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亦勋长舒了一口气,道:“今日方骏在朝堂之上与其党羽借着这件事情弹劾我,皇上听完大怒,给了王慎义十日期限命他查明此事。”
云婧道:“韩夫人遇害之时,我们还未回到段府,皇上和王云天深知如若是我所为时间必然不够。但梁国庙堂之上几乎一半的官员都是方骏的党羽,如若没有证据难以服众。”
段亦勋叹口气道:“王云天心细如尘,韩夫人一案的真凶是小,证明你清白为大。我想不出两日,你就能离开天牢了。”
云婧道:“对了,贺平烟可去了天狼山?韩夫人是中毒,若是我娘在这必然一眼就能辨得是何种□□。如此也好找到真凶啊。”
段亦勋在她鼻子上轻轻一刮,道:“贺平烟连夜离开,应该很快就会到天狼山了。”
云婧看他有些郁郁寡欢,道:“是我连累了你,如果不是我要留韩夫人和韩将军住下,也不会有这些事情。既然朝中有近半朝臣弹劾你,你如今该是赋闲在家了吧!”
段亦勋点了点头,道:“是赋闲在家,不过不是因为别人弹劾我,是我自己辞去镇国大将军之职。”
云婧的心突然咯噔一下,段亦勋此时辞官定会被方骏等人渲染成是以此要挟皇上。但她明白,段亦勋此举只是为了有难同当。
借着天牢之中昏暗的灯光,却能将他眼睛里的没落看的清楚。
云婧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
段亦勋敛了目光,笑嘻嘻的望着她。只如辞官这件事情对他来说什么也不算。
云婧抓住他的手腕,心里头有着千言万语交织在一起,她只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该如何说起。
段亦勋道:“什么也不用说,你是我的妻子也是唯一的妻子。”
她没想到自己第一次从段亦勋这里听到唯一竟然是在这种境况之下,人常说患难见真情,便是如此吧!
段亦勋道:“许是有几日我不能来看你了,我得跟着王慎义去查案。这案子背后错综复杂,和任丰扯上了关系。我怕王慎义有性命之忧。”
云婧颌首道:“令尹大人倾力相助,我们只能略尽绵薄之力,保住令尹大人的性命。”
段亦勋轻轻“嗯”了一声,顿了顿道:“你知道吗?王慎义如此信你竟然还是因为青衣。青衣听闻你毒杀韩夫人便对王慎义说她以性命担保凶手可能是任何人,但绝不会是你。”
云婧一怔,顿时红了眼圈。李樾死后,她以为自己和青衣之间越来越远,没想到还是和以前一般。她还是吴青衣,自始至终都没变过。
牢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还未见人就听人道:“云婧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明白。李樾之死是你段家人所为,与云婧没有关系。我的好友蒙冤,我怎可见死不救。”
青衣披着一件雪白暗花的斗篷,内里是一件青色的衣裳。她将斗篷解下交到婢女的手上,才将眼神落在云婧的身上。
半晌,青衣道:“这些时日可还好?”
云婧点了点头,道:“好着呢。”
青衣与她相视一笑,骂道:“好不好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总这么逞强。今日可不止我一个人来了,还有一个人也来了。”
她朝牢门口望了两望,王云天才踱着步子走过来。
他先看青衣,温和笑了笑,这才看向云婧和段亦勋。新婚的夫妻在人前总要做出一副琴瑟和鸣的恩爱景象。
王云天道:“臣王云天见过天狼郡主。”
云婧掩嘴一笑道:“我现在就是个阶下囚,哪是什么郡主?王大人何必如此多礼。”
王云天道:“郡主能苦中作乐也是极好,看来皇上应该安心了。”
青衣接口道:“我早说过,我这老友不是一般人。”
她说话之间只如是同王云天撒娇一般,二人的亲昵不必说都可看的出来。但着亲昵之间却有些刻意,正是这点刻意让云婧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段亦勋道:“慎义兄今日怎么来了?”
王云天笑道:“道功兄的为人王慎义信得过,道功兄钟情的女子又怎么会是杀人不眨眼的恶妇。所以我来看看郡主,也想问问韩夫人没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段亦勋回忆着那一日的情况,一层一层的青砖红瓦,一层一层的亭台楼阁。还有那个连人脸都看不清的女子。
云婧道:“韩夫人去的时候正是花朝节,我和阿勋正在花灯会上赏花灯呢。”
她丝毫没有提及那一日见到的那个女子,不知是因为青衣在一边还是仅仅不想王云天再想起来。
王云天欲言又止,他想问那个女子的事情。
段亦勋道:“那一日,我们还见到了一个女子。她的轻功很高,高到连我都追不上她。”
王云天一时怔住,茵茵,他心心念念的茵茵还是在他成婚的那一天来了。
茵茵,你可能体会到我的心疼?茵茵,终究,终究我还是对不住你。
段亦勋道:“那个人,是秦茵茵吗?”
王云天如丢了魂一样痴愣,半晌才点了点头。
良久,王云天道:“其实茵茵也不是秦家女儿,她是偶尔救我一命的女侠。”
他看着远处,仿佛还可以看见那个仗剑走天涯的女子。她行事作风从不拖泥带水,总是那样风风火火,快刀斩乱麻。
大牢里灰黑的砖,一如那一天灰青的天色。
王云天道:“她其实不叫秦茵茵,她姓曲叫曲茵茵。”
段亦勋顿时如遭雷击,脑子嗡的一声就连王云天接下来说了什么就没听见。
段亦勋道:“你再说一遍,她叫什么?”
王云天道:“她姓曲,叫曲茵茵。”
青衣道:“曲茵茵到底是什么人?”
段亦勋道:“是师父的长女,是我的师姐。难怪她的轻功这么好。”
云婧看他那副模样心里头陡然泛起一股酸涩,这个曲茵茵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能让他出现这幅模样。
段亦勋道:“十年之前,师父与其长女一齐来到梁国。曲师姐总是很照顾我,就像我姐姐一样。但是没过几年,曲师姐就不见踪影了。我再也没见过曲师姐,师父也没再见过直到身亡。”
王云天顿时说不出话来,他这会儿才知道那时茵茵整日的愁容是什么。
青衣道:“原来这个茵茵和段将军还有这样的关系,可她后来为什么又离开成国公府了?”
王云天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一日回府就发现茵茵不见踪影,只给我留下了一封信。”
云婧道:“盛京城都传言秦茵茵已死,她只有一封信留在府上,也不能证明她还活着。王大人为何一口咬定那一日出现在府上的就是茵茵小姐?”
王云天突然激动起来,道:“就是茵茵,我知道是她一定是她。她的身型哪怕我化成灰我都认得出。”
云婧突然好奇,这个曲茵茵对王云天而言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足够让他记得这么深刻。她突然又想到自己,如果有一天自己也如同曲茵茵一样失踪,段亦勋是否还能记住自己。
段亦勋握住云婧的手道:“如果能找到师姐,是不是就能证明云婧的清白?”
王云天道:“不错,如果茵茵在韩夫人去时见过郡主不在段府,就可以证明郡主并非杀害韩夫人的人。”
段亦勋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大步往牢门外行去。
青衣嚷道:“段亦勋,云婧你就放心交给我和云天吧!”
段亦勋回身望了望王云天,待他点了点头方才大步去了。
王云天道:“牢里还望夫人多照应,为夫也得前去查案了。”
青衣颌首,她巴不得王云天赶紧离开。和他在人前装成这样恩爱的模样,早已经让青衣觉得疲惫不已。
王云天还想嘱咐几句,但见青衣已经无心去听,只得大步离开了。
青衣让婢女先行在外等候,自己在牢门前坐下。也不顾牢门前的灰脏了她身上那件青色的衣裳。
云婧道:“你既然如此信我,当初为何要帮任丰啊?”
青衣顿了顿,道:“任丰答应过我,只要我帮他做事,他会把段昭玺交给我。”
云婧垂下头,青衣没有一刻不想替李樾报仇。她对段昭玺的恨,丝毫不比段亦勋的恨少。
云婧道:“你可有想过,任丰既然铁了心要和阿勋比试一场,他怎么可能轻易的把段昭玺交给你啊!”
青衣叹了口气,望着矮小的天牢顶。良久,笑道:“我知道啊,任丰不会把段昭玺交给我,可我还相信他会把段昭玺交给我。你说我聪明一世,怎么偏偏糊涂一时啊!”
云婧道:“是啊,糊涂一时啊。你去春香楼杀了陆承奕,任丰一定会把你交给大宛王。到那个时候你性命不保啊!”
青衣苦笑道:“本来就是将死之人,何必在意何时死呢?李樾不在了,我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只想在死之前,可以替李樾和大哥报仇。之前,是我对不住你。”
她的眼中泪光闪烁,望着云婧的时候即是委屈又是可怜。她眨了眨眼睛,便有两滴眼泪从眼角慢慢落下了。
云婧道:“我不怪你,就像你也还是向着我不是。只不过任丰是条毒蛇,总会咬伤自己的。”
青衣吸鼻子,道:“任丰虽说是条毒蛇,但他总不会伤了你啊!你比我幸运,有段将军和任丰的喜欢,有皇上,狼王和凤将军的保护。可我只有李樾,现在只有我自己了。”
云婧伸出手抓住青衣的手,道:“你是我的好友,你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如果你有什么事,不论是我还是阿勋都会保护你的。”
青衣猛的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一个骨碌站起身,道:“时候不早了,这里是天牢我不能久留。你好生照顾自己,我过些时候再来看你。”
云婧还没回过神,青衣已经快步离开。空气中那一丝经久不散的香气围绕在云婧的周围,将她紧紧的拥住。她突然笑了起来,笑的声音越来越大,渐渐传到牢门之外。
任丰听到这个笑声心却突然痛了一下,明明大牢里那么多折磨,却还不肯让旁人知道自己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