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老匹夫一定会输,而是殿下一定会赢。
这个转折非常巧妙,以至于大多数人并不了解这两个看似没有区别,却又有着很大区别的说法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
孔善仁或许是预见到了这一点,所以阐释道:“也许奥利弗主教认为这件事不单单是殿下与库克家族之间的角逐,甚至您已经掌握了许多您认为胜券在握的力量和手段,您觉得把握住了世界的脉络,掌控了局势。但这些都只是您以及库克家族的判断而已。善仁无意于对局势进行分析,对结果做出预判。善仁只知道:殿下总是会赢,只要他愿意。”
通常这样的语境都会伴随着悲悯的眼神和睿智的笑容,但孔善仁却完全没有这样的优越感。相反的,他表现出来的却是满满的自嘲和不甘。便是心里也多少有一些这样的情绪。可说是发自肺腑。
真实的东西总是更容易打动人一些。不光是奥利弗,在场绝大部分的人,以及所有在荧屏前观看直播的观众都因为这句话而陷入了沉寂。
殿下总是会赢。过往的事迹无不证明了这一点。无论局势如何,也不管有多少股力量混入了其中,殿下总是会赢——只要他愿意。
“所以,对于注定会失败的战争,奥利弗主教持有着怎样的态度?”同一个问题又提出来问了一次。第一次或许还带着调侃的味道,第二次则只剩下冷酷的好奇。这就是孔善仁的“游说”方式:花言巧语不总能凑效,据实以告则往往能震撼人心。
“事物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孔善仁心笑道。
也幸好只是心中的笑言。
“这家伙好像还真有两把刷子哎。”明火火忍不住咋舌道。
“……”
墨云天不回应,她更好奇了:“你觉得他能说通吗?”
墨云天面无表情,“我说过了。”
“什么?”
“没有。”
“哦。要等三天啊。”明火火恍然。
墨云天的心思仿佛没在这上面,只是应道:“嗯。”
明火火早习惯了小小的漫不经心,反正他有能力“三心二意”,自己只管问就是了:“不过,这家伙怎么帮起我们来了?而且不只是他,智多星也是这样。难道他们真的都这么深明大义?”
在明火火的印象中,这两个人是心怀鬼胎者代表,所以总是会不自觉地产生“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
墨云天随口道:“‘深明大义’与否没有评价的意义。你需要记住的是你这种疑惑的心态。”
“嗯?”明火火不明所以。
“疑惑本身就是一种说明。说明这里面的东西不是那么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所以这里面有问题喽?”明明咬着嘴皮,皱起眉头使劲思考起来。这样用力没想到还真好像起了点作用,她突然喜笑颜开,好似明悟道:“啊!我知道了!这家伙说你总是会赢。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你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赢什么。”
这其实还要归功于她能一直跟着墨云天形影不离,否则也不会对“赢”这个字产生本能的排斥。若非如此,她也不可能找出这其中的玄机。
不错,孔善仁的话乍一听好似是在帮墨云天立威。但实际上却是在给墨云天“树敌”:一切有好胜之心的人都会下意识地对这句看似“实事求是”的话产生对抗反应。便是那些本身没什么的人也有可能被激发争执之心。看起来是在帮墨云天劝服奥利弗,但实际的立意却是在孤立墨云天上。即便奥利弗真的被他这三言两语所劝服,他的用意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因为他与墨云天的交锋并不止于眼前这一件事。来日方长,孔家世子绝不是那等鼠目寸光之辈。
当然,这些深藏其间的道道就不是明火火能想透的了。那也不是她需要操心的事情。
“你能意识到这一点,我很高兴。”从事发到现在,这是墨云天第一次露出笑容。虽然笑的很浅,明火火已经非常高兴了。能在这种环境下让小小高兴一点,她觉得自己曾经付出的努力总算是没有白费。
墨云天不欲在孔善仁的心思上做文章,也就没有往细处深说。就如明火火说的那样,他从来没想过要赢什么。他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对明火火的教导之上,一旦有机会就绝不会轻易放过:“你能产生这样的疑问,说明你的直觉很敏锐。但我还是要再补充一点,因为有时候,或者很多时候直觉并不可靠。”
“可你不是说‘如果你感到疑惑,只需追随本心就可以了’的吗?”明火火疑惑道。她已经习惯接受墨云天的思想,可如果墨云天的思想前后矛盾的话,她就懵了。
“是。”生灵晋入筑基进化阶段后记忆力就会非常牢固,记得十多年前的一句话并没什么值得惊奇的。不过这句话因其特殊的语境,还是引起了墨云天的回忆。他应声愣了一小会儿,然后才道:“但本心和直觉并不对等。所谓本心,是在元识基础上根据应有知识环境自发产生的元神印记。在此基础上,它会对一切外在的影响进行区分、过滤和反射。其中反射出的这一部分才是所谓的直觉。所以,直觉虽然建立在本心的基础之上,但却并不那么可靠。何况,便是本心因其所成之基不同也存在着各种差异。”
“啊?那可怎么办?”虽然知道小小就是要讲对策,明火火还是因为问题的难缠而感到焦虑。
墨云天拍了拍明火火的头顶,安抚道:“想要不为外力所迷惑,一劳永逸之机自然是求诸于‘道心’了。”
却反而引起了明火火的不满:“得道才有道心的吧?你不是在逗我?”
“所以,只好寻求折衷之法。”墨云天当然不会在教育上犯错误,看起来像错误只是一种策略。
“哎呀,你就别卖关子啦,我忍你好久了!”
“咣!”
“哎呦!好吧好吧,你讲就是么,咱洗耳恭听还不行吗?”
墨云天轻哼一声,才道:“道者,道路、通道也。所谓条条大路通罗马。迷惑之道亦有万千可行之径,坑、蒙、拐、骗、欲、引、惑、诱、奸、馋、诡、诈……更有甚者‘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将于擒之,必故纵之’……然‘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永执阙中’。魔有千面,不离其形。圣无经纬,唯存一心。所以。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啊?”明火火眼睛瞪得老大,话是听清了,可有一多半都没听懂。
墨云天再次解释道:“不争,即不争执、不争辩也。诚心为你的好的人不是要让你知道他对你的好,而是要让你好。他不会说有可能会惑诱你的话,也不会做彪炳自身的事。所以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故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便是如此。”
他与明火火朝夕相处,当然知道明火火的理解能力是什么程度,但却不能只说明火火能听懂的。比起教导,引导所能产生的奇妙效用是其永远无法达到的程度。
为此,他总是不厌其烦。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容不得孔善仁装聋作哑了。但墨云天所言之理也容不得孔善仁辩驳,只得躬身歉然道:“殿下教训的是。善仁失言了。”
墨云天这边只做不理,看都没看一眼。
奥利弗以哂笑打破沉默,随即半带不屑半带讥讽地针锋相对道:“殿下必胜?凭什么?是智慧,或者力量?”如果这是决定胜败的因素,凭什么它们就只能被墨云天掌握?还是如墨云天在道果盛会时所说:“物质,意识,定局,命运?”
“……”这边也同样让孔善仁无言以对。既是词穷,也是有感于对方的决心。
但既然出了头,就势必要承受奥利弗的诘问:“孔世子为何不回答老夫的问题?难道成王败寇强生弱死的天道已经沦丧了,变成了‘殿下必胜’?”
原本应该很尴尬的情境,孔善仁却只是微微摇头,“也罢。‘不窥道,不知道’。善仁无言以对。也希望主教真是对的。无论如何,灭门绝不是善仁愿意见到的。”
“哼!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