，愣愣地松开手，站到他面前，捧起了他的脸。

“以后只许笑给我看！”丹君恶狠狠地说道。心知丹君是在闹小孩子脾气，上神殿下却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春风化雨的笑意如昙花一现，众仙君还没回过神来，上神殿下便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肃端方。

丹君笑嘻嘻地牵起他的手把玩，十指修长，温润如玉，却是有些寒凉，丹君咬咬唇，琢磨着以后得弄些什么东西来暖暖这人的手，司命手里那块暖玉就很不错。

正胡思乱想着，脑海里突然炸开了一道声音，丹君顿时浑身一颤，身旁人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看向丹君。

那道声音并不十分雄壮，反倒很是温和，一丝恶意也没有。

那个人在问，在问他。

“后悔吗？”

说罢便没了声音，但丹君知道，他在期待他的回答。

丹君靠在上神殿下身上，似是有些无力，然而面上却带着清浅的笑意，瞳中神色坚定。

“不后悔。”

我爱他，永不后悔。

阴司的湮魂钟响了十二下，该是下界的时候了。

三十三天内无人能封住上神殿下的法力和记忆，是以上神殿下只得自己动手，刚刚抬手，丹君便拉住了他的手。上神顿下动作，看向丹君，丹君仍是笑着，眼波流转，仙君们都有些紧张，莫非临时变卦，不下界了？

丹君只是笑着，变出了一粒赤红色丹药来，望着上神殿下的眼睛，柔声道：“阿月，吃下去。”上神望着他，一双眼睛清亮无比，却并不抬手接丹君的药。“无人修为比得过你，你若是没封印记忆变下界，或是下了界封印破开……”话没说完，上神便拿过了药，径直吞入口中。

丹君为他炼的药向来是没有苦味的，都是淡淡的清甜，自己从未同他提过喜食甜食，然而丹君心细，观他平日饭菜便知晓了。说来也好笑，他这四海八荒修为第一的上神，却是天天要吃些饭食的，当然不会饿，只是纯粹沾沾味道，三十三天内，也没有从未吃过食物的仙君。丹君也曾说过，他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稍稍有点活气，平日里清冷得跟什么似的，也没个表情。

二人手牵手一起向前走去，众仙君都齐齐让出一条道来，不发一语。四下一片寂静，阴司幽冷，乃是转管投胎转生的地方，平日里也不乏嚎哭，今天却悄无声息，似是都候着这二人。

丹君侧头，看向他的上神殿下，笑道：“莫怕，本君护着你。”嬴月第一次见方泽，是在京都的归云阁。这名字取自一句诗：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名字取得风雅，也难掩其糜艳本质。

一出世便被封为大秦太子的嬴月，从未来过这种地方，周身香粉呛鼻，不断有女子过来拉扯他，甚至故意往他身上贴去，身边随行的侍卫已是自顾不暇，嬴月皱着眉头，双手紧握，四处张望着，侧头便看见了方泽。

嬴月早已见过方泽的画像，对他亦有些了解，说是领兵打仗十分厉害，生得也极为俊俏，常常穿着一身红衣，风流落拓，虽常出入烟花之地，却从未闹出什么事来。

彼时方泽正背对着嬴月，与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拉扯着，嬴月看得分明，没有一个女子的手真正触到方泽身上。望着他的背影，嬴月突然心跳得厉害，却不料方泽突然回头，便撞进了一双清冷眼眸。

对面那人一身月白衣衫，身上无甚装饰，唯有腰间系着块玉玦，相貌英俊，长眉入鬓，一双深沉的黑眸如同寒星，如高山之雪，昳丽料峭，可望而不可即。方泽眯了眯眼睛，随即展开一个笑容，推开身旁女子，走上前去。

方泽比嬴月矮上些许，是以站到嬴月面前时，需稍稍抬起头来才能与嬴月对视。

两位名动天下的人物，第一次见面，竟是在这归云阁。

嬴月名动天下，是因为他乃是大秦太子，嬴氏皇族的嫡子，自幼便聪慧勤勉，虽未及冠已政绩喜人，高出他那几位皇兄不知多少，人亦如其名，皎如皓月，清冷孤高，颇有些遥不可及的意味。而方泽，他名震列国，却是因为他乃大秦罪臣之后，又是心狠手辣之徒。

大秦自开国便有两位异姓王，一是安王许氏，二是庆王方氏。然而秦惠帝时期，庆王叛乱，掀起一番动荡，安王许氏倾全族之力，惠帝亦御驾亲征，直到章武之战，当时的安王与庆王同归于尽，叛乱才得以渐渐止歇，以此来说，安王应当是最大的功臣。但是惠帝并没有对安王一脉另行嘉奖，反倒在血洗庆王府时放过了庆王的嫡孙方泽，封方泽为定北侯，又送还至庆王旧部北疆六郡，将北疆六郡都交到了方泽手上。众臣于此皆有不忿，更有甚者以头抢地，以死为谏，欲阻止惠帝，惠帝却心意已决，不更改半分。明眼人都知晓庆王定有冤屈，事到如今，还不如做的干净些，非要留着个方氏余孽，还给了他北疆六郡，不正是养虎为患么!

朝中不少人因此腹诽，愤愤不平，动乱止歇后半年不到，惠帝便驾鹤西去，嬴月的父亲嬴珂即位，称秦文帝，文帝登基后也没有对北疆做出什么防备政策来，北疆六郡年年也都按时交税，彼此从来都相安无事。

此番方泽骤然进京，怕是要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方泽，在楚国将士眼中，便是血腥与杀戮的代名词。方泽自十二岁起亲理北疆事物，十五岁时楚国突袭秦国，第一站便是涉陵郡冤句县，彼时方泽正在冤句，便做一空城计，将十万楚军引入城中，生生杀尽。

嬴月想及此，心底不免泛起凉意，再看方泽时，却有些惊讶了。

他讶于方泽的眼睛，一双黑瞳，澄澈清明，仿佛不谙世事的少年，甚至比乡野之人还要干净些。那双眼里，只有嬴月自己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