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此情可待 4
作者:林静宜      更新:2019-10-11 13:07      字数:4695

琦漫猜到了七分。

果然,夏寻说:“答应我,不要再靠唱歌来赚钱。”

琦漫没吱声。

“你说啊!”

“嗯。”

“‘嗯’什么,我要你答应我,你快说!”夏寻心急火燎起来。琦漫拗不过,只好说:“好吧,我答应你不唱歌就是了。”

这岂只是夏寻不让,小姨也不会同意的,加上琦漫吃了苦头,就算有那想法,也是不坚定的。即便歌厅她不会再去,但像露天表演还是可以去去的。可人家的邀请哪里来得那么正好,说表演就表演那是不可能的,又没准等到夏母大病痊愈了,赚外快的机会又来了呢。

这机会总是要和人过不去似的,好容易等来一次上台的机会时,琦漫又得了重感冒不停咳嗽。

寒假的时候,琦漫忽然收到了惜雨寄来的信。

那是厚厚的一封信,打开一看,竟是十张一百元。那是琦漫的小姨曾经给惜雨读书的钱,惜雨没有动那钱的一分一角,统统把它们装在了信笺里,挂了号就寄给了琦漫。

这又是惜雨的笨拙之处,她不晓得寄钱应该用专门的邮汇,幸好这钱是寄到了琦漫手中。

惜雨在信里说:

漫,我要告诉你件事,这个寒假起,我要离开中国出外打工了。是家里让我这么做的。这一回,谁也帮不了我。

你对我的好,我会铭记在心,有缘他日再相还,如果无缘,下辈子就做你的双胞胎姐妹,尽我所能地报答你。

谢谢你和你的小姨,还有善良的蓉蓉,这一别以后也许再也不会见面了,你们要珍重。

惜雨的笔调里似乎要渗透出泪来,琦漫忽然感觉到了生活的艰辛,她心里酸溜溜的,仿佛惜雨真的是永去不回了。

琦漫没有把钱还给小姨,这钱对夏寻的母亲来说正派得上用场,琦漫咬咬牙,走到夏寻的房门前敲了几下,不巧夏寻房门紧锁,他还没回来。

就在这个下午,夏寻在电视台台长的办公室里办请假手续。

台长李世鹏一听是来请假的就来气,他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怎么前阵子见你请假现在你又来请假,你到底想不想干了,不想干就早说!”

夏寻也无奈,但母亲的胃病已经进入危险期了,他又怎能撂下不管?只好说:“那我就辞职吧。”

时值年关,电视台的任务又不好重新安排,李世鹏就算想革夏寻的职也不是,只有平下心静下气来和夏寻妥协,“你要去多久?”

夏寻说:“半个月。”

李世鹏一听要那么长的时间,人家都开始过年了,贺岁节目要是没准备好,怎么和观众交待。要是上面怪罪起来更不得了。便问:“你母亲人在哪里?”

“青州。”

“那怎么要半个月,我以为在美国哩。”

“火车来回就要五天时间。”

山东青州是李世鹏熟悉的地方,他一听便知这火车到达济南站再转车再怎么快也要两天多,就说:“青州这地方,我懂,但坐火车太误时了,就坐飞机回去吧,我放你一星期的假。你母亲的病固然不能拖,但公事到这时候又能再安排给谁呢?”

“可是……”夏寻考虑到机票的昂贵,沉默了。

李台长显然看出了夏寻的心思,便说:“飞机票我给你报销,怎么样?”夏寻方才点了头。

李世鹏虽是一台之长,但也有说闲的时候,“其实呢,你是个可造之才,现在有脑子又有良心的人不多了,但是你不能因为你的母亲生了病你就请那么长的假啊,男人嘛,应该以事业为重,家里的事,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交给你的父亲还是可以的嘛。”

李台长不说则已,这一说便说到了夏寻的痛处。“我的母亲没人照顾,除了我,谁也不行,至于父亲,我早就不知道他在哪里了。”说到此,夏寻的眼白已经开始泛红了。

夏寻一句话说愣了李台长,时过须臾,李台长便问:“你的家在山东哪里?”夏寻没有回答,只说:“不早了,我还有事”就走了出去。

李台长顶着个啤酒肚站在落地玻璃窗前,眺望远处的景物,眼神似乎回到了很久远的过去。

李台长弹了弹指间的烟,再深深地吸了一口,那烟比先前更精神起来了,就在这一瞬,李台长似乎苍老了许多。

烟灰向地面下落,它们飘舞的身体,是那么轻,那么轻。

夏寻回到家,看见冯琦漫静静地坐在漆黑的台阶上等他,人已经疲倦得靠墙睡着了,不觉有些心疼。

琦漫隐隐地感觉到楼梯的灯亮了,朦胧之中,她看到灯晕里站着等待已久的夏寻。她兴奋地站起来,把手中的信封递给他。

“是什么?”

“你打开看不就知道了嘛。”琦漫揉搓着惺忪的眼皮子说。

夏寻鼓着腮帮子吹开信袋,惊讶地问:“你哪弄来这么多的钱?”琦漫笑得一脸天真烂漫,说:“稿费呀。”

夏寻的心比刚才更加疼了起来。母亲的病拖了有一段时间了,夏寻成天连工作也是魂不守舍的,叫周围的人也跟着惶惑起来。

“不,你还是拿回去。”就算是稿费也还是令他疑团不解。

“怎么……”琦漫的眼眶一红,泪差点掉出来,“难道,连你也嫌弃我的钱脏么?”

“你别那么想,我是心疼你。那我收下来就是了,你不要不高兴好么?”

琦漫这才点头笑了。

夏寻去了山东,他带母亲到医院做了检查,得出的结果竟是胃癌,需要好几万手术费。

夏寻在山东的亲戚朋友家四处借钱,但也只凑到了几千,他掏出琦漫给他的钱袋时,还是犹豫了一下,但母亲的病是越来越严重了,夏寻也顾不得多想,就把这一千块也一齐用了进去。

夏寻没告诉母亲她的病已经恶化成胃癌了,但夏母多半也知道自己的病是很严重的了,她说:“别担心,我也就一个老人家,这辈子都这么熬过来了,还不是好好的,一点点病挺过去就没事了。”她催着夏寻赶紧回去,说什么也不能耽误了年轻人的大好前程。但夏母越是这么说,夏寻就越是伤心,越是焦灼。

假期的第五天,夏母的病持续恶化,夏寻准备厚着脸皮再多请几天假,便鼓足了勇气给李台长打通了长途电话,但是接电话的却是台长的秘书,她说“台长不在,要不就把病历传真一份,到时候再跟你联系”。

李世鹏看到病历传真的时候已是晚上十一点,当天他就觉得右眼皮子总跳,心里也总担心有什么事要发生。当他看到夏寻发来的传真,不禁一下子惊愕了。

他眼里看到来自山东青州的医院病历,嘴里念着病人的名字:“夏玉玲,夏玉玲,他的母亲叫‘夏玉玲’”。

他不敢确定这夏玉玲究竟是谁,但一想到夏寻对他说“早就不知道我的父亲在哪里了”,心里便猜,该不会是她吧?他猜测的“她”是他十几年前分手的前妻,他和前妻于八一年生下了儿子,再一算这时间,夏寻现在正好二十五岁。

再看病历,病人恰好是青州的,正是他和他前妻的原住地。

而这个病人患的是胃病,他就更确定了。记得在他没和前妻离婚之前,玉玲就常为了省钱吃隔夜饭菜,还总是自己吃得差点,好的都留给丈夫和儿子,而她当时的胃就不好。

他心里总算明白了这天自己的眼皮为何老跟自己过不去。

办公室里,李台长打电话到夏寻的家,夏寻不在,打他的手机,手机又总是忙音。李台长在办公室里也有些坐立不安,烟一根又一根地抽,抽得心脏都痛了起来。

他的呼吸有点局促,一手捂住心脏,一手打开抽屉,吞了药之后,才逐渐安定下来。

李世鹏又打起电话,这回终于通了。

“夏寻,快把你的银行帐号给我,我看到你妈妈的病历了,我的钱你先用着吧。”

“台长,您为何这么照顾我,我这是何德何能呢?”夏寻被突如其来的关怀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的工作一直都很努力,理当嘉奖你,何况事到如今你的妈妈又得重病,还是救人要紧,千万别耽误了。反正,你按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李世鹏不想告诉夏寻自己就是他的生父的原因很简单,他怕夏寻会追问起自己当年为什么要抛妻弃子离开他们——

当年李世鹏在济南出差的时候遇见了电视台台长和他女儿,两人看到李世鹏年轻有为,都对他很有好感。

台长的女儿那时在一所名牌大学里读音乐专业,因为大四即将毕业,便随父亲在电视台里学习。台长的女儿心高气傲,对李世鹏来说,他正喜欢这种有挑战性的女孩;而当时的李世鹏即将而立,是男人最有魅力的年龄,他精力旺盛,思维敏捷,事业也是蒸蒸日上,台长的女儿很快便被这个有为的年轻男人吸引了。

两个人在去济南出差的时候一见钟情,情不自禁地同居了一个星期,台长的女儿便怀上了李世鹏的孩子。几个月后台长的女儿打电话来要求李世鹏和她结婚,李世鹏想到台长的女儿年轻美丽,而台长的位置又并非常人能争取得到的,李世鹏便起了野心,或许有朝一日能够近水楼台先得位,就匆匆回去和夏玉玲离了婚……

李台长指间的红点逐渐黯淡下来,他的思绪也便从那缭绕的烟雾中回到现实。他摸摸烟盒,里边竟是空的。他再打开抽屉,烟条纸盒也是空的。

李台长把纸盒丢进置纸篓,看到抽屉里放着儿子李翔的期末考成绩单,没有一门在六十分以上。他不禁想到孩子刚刚因打架而被学校处分一事,于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就是那两个高才生的儿子,两个事业狂的儿子。

李台长莫名地烦躁起来,他撑着颦蹙的额头,那种疲倦似乎缠着他已然有几个世纪了。

其实世间最完美的事便是带着一点点残缺的遗憾,太完美了往往要导致更遗憾的结局,这就好比物极必反。

时钟指向凌晨一点,李世鹏趴在桌面上睡着了,他的眼角流出一行泪来。

李翔因打伤霏霏被学校记了一过,这一过也是看在李翔父亲的面子上,否则哪里只是小小一过就能解决李翔的问题的。

白沙艺术职业中专和李翔父亲所在的电视台也是有点合作关系的,但这回,即便是照顾李台长的面子,多少也给两个单位间的友好合作蒙上了一层尴尬的阴影。

李台长这些日子心系夏寻,见到李翔的时候总是一副对他失望透顶的表情,李翔也不愿意见到满脸阴霾的父亲,便三天两头地跑去“都市猎人”里喝酒,抑或陪藤蓉蓉去blues里跳舞。

李翔总是随着大流走,随的大流也是在疯狂里寻求刺激的那一种。他有着父亲的冒险精神和母亲的任性,他把父母的缺点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正好和同父异母的哥哥夏寻相反。这样的孩子,不论出在哪个家庭里,都是让父母头疼的问题少年。

如今李世鹏看到自己的两个儿子形成如此鲜明的对比,更不知该为大儿子夏寻感到骄傲还是该为小儿子李翔感到悲哀。

所有的事情连着这些日子以来的景致都要在矛盾的空气中凝固了。

从去年到今年,他们惹出了多少纠结的事情。这几个艺专里的孩子啊,想必你也想象不到,他们还只是未走上社会的中学生。

这群艺专里的孩子啊,他们竟然没有大堆大堆做不完的作业,他们竟然不用应付各种模拟考试,他们竟然早已不是爸妈掌中的乖乖女,他们也从来不看郭敬明和安意如。

这群艺专里的孩子啊,出生在80年代的尾巴上,成长在90年代的都市里,尽干些和主流学生唱反调的滑稽怪事,叫人啼笑皆非。

这群艺专里的孩子啊,不知是活得太自由,还是个性太叛逆,他们少年早识愁滋味,可谁知道这些愁滋味竟是他们自己招惹来的。

这群艺专里的孩子啊,还没有哪本书把他们一个一个如此手狠地抓出来说,而我竟然这么干了。

这一年情人节的夜里,李翔因为记过的事气还没消,拳头痒痒,直想揍人,就去迪吧闹了一次事,但为了不被白沙艺专开除便出来了。

他出来后,看到远处晃来酒气满身的蓉蓉,正被两个男人纠缠着,一个男人正对蓉蓉动手动脚。

李翔火上心头,冲上去把蓉蓉从那两男子手里拉出来:“你们两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女孩算什么本事!”

其中高个子男人说:“你是她什么人?她爱跟我们耍关你屁事啊!”

李翔一听“耍”字,二话不说就给了高个子一拳头。高个子是个瘦高个,弱不禁风的,腹部被他打了一拳,就捂着肚子不能动了。

那个矮胖子又说:“是撒,****妈的没人管的家伙!”说着,便还了李翔一拳头。

矮胖子这一拳恰好被过路的警察逮了个正着,随后,那个又高又瘦的家伙和又矮又胖的无赖便被警察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