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一睁眼,秦桔儿就只看见一张空荡荡的床,不知道无名氏是上山去采药了呢还是到城里去敛财了。昨日闹得太凶,今早又晚起了些。
“嘶……”头好痛,秦桔儿只觉得额头上的伤痛痒难忍,好像千百只蚂蚁在上面又爬又啃似的。晶莹如玉的瓶子搁在床头,玲珑小巧散发着幽幽光辉,正是昨夜无名氏往她头上抹的那瓶。诚然,坏的东西大都有一副好皮相,女人也大致如此。
秦桔儿拿起瓶子,打开闻了闻,一阵馨香,可是一想起这是一瓶会在她脸上留下疤痕的药,又十分鄙夷地放下了。虽说昨日剁了冬耳,很消气,但是今天一早,感觉气又全部回来了,无名氏居然一点都不在乎她的脸,却十分在意烂桃花的脸,她万分不满。
突然,寂静的园子里传来一阵笛声,起初听得不怎么清楚,秦桔儿竖起耳朵才能勉强听见。后来,那笛声似乎朝她这边来了,越来越清晰,是只轻快悠扬的曲子,听着还挺好听的,仿佛从笛声中听到了春心萌动的少女。
忽然,白衣鬼影出现在门口,手握一支短笛,脸上挂着邪魅的笑容,煞了一片风景,顿时寒冬腊月,草木凋零。
秦桔儿皱起眉头,这烂桃花一定是疯了,天天都来招惹她,这次不知道又耍什么花招,难道只是一大早吹个曲子来逗她开心吗?肯定不是!
秦桔儿打起十二分精神,冷眼望着白雪吟,寒声道:“出去!”她自认为这一声出去,做足了高冷的气势,无奈,那烂桃花却不买账。
“桔儿,这曲子可好听?”白雪吟笑盈盈迈着小步子走进来,很自然的在桌子旁边坐下,又很自然地点起了桌上的炉子,将茶壶覆上去。
秦桔儿目瞪口呆这女人太不要脸了,真把我家当她家啊!本来想直接来一句简短精辟的粗口,后来觉得跟这里的人讲话,要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她冷笑道:“雪吟师妹。”
白雪吟怔了一怔,“桔儿比我小上许多,当我唤你一声妹妹才是。”
秦桔儿眼中滑过一丝厌恶,笑道:“你的脸长得甚好,尤其是这双小巧玲珑的耳朵。”
白雪吟放下笛子,目光移到秦桔儿脸上,正对上那双写满嘲讽厌恶的眸子,却一时不解她此话是何意。
秦桔儿也不必让她费心思猜了,眼眸一凛,直截了当道:“雪吟师妹的耳朵长得好,却听不懂人话,可见它完全是件装饰,怪不得长得这么好看。”
白雪吟眼中闪过一丝狠恶,很快掩去,若有若无地勾了勾嘴角,手紧紧握住了那支短笛,指甲在掌心压出了淡淡的痕迹。
忍?我看你装到什么时候!秦桔儿接着笑道:“你生气啦,我说错了吗?我向来是有一事说一事,不像某些人喜欢搬弄是非,颠倒黑白。我都叫你出去了,你却还死皮赖脸的坐在这里,你两耳朵可不就是个装饰吗?”
白雪吟握笛子的手再紧了紧,微微低下头掩去眸中戾气,伸手从桌底的篮子里往火炉中加了块木炭,静静地听着。
“我叫你一声雪吟师妹十分的合理,你叫无名氏师兄,却要我叫你姐姐,这恐怕不合礼数吧!你管哥哥叫哥哥,却把嫂子叫成姐姐,那哥哥岂不是变成相公了吗?”秦桔儿深深吸了一大口气,故作惊讶道:“师妹,你这是要乱伦啊!万万使不得啊!”
白雪吟顿时脸色煞白,握笛子的手紧得发抖,长指甲渐渐掐进肉里,渗出点点嫣红,却也压不下燎燎妒火。
相公?相公?师兄是你的相公,那我呢?我算什么?
“够了!”白雪吟低喝一声,黑沉沉的眸子中燎起一片赤红怒火,没有一丝血色几近惨白的脸上仿佛笼了一层厚重的寒气,不见半分平日里虚伪的笑意,绝美的脸杀气腾腾,恍若地狱修罗般的狠决。
“呵,这才是你原本的样子,何必天天装清纯。”秦桔儿冷笑道。看到这样的脸孔,她心中还是有几分惧怕的,只是在气头上,胆子也大了不少。她说得这么清楚,这么不留情面,烂桃花估计也很难再和她谈什么姐妹相称,和睦相处了。
白雪吟闭目叹了一口气,化去脸上所有的情绪,声音突然变得飘渺淡漠,像是一阵风,一朵云,“桔儿,看来我是小瞧你了。”她翻起桌面的一只杯子,茶壶中烧滚的水咕咕作响。
她缓缓道:“你就这般肯定他不会成为我的相公?呵,你难道认为他不知道我的情意?怎么不好好想想,他明明知道一切,知道我对他存的什么心,知道我对你存的什么心,知道我在装,可是他却还是将我留在身边,待我不同于别人,自然,也不同于你。你说,这是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他不够爱你啊?”
秦桔儿愣了一愣,自从烂桃花出现后,这个问题她想了千百遍,却怎么也想不出个为什么。那个她一直小心躲避,不敢触碰的答案,从烂桃花的嘴里说出来,竟是那么刺耳,甚至可以刺痛她的心,让她最后的一点期待也支离破碎。
有些事情,逃避得再久,终究还是要面对。当自身的意愿已经根深蒂固,还怎么有勇气去接受所谓的真相,有可能与自身意愿背道而驰,南辕北辙的真相。
“又或者,他只是觉得你新鲜,玩一玩你罢了。你总说我装,我也对你说一句真心话罢,你上看下看,有哪一点竟是配得上他?”白雪吟扫了秦桔儿一眼,浅浅一笑,悠闲地往杯里倒满茶水,朦胧水汽飘然而出,衬得她的脸愈发诡异,真实的话语却飘渺如空谷回音,“他爱你也罢,玩弄你也罢,你以为我会在乎吗?试想,这个世上如若没你,他会爱上谁?”
“你……”果然是风水轮流转,现在换成是秦桔儿脸色煞白,在那儿直直杵成了一颗白菜。
姜还是老的辣,白雪吟这些年可不是跟一群善类在混。秦桔儿脸嫩心更嫩,逞得一时口头之快,却不想触怒了人家,结果给自己挖了个坑。
白雪吟晃了晃手中的短笛,嗤的一笑,“不是很善辩吗?开始装哑巴了?”短笛往嘴边一横,眼角的弧度阴冷摄魂,“有什么话也不必对我说了,对他说吧!可别白费了我学这首曲子的功夫才是。”
秦桔儿还未回过神来,又陷入了无名氏是否爱她这个死循环,只听见轻快悠扬的笛声再度响起,响了一会儿,便是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浓烈的酒气而来。
酒壶“啪”的碎了一地,青衣身影伏在门口,满目赤红,身上环绕的戾气令人毛骨悚然,不禁颤栗。
秦桔儿倏地吓傻,无所谓怎么又来发癫?那女人的笛声,就是为了招他过来!我去!
“杨素问!贱女人!我要杀了你!”无所谓跌跌撞撞闯进门来,歇斯底里的呼喊着心底最清晰的名字。
秦桔儿双手捂上脸,大骂道:“白雪吟,别吹了!”她一手捂着脸,一手又要去抢她的笛子。
白雪吟灵活一闪,闪到床边,秦桔儿抓了个空。眼见无所谓疯狗似的扑过来,秦桔儿大骂道:“无所谓,你清醒一点!这里没有杨素问,只有秦桔儿!”
“杨素问!方才那只桔梗谣不是你所吹?”无所谓声音似破碎般沉哑,目光如夜,“你还有什么脸面吹我的曲子!”
桔梗谣?我去,谁吹的你找谁去啊!冤有头债有主,我们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人家黄雀在后坐收渔利!紧要关头,脑子里总算清明了些许,暂且先放下儿女私情的破事。
可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她放下了,无所谓丝毫没有放下的意思。情急之下,秦桔儿只得跑到白雪吟身旁,烂桃花设下的局,怎可让她置身事外?
白雪吟收了笛子,一脸淡然坐回桌边,看秦桔儿像老鼠一样仓皇逃窜,很是有趣。
秦桔儿拿起刚才桌面上的一杯茶,朝无所谓照脸泼去,茶已倒出来一阵,残余的温度却还是足以在无所谓脸上留下一片红印。
秦桔儿随即抄起横躺在角落的扫把,又举着扫把作掩护,挪到一只半人高的花瓶前,伸手一掏,掏出一根半米长的麻花鸡毛掸子。她一手持扫把,一手握鸡毛掸子,全副武装,恍若江湖高手临时。可惜,她手无缚鸡之力。
无所谓轻轻一抽,便夺去了她左手中的鸡毛掸子,稍稍弯腰,便躲过了她胡乱横抡过来的扫把,手一夹,扫把固定在他腰间。
秦桔儿失了一件利器,只得双手死命握住扫把,上抽下扯,左拉右拽,依旧毫无进展。扫把被无所谓完全控制住,无论秦桔儿怎么样,扫把硬是不动分毫。
无奈,仅剩的一件武器无论如何不能放弃掉,秦桔儿拧巴着脸,还在死死挣扎。无所谓趁机将手中的鸡毛掸子天上一抛,调了个个儿。一掸子往秦桔儿头上扫去,秦桔儿来不及完全躲开。掉进湖里,哪有不湿身的道理,一掸子虽未打到实处,却也免不了咬了一嘴的麻花鸡毛。
“呸呸呸……噗噗噗……”吐了几口,秦桔儿还是死死握住扫把柄,誓死夺回她唯一的武器。
无所谓又挥下第二掸子,正好实打实地落在秦桔儿握扫把的手臂上。
秦桔儿疼歪了脸,大喊道:“我操!你真敢打!你是日子过得太好了是吧,也不想想是谁大度让你留下的!”话音未落,第三掸子又实打实地落在了肩上。“啊……”秦桔儿吃痛,一声惨叫,正欲放弃掉扫把。
不待她松手,扫把的另一头哐当落地,身前人影迅速迫近。她只觉得双肩被紧紧握住,忽的转了半个圈儿。
她以为无所谓又想做什么危险动作,下意识抬手就往他脸上甩了一巴掌,“你放手!”只见那一瞬间,无所谓深深皱了一下眉,闷哼一声,脸上痛苦的表情似乎不只被不痛不痒地打了一巴掌。
不知为什么,无所谓这次很快就放手了,秦桔儿有些惊异,却更多的是愤怒和害怕,提手又是一巴掌甩下去,声音倍儿清脆,比刚才那一下还要重上些许。迎上无所谓厌恶的目光,秦桔儿才懦懦往后退了几步,一脚将扫把够到身边,重新握起,警觉地看着前方的男人。
哪知,这次无所谓没再对她做什么,而是转身……
他背上湿哒哒的一片,还冒着白气,好多好多的白气,冒得老高,恰似……恰似桌上火炉上烧滚的茶冒出的白气那样多,壶里的水还在咕噜咕噜沸腾着,桌上一只空杯子边缘也冒着几缕淡淡的白气……
无所谓转身,怒火炎炎的黑眸死死盯着白雪吟,浑身散发着一股窒人的肃杀之气。
白雪吟美眸舒展,淡淡一笑,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纤细的玉指提起茶壶,稳稳地往杯里添上新茶,丹唇轻启,“你倒是心疼她。”这个笑,颇为高深,却也像魔鬼一样骇人。
无所谓上前一步,寒冷如冰的声音中透着一股烈火般的炽热,无比坚定,“这个世上,只有我可以欺负她,你,不可以。”
白雪吟关上了炉子的气口,熄灭炉火,冷笑道:“哦?是吗?她似乎不太领情。”
二人一同望向举着一根扫把,直直僵在那儿,仿佛一只紧张得浑身毛竖起的斗鸡一般的秦桔儿。
“白雪吟,你是不是人啊!用这么阴毒的手段!”秦桔儿冷冷道,目光有意无意地躲过无所谓。
一切再明白不过了,白雪吟趁她和无所谓扭打之时,想用开水往她脸上泼上一泼,结果无所谓发现了,将她带了半圈儿,自己站了她的位置,替她挡了一杯开水。
那水是滚烫滚烫的,泼出去了杯子边缘还冒白气儿,到现在无所谓的背上还有隐隐白气。第一巴掌下去的时候,无所谓那个痛苦的表情,第二巴掌下去的时候,他却面无表情,连眉都没皱一下。她的巴掌怎么可能让他痛成那个样子,原来是开水烫的。
她是该感激他救她还是该气愤他打她?她竟有些搞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天天把自己绷得像一根弦一样,和两个神经病斗法;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找闲气受;为什么要心心念念守着一段美好却不真实的爱情。
究竟是为什么,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不是吗?她应该回去她本来的世界,应该去找烟火,应该努力去破解回去的办法。
她于这世界,不过一个时光缝隙中的匆匆过客;这个世界于她,不过一场突如其来的春秋大梦。喜也好,悲也罢,真也好,假也罢,梦醒时分,一切终将浮云一般的散去,连渣子也不会留下……
白雪吟这一闹,闹得秦桔儿想得有些远。
“阴毒吗?且不说他有心护你,没伤到你分毫,即便伤到你了,与我何干?”白雪吟浅笑着泯了口茶,接道:“我会和师兄说是无所谓与你打架,是他泼的你,怎样?这个说辞好不好?妙不妙?”她搁下茶杯,“现在只是一个开始,桔儿,好戏在后头,要沉住气,耐着性子慢慢看才有味道。”头微微一偏,眼中是高深的笑意,缓缓道:“对吗?无所谓。”
无所谓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没有言语,突然的沉寂仿佛是他的气息与空气融为一体。
白雪吟自在地泯着刚煮好的清茶,格外悠闲惬意,真的就像刚才没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眸光恬淡似水,脸庞宁静如风。
秦桔儿将扫把往地上重重一摔,眸中光彩尽失,透着丝丝绝望,冷笑道:“一个死变态,一个神经病,你们慢慢玩吧,本小姐没兴趣。”
望着秦桔儿的背影,白雪吟盈盈一笑,“这才刚开始就如此受不了,游戏该如何进下下去呢?”这话既是在说秦桔儿,又是故意说与无所谓听的,她怎能容忍无所谓的心软坏了她的计划?
爱极是恨,恨极是爱,无爱何生恨,无恨何为爱。爱与恨相生相消,哪里那么容易分得开?
“要进行下去,却不是按照你的进行下去。你今日设计于我,我记下了。她欠我的要还,你欠的,也是一样要还的。我虽怨恨她,却也厌恶你,我们合作,本是各有所图。和则谋,为友,不和则散,为敌。”无所谓没再看白雪吟一眼,径直走了出去。
白雪吟冷哼一声,一掌拍在桌子上,目光凌厉,没了你,我照样会得到我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