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鸳鸯相对浴红衣
作者:山海兜      更新:2019-09-10 16:58      字数:2303

夜雨,未绝。丝丝细雨飞入了窗柩,轻轻落在了应无恙手边,落入了茶盏中,透亮茶汤泛起一圈涟漪,悄无声息。

应无恙伸手合上了窗户,宽大衣袖扫过烛台,颤巍巍落了一点灯花。齐光盯着应无恙瞧了一阵,又细细将四下光景打量了一番,忽而笑道:“应掌柜,整日守着几副破寿材,这日子怕是也不好过。不妨入我相国府,或还能逍遥些许。”

楚璋与秦衍闻言,脸色都不大好看。应无恙似笑非笑地扫了那二人一眼,方与齐光笑道:“齐相国的美意,应某心领了。你这身侧已是朝秦暮楚,哪里还有我这等人的位置?总不会让我站在你身后,给你捅刀子?只怕是留了身前那处,好教我替你挡刀子。”

“哈哈哈,应掌柜果然快人快语。”齐光闻言不禁大笑起来,似乎愈发欣赏应无恙了,“你若入我相国府,老夫定当奉为上宾,礼待犹不及,焉能拿你挡刀子?”

“我还是那句话,我替你杀人,一是因了傅三刀,二是看在银子份上。我与你之间的约定,还有一个人头,便两清了。你不必枉费心机,我这个人自在惯了,受不得你们相国府那些束缚。”应无恙冷冷一笑,已然不愿与齐光多言。

这时,大白猫从应无恙怀里跃下,纵身一跳窜到了门口,一道木门轻轻开了,门口立着个人,一身蓝色衣袍湿透,额前青丝粘在在脸颊上,神色惊异又带着些许痛苦。

“陆公子,回来了。”楚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看向陆玄羽。

“是呀,我若不回来,如何能听你们唱如此一出好戏。”陆玄羽以袖拂了拂满身雨水,缓缓走进了铺子,立在应无恙面前,笑得比哭还难看,“应掌柜,竟如此深藏不露。”

他想过,应无恙这般神秘的棺材铺掌柜,定然有着一个鲜为人知的神秘身份,干着更为神秘的事,定然是惩奸除恶、除暴安良之事。从未想过竟是亡命杀手,还为齐光这样的大奸相卖命,委实百般不是滋味。

应无恙瞧了陆玄羽一眼,面不改色,笑着朝大白猫招了招手,大白猫便听话地窜回了其怀中。抱着大白猫,应无恙方抬眼看向陆玄羽,不动声色道:“陆公子,回来就是为了听戏的?”

“自然不是。”陆玄羽有些哽咽的说道,眼眶已有些红了,他认识这么多年的人,竟从未看清过,多么可悲可笑。他本该生气,本该怨恨,可此时此刻,他的父亲,他的六姐姐,都在大牢里,而一众恶人俱齐齐坐在他面前,此时不是生气怨恨的时候,他更不能退缩。终是忍着心头百般恼恨,低声道:“借身干净衣裳给我,既能在此得遇齐相国,也是缘分一场,我也要与相国吃盏茶。”

“左室东边第三间房,你随意。”应无恙抚着大白猫的脑袋,不以为然道。

陆玄羽遂入了后院,几案旁坐着的四人,神色皆是自若,心底却各怀心思。楚璋率先打破了沉默,满口都是嘲弄:“应掌柜,这唯一的知交好友都没了,若是不投靠咱们相国府,只怕在芙蓉镇也待不下去了。”

应无恙没有回话,只嘴角噙着笑。片刻过后,陆玄羽换了身雪白衣袍回来,平添几分儒雅风流,挨着应无恙坐下,伸手接过了应无恙的茶盏,捧在手心里,呐呐道:“一个杀手,怎地连件黑衣裳都没有,净是雪白衣衫,没日没夜瞧着也不觉瘆得慌。这茶也凉了,唉……”

陆玄羽嘟着嘴放下了茶盏,又捧起了几案旁的茶壶,暖和得刚好,这才满眼是笑地看向齐光:“齐相国,有礼。在下乃是芙蓉镇知县陆铭之子,陆曜。”

“都说虎父无犬子,今日一见,陆公子去而复返,你我相对如此坦然自若,倒是不辱你父亲盛名。”齐光一面摆弄着半尺高的人偶,一面笑道。

“我这个人,从来也不会绕弯子,就开门见山了。你,到底想要什么?要如何,才肯放过我爹?”陆玄羽捧着茶壶,目色平静地盯着齐光。

齐光眼也未抬,仍沉迷于傀儡戏中一般,笑了笑道:“我想要什么?你难道还未猜到?”

“相国府富可敌国,只怕看不上那点补齐赋税的银子,却还要诬陷我爹私吞赋税,岂不是奇怪至极?我爹不过是个地方知县,要钱没钱,要权没权,我若没猜错,你们如此行径,无非是想借他对付当朝与相国抗衡的卫太师。”陆玄羽分外笃定道。

“你很聪明。”齐光缓缓抬起头来,颇为赞许的说着,继而眸色微异,语气淡漠道,“你可曾听闻过一句话,知道得越多的人,一般命都不长。”

“应掌柜知道的,可比我多,他不是也活得好好的?”陆玄羽丝毫无惧,笑了笑。

“那是因为,他还有用处。可你呢,你对于老夫,又有什么用处?”齐光抿唇轻笑,继续摆弄起手中人偶。

“也许,我可以帮你对付卫太师。”陆玄羽放下了茶壶,双手环抱于身前,神色分外认真。

“就凭你?”楚璋鄙夷地瞥了陆玄羽一眼,不屑一顾。

“我爹可是卫绛亲自举荐的,若非当年徐太师落马,我爹顾念手足之情,为了庇护卫绛,受了牵连,又怎会流落于此?”陆玄羽一本正经说道,“我爹与卫绛私下的交情,远比你们所知要深厚得多。只要你们保住我爹,我就有法子通过我爹,帮你们找到卫绛的罪证。”

陆玄羽此言一出,众人神色俱是微异,似乎有所惊疑,有所鄙夷。唯有应无恙瞧着陆玄羽时,眸色中露出几分冷漠,好似隐隐藏了几分失望。

“呵呵,你爹陆铭,可是远近闻名的大清官,是爱民如子的陆青天。你会要帮着老夫,去对付你爹的至交?你为何会帮老夫?”齐光不禁笑了,连着手中的人偶也依稀露出几分笑意,有些诡谲。

“为了保住我爹的性命。”陆玄羽似笑非笑说道。

“当真是个孝子呐,为了保住你爹的性命,不惜出卖了你爹的清誉。你爹若是知晓,有你如此的好儿子……”楚璋轻啜了一口茶,不禁笑了起来,脸上那道伤疤愈发狰狞。

不待楚璋将话说完,陆玄羽开口继续道:“不,不止要保住我爹性命,还要保住他的清誉,若是私吞赋税的罪名坐实了,累及子孙,恐是三代皆入不得仕途,我还未娶妻生子呐,这要落了罪臣之子的名头,这辈子也算是无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