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泽笑笑，道：“走罢。”声音清脆利落，话音刚落便已迈出了脚，绕过嬴月向前走去，顺道还拍了拍他的肩膀。方泽的手劲并不重，嬴月与随行侍卫对视了一眼，侍卫难掩眼底惊讶之色，嬴月则是皱起了眉，走到方泽身边，与他一齐出了归云阁，侍卫也悄悄退下。
“我这是第二次来京都，”方泽与嬴月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着，此时华灯初上，夜市将启，也是繁华时候，方泽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突然便开了口。
嬴月转头看向他，灯火幽微，他看不清方泽是如何神色，方泽也并不东张西望，只是轻轻摇着手中的扇子，继续说道：“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才三岁，也只是在宫里，没见过这都城风光，你自小在这长大，可知这有什么好的酒楼吗？我饿了。”
方泽言语间对嬴月没有什么称呼，嬴月倒也不在意方泽失礼，方小侯爷桀骜不驯列国皆知，到如今也没见他对谁客气过，怕是只有进宫面圣才会收敛些。
嬴月领着方泽一路到了百味居。百味居并非是秦都最好的酒楼，但关键的是，这酒楼里还有别处菜肴，比如说北疆。北疆湿寒而京都偏暖，是以北疆人口味与京都相差极大，北疆人喜辣，饮烈酒，京都大部分却都是清淡口味。因此嬴月才领着方泽来这，就是怕他不习惯京都菜色。
二人没要雅间，只是去楼上挑了个临窗地方坐着，店小二很快便来了，斟了茶便问道：“您二人想吃些什么？”嬴月正欲吩咐店小二弄些北疆菜色，方泽却突然开了口，嬴月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我是外地人，第一次来秦都，想尝尝秦都的特色菜肴，还有你店中的招牌菜。”方泽微微笑着，如是说道。“好嘞！”店小二应了一声，又问道：“二位可要些酒水？”还不待嬴月开口，方泽又接着道：“一壶碧螺春。”“好嘞，您二位等等啊，菜马上就到！”店小二弯了弯腰便匆匆跑下了楼。
方泽也不再说话，侧头望着底下市井，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虽是望着街市，方泽的思绪早就飘到一边去了。嬴月生长于京都，从未去过别的地方，北疆菜色他定然是吃不惯的，是以方泽才抢过了话头自己点菜，迎合嬴月的口味。事实的确如此，嬴月带方泽来这儿，本就是想让方泽吃好，自己估计只动个几筷，哪成想方泽竟不点北疆菜肴，想及此，嬴月便想唤店小二来，再加几个辣菜。
方泽似是看穿了他的意图，便道：“不必加菜，我虽长于北疆，却是不吃辣的，亦不常喝酒。”嬴月点点头，见方泽还望着街市，就说道：“小侯爷若是想看看京都风光，待宫宴结束后，本殿可与小侯爷一同逛逛。”闻言，方泽转过了头，看着嬴月，一双眼睛却变得深沉起来，隐隐有哀伤之色，嬴月定睛一看，却又是澄澈一片。
“好，”方泽点点头，面上又勾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换了个懒散姿势坐着，靠在椅背上，道：“叫我飞轩罢。”“飞轩？”太子殿下一时反应不过来，方泽“扑哧”一笑，接着解释道：“飞轩是我的字，我出生时爷爷便早早为我拟了字。”“飞轩……顾言望宫阙，俯仰御飞轩么？”“正是，不愧是太子殿下。”方泽笑吟吟地点头，看着嬴月道：“你应当还没有字罢，那么我唤你，阿月，可好？”方泽的声音刻意放得柔和了些，双手支在桌子上，嬴月望他的眼睛，他眼里情绪分明，期待，又紧张，好像还有些害怕。
这列国皆惧的杀神，竟连掩藏自己的情绪都不会，嬴月心内有些失笑，于是嘴角也有极浅极浅的笑意，嬴月点了点头。
方泽脸上的笑意更盛，复又靠在椅背上，还翘起了腿，嘴里不知在哼着些什么调子，却不是北疆狂放的曲子，曲调柔和。嬴月听着总觉得似曾相识，却记不起来在哪听过了。
嬴月正仔细回想着，却突然听到有人唤他，声音清脆，却带着些缱绻的意味，嬴月觉得自己定是听错了。那是方泽在唤他，唤他阿月。嬴月循声看去，方泽正坐在窗子上，一条腿掉在窗外，一条腿屈起，踏在窗框上，本是看着窗外月色的，此时也正回过头来看着他，仍是笑眯眯的模样，月洒在他身上，一袭红衣愈发耀眼，添了几分出尘的意味。
“何事？”嬴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也不知为何，心口喉头都堵得厉害，开口便略带细碎的颤音。
“无事。”方泽笑了笑，摸了摸鼻子，转过了头，接着转过了整个身子，又是只留个背影给他。“就喊喊。”方泽的声音被风吹了进来，天气微热，风吹得正好，月下的红衣少年却悄然红了眼眶。
菜一道道端了上来，方泽坐回座位，拿起筷子准备开吃，这些菜肴做得很是精致，用个小小的瓷盘装着，像艺术品一般，方泽见状却放下了筷子，道：“这与北疆真是不同，北疆菜里几乎都有辣椒，都是用大盘装的，军中伙食还用盆装呢！”说着方泽还比划了一下，显出盆有多大。“北疆寒冷，百姓都是食辣饮酒以抵御寒气，酒极烈，我至多也只能喝两坛，再多一杯便不行了！哈哈……”方泽兴致颇高，嬴月也听着，面带笑意，间或应上几句，也算相谈甚欢。
再少年老成，亦是少年，嬴月如今不过十五岁，方泽比他大两岁，正是轻狂时候，二人倒也合得来。
直到店小二过来，一脸为难地说百味居要打烊了，二人才结了账离开。
嬴月还未自立府邸，这个时候皇宫也回不去，索性便跟着方泽一起去驿站住一晚。
一口孟婆汤，一方诛仙台。
前尘尽数忘，骨血一齐消。
人说上神云月无悲无喜，生性无情，却不知他日日苦等寂灭涯，无声诵竹枝；人说丹君风销最喜红衣，风流落拓，却不知他万里追寻千年相忆，情至成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