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五章3.迷迭香(下)
3.迷迭香
花语:永恒的回忆
快乐总是短暂的。而痛苦,又是那么绵长。像大海的波浪,一波朝着一波延续,绵延不绝。
午后的阳光格外灿烂。闷热。是暴风雨来临前夕的征兆。布衣衣在卫子鸣的陪同下,走访受难者家属。任凭失去理智的家属,落井下石的看客推搡、打骂。这些都不是最残忍的责罚。那些陌生人犀利的言辞冰凉刺骨,也抵不过秦牧岩的一记背信弃义。手机被困在皮包里,不安地叫着,一遍又一遍,布衣衣充耳未闻。
“衣衣,小月芽儿不见了!”卫子鸣慌乱的声音将游魂似的布衣衣拉回现实。她倏地扭头看他。“小月芽儿被绑走了。”
“绑……绑走……”声音虚弱无力,布衣衣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衣衣……衣衣……”卫子鸣焦急万分地呼喊她的名字。她瘫软在他的怀中,无法回应。卫子鸣抱起失去意识的她,亟亟奔向车,开往医院。
医生说:“没事,只是受了点刺激。”
卫子鸣长舒口气。他知道她只是受了刺激。他知道,将她送往医院,是自己小题大做了。不过,听到医生的亲口证实,一颗心,才算放了下来。“医生,要不给她打点葡萄糖吧。”或许在医院,她能安心睡会儿。外面的世界,过于动荡。将布衣衣安顿好,卫子鸣来到床前,伸手捋了捋她的鬓发。听着她轻柔的呼吸,确定她睡得安稳。静悄悄地走出病房。轻轻掩上门。
长廊的尽头,隐蔽的拐角。卫子鸣倚着墙站着。一个西装笔挺的男子站在他的对面,背对着长廊。“查到他们的下落了吗?”
“没有。”
卫子鸣一拳重重砸在墙上。眼神寒光凛凛。“拿小月芽儿当筹码,以为这样就能得击倒我们吗?”
“他们是有预谋的,我们派去的保镖赶到幼儿园时,小月芽儿已经被他们劫走了。”
“耿丁这是在绑架!报警。”
“我担心如果报警,他们会对小月芽儿不利。”
“报警!”
想拿小月芽儿要挟他?做梦!耿丁要为他这个愚蠢的决定付出血的代价。他下半生的自由,就在监牢中耗尽吧。
卫子鸣回到病房,布衣衣已经醒了。“几点了?”
“七点。”
“我怎么会在医院?”
“你晕倒了。饿吗?想吃点什么?”卫子鸣温柔地询问她。布衣衣憔悴的面容令他心疼。她怔怔地看着他。良久。她问:“小月芽儿怎么了?”意识渐渐回笼。她忆起晕倒的前一刻。卫子鸣哄道:“小月芽儿很好。别担心。”布衣衣激动地上前揪紧卫子鸣的衣襟,“不对。你说她不见了。小月芽儿出事了!对不对?”卫子鸣柔声安抚她,“她很好。我们先去吃点东西,然后就去找她。”
“真的?”
“嗯。”
“她在哪儿?”
“她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别担心。我们先去吃东西,然后去接她回家。嗯?”
“我要见到她才安心。我们现在就去找小月芽儿好不好?”
“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会把小月芽儿吓坏的。我们先去吃东西,嗯?你的脸色真糟糕。不补充点体力,恐怕还没找到小月芽儿,你就又晕倒了。”卫子鸣说得头头是道。布衣衣颔首。卫子鸣带布衣衣到一家装潢雅致的深海鱼粥,体贴地为她点上记忆中她顶喜欢的鲨鱼皮粥。“我想你大概没什么胃口,应该想吃点清淡的。”布衣衣勉强动了动勺子,“谢谢。粥很好喝。”她不想浪费卫子鸣的一片好心。这些天,他已经为她操太多心,远远超过一个朋友应做的界限“多喝点。你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卫子鸣笑嘻嘻地为她添一碗粥,“这粥不错吧?就是比卫氏的独家料理差点。”布衣衣怔忡,“卫氏料理?”回想起他挽袖为她做羹汤的画面。布衣衣尴尬地一笑。
舒缓的肖邦夜曲响起。布衣衣却仿佛听见隆隆的鼓声。滑开手机盖。彼端低沉的男音让她几近窒息。“布总真沉得住气。”
“耿丁!”布衣衣激动地说,“你到底想干吗?”
“别着急。我只是想跟亲爱的布总谈笔交易。”
“交易?”布衣衣睁着充满疑惑的大眼睛。卫子鸣眉头紧蹙,眼神示意布衣衣冷静。
“不过是想用一条人命,换你手头上的几张光盘而已。”
“你想怎么样?”
“别急。”耿丁阴笑,“先让你听听一个悦耳的声音,如何?”
电话彼端突然安静下来。秒针滴答。布衣衣胸口一窒。“妈妈……你快来……我害怕……”小月芽儿孱弱的呼救像把刀,深深扎进布衣衣心里。卫子鸣上前拥住失魂落魄的她,安抚她纷乱的心绪。冷静。冷静。冷静。卫子鸣无言地安抚她。布衣衣浑身颤抖着。拳头紧握。拇指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掐出血丝。她咬牙。极力地隐忍。
“衣衣小姐可认得这个甜蜜的童声?”
耿丁。布衣衣在心里默默地毒咒这个姓名。联想起他那圆滑的嘴脸,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认得又如何?”布衣衣声音平静无波地说。她是个演员。演戏是她的天赋。
“布总难道一点也不担心这小家伙的安危?”
“担心?”布衣衣故作冷酷地轻声浅笑,“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她跟我非亲非故,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我该担心什么?如果耿总愿意冒着被警方通缉的危险,帮衣衣解决掉她这个大麻烦,那我可真是感激不尽。”
“啧啧。难怪人家总说,最毒妇人心。耿某一向都很愿意为美女效劳,尤其是像衣衣小姐这样的倾国倾城。”
“你想做什么?”
“这就不劳布总费心了,您还是好好守住振凯吧,别让它垮了。”
布衣衣还想追问些线索。电话已是一片忙音。“你骗我。”布衣衣心神不宁地看向卫子鸣。眼底凝着一抹埋怨。“你说小月芽儿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你骗我!她被绑架了。她现在在耿丁的手上!”
“衣衣,你冷静点。耿丁只想拿小月芽儿跟我们交换。在证据没到手之前,他不敢伤害小月芽儿的。小月芽儿现在很安全。”
“糟了。我刚刚说的那些话会不会适得其反?如果他真的,真的对小月芽儿下手,那我……”
“放心。他要的只是东西。他不会伤害小月芽儿的。”
“真的?你保证?”
“我保证!”卫子鸣拥着她安慰道,“我们已经报警了,很快就能查出他们的下落。”
布衣衣猛地推开卫子鸣。诚惶诚恐地看着他。“报警?!你说你报警了?你疯啦?你怎么可以报警?万一把他们逼急了,撕票怎么办?”
“衣衣。你冷静点。耿丁是头老狐狸,我们不能任由他牵着我们的鼻子走。相信警方。交给警方去处理。小月芽儿会回来的。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残阳不知何时消散。黑沉沉的苍穹,月色正浓。两天过去了,耿丁依然无声无息。自那通电话后,再没有任何动静。布衣衣抱膝靠坐在沙发里发愣。卫子鸣端来一碗新熬的粥,“来。吃点东西。”布衣衣双眼茫然地望着窗外,意兴阑珊地说:“我吃不下。”卫子鸣舀起一勺粥。放到嘴边吹凉,又送到布衣衣嘴边,劝道:“你不吃不喝,怎么撑得住呢?吃一口,就一口。”
“我吃不下。”布衣衣摇了摇头。将下巴陷入两膝之间。“你说,小月芽儿还活着吗?”
“又说傻话。不准你胡思乱想。”
“他们会把我的小月芽儿怎么样?割手、断腿、还是……”电影中的片段零零落落,串成一幅幅惊悚的图画闪过布衣衣的脑海。她来不及害怕,心已被撕裂。“妈妈……你快来……我害怕……”小月芽儿的哀号响彻寂寥的房屋。一遍,又一遍。扼杀布衣衣的神经,令她生不如死。“小月芽儿还那么小,他们会怎么对待她?”
“衣衣……”
“我的小月芽儿还那么小。她在哭。房子又小又黑。没有东西吃。没有水喝。小月芽儿的手脚被捆住,粗粗的麻绳勒得她稚嫩的手腕脚腕全是红痕。”布衣衣将自己囚禁在那个暗黑的假想世界里。卫子鸣如何呼唤,也唤不回她清醒的意志。她离他大概只有一臂之遥,却仿佛隔着一道银河。
电话铃声响起。震醒布衣衣。卫子鸣接起电话。布衣衣紧张地直盯着他。“警方有消息了。”
“他们在哪儿?”
卫子鸣同布衣衣飞车赶往城郊,与警方碰头。当他们抵达相约的地点,竟发现那是个车祸事故现场。他们飞奔下车。眼睁睁地看着警方将车上两名早已昏迷不醒的受伤男子扛下车。卫子鸣与布衣衣定睛一看。“怎么回事?”
“是耿丁!”一个与卫子鸣熟识的警察迎上前来同他打招呼。
卫子鸣礼貌地握手寒暄。“我们追踪到疑犯的下落,立即采取行动,欲把他们逮捕归案。他们为了躲避我们的追捕,不幸与一辆违章行驶的货车相撞,导致其中一名疑犯当场死亡。”
死了?布衣衣直觉后背发凉。“那人质呢?小月芽儿在哪儿?我的小月芽儿在哪儿?”布衣衣惊慌地揪紧那名警员的衣袖。激动不已。
“人质没有跟他们在一起。我们正在搜寻人质的下落。”
“衣衣。你冷静些。”卫子鸣上前拉回布衣衣,将她牢牢圈在他怀中。布衣衣无力地倚着他的胸膛,“冷静。要我怎么冷静?”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担心小月芽儿。但你也要当心自己的身子。”
“没了小月芽儿,我该怎么办?她是我仅有的亲人了。没有她我怎么活?”
“乖。不要自己吓自己。小月芽儿会好好的。”卫子鸣轻轻地抚摸布衣衣凌乱的发丝。柔声细语。他们跟随着警队到处搜寻小月芽儿。荒郊野岭。他们的呼喊始终没有回音。天色渐渐阴霾。寂静叫人绝望。回不来了。布衣衣已经有了这份认知。空气中隐隐弥漫着死亡的气息。这样的气味,她再熟悉不过了。爸爸妈妈的车祸现场。唐振凯的灵堂。她一次又一次闻道这种逼仄的味道。
“找到了。”
“找到了!”
布衣衣循声望去,跌跌撞撞奔向声源处。一名警察把小月芽儿抱在手中。他怀里的小月芽儿已经没有生气。“快!救护车!”布衣衣木讷地看着倒在警察怀里的小月芽儿。她仿佛灵魂出了窍。脑子里空白一片。她听不到任何声响。许久。布衣衣蓦地恍过神来。随后,冷寂的荒野传遍她凄厉的尖叫。“救护车——!”布衣衣像发了疯似的冲过去从那警察手里抢过小月芽儿,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别怕,小月芽儿,妈妈来了。妈妈来了,我们不怕,不怕……”小月芽儿身体冰冷。她的眼睛紧紧闭着,布衣衣看不到她灵动的瞳眸。“救护车!车……救救她……救救她啊……”布衣衣无助地哭号。在场已为人母的女警也泪湿眼眶。
“衣衣,别这样。小月芽儿已经……”
“没有!她还活着。”布衣衣眼神森冷地瞪了卫子鸣一眼。小月芽儿没死。她的小月芽儿没有死。小家伙只是睡着了。“宝贝,累了吗?害怕吗?乖乖睡吧。妈妈来了。可以回家了。”
卫子鸣心疼地守在她的身侧。手足无措好半晌。转头看向闻讯赶来的特助。“救护车来了吗?”
“快到了。”
“来了。”
白色的救护车疾驰而来。卫子鸣走过去拍拍布衣衣的肩膀。
“衣衣,救护车来了。”
布衣衣抬眸。卫子鸣伸手想接过小月芽儿,却被布衣衣推开。
“衣衣。我来抱小月芽儿。”
“不要。我自己来。”
布衣衣抱着小月芽儿在医护人员的帮助下坐上救护车。她的眼里只有小月芽儿。她在心里默默祷告着。她祈求上苍保佑。她不能再失去了,她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布衣衣紧紧抓着小月芽儿冷冰冰的小手。那双小手已经没有脉搏。小月芽儿被送进医院。不是抢救室。而是太平间。医生说,小月芽儿不是被撕票,而是活活被吓死了。心悸。她孱弱的心脏经受不住过度的惊吓。医生给布衣衣打了镇静剂。卫子鸣守在床前。寸步不离。她总算可以安静地睡会儿了。卫子鸣看看这她昏睡的容颜,欣慰地想。几天几夜。他没有正经睡过一觉。布满血丝的眼书写着他的劳累。杂草般丛生的胡楂细数着他的担忧。小月芽儿的丧事卫子鸣已经吩咐秘书打理。低调地送别小月芽儿。也许这是他与布衣衣最后能为小月芽儿做的事情了。
卫子鸣合眼假寐一会儿。布衣衣还不肯面对小月芽儿已经死亡的事实。待她醒来,又是一番折腾。他需要趁着这个镇静剂的药效还没过的空当,好好休息一会儿。
“醒了?”神经高度紧绷的卫子鸣几近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察觉到床上有所动静,立刻睁开眼睛凑上前。布衣衣静静地看着卫子鸣。她没哭,也没闹。布衣衣出乎意料地朝卫子鸣挤出一个悲凄的笑容。“喝水吗?”她的反常让卫子鸣觉得不安。他给她倒了杯水。
布衣衣摇了摇头,她说:“子鸣,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我看见小月芽儿了。她扎了两根可爱的小辫子,辫子上还系着大蝴蝶结。她在草地上快乐地跑啊……跑啊。哦,对了。她的手里还拿着一个大风车,五颜六色的,可好看了。”
“小月芽儿上天堂了。”卫子鸣哄道。
“天堂。多远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