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街道
作者:吴君      更新:2019-10-11 17:20      字数:4206

八十年代的灰泥街头是什么样的呢?让我来告诉你吧。有一段时间一首名字叫《大约在冬季》的歌非常流行,刚好这个时候我国与俄罗斯在发展边境贸易什么的,有一些人把当年老毛子苏联人的后代带到这个巷子里来打羽毛球或过夜。仿佛这一切都是这首歌带来的,这首歌使整个街道突然一下子变得怪怪的。这个时候灰泥街的老人们充分地感到时代变了,他们怎么能容忍把当年烧、杀、抢、掠的老毛子苏联人的后代带到这个巷子里来胡作非为呢,这简直是忘本哪,他们感叹世风日下了。

也有十分好奇的老人。“那味骚不骚啊?”老人们相互问着。有些老头更加来劲,眼珠子似乎突然有了神。这当然成了灰泥街上的老何等人的主要话题。

灰泥街这地方的人从前干啥事都是固定一种模式,似乎是缺乏一种情怀,他们十分清楚吃饭、睡觉、吵架才是他们要做的事,而且都是直奔主题。比如那些爷们儿****干那些风流事儿,谁知道什么感情啊爱情。正是这首《大约在冬季》流行的时候社会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有一件事正轰轰烈烈地开展着,这是百年不遇的事一一全国百万人才过海南。此事使人们的思想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也给灰泥街带来许多新鲜事儿。

灰泥街上到底发生什么变化呢?先说说女人吧。她们可以穿着从前只能在屋里才敢穿的背心上街,并牛b烘烘地骂爹骂娘。她们穿着尼龙的上衣,纤维的喇叭裤四处抛着媚眼。然后任由喜欢的男人把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来回摩挲。冬天她们可以穿着已经太久没洗而脏得发着油光的短棉袄在火车上乱蹿,把面包、馒头、红肠卖出去,把该得的钱拿回来,也顺手把不该拿的东西拿回来。她们把正穿着棉裤的******坐到男人们中间嗑瓜子,撩起衣服奶孩子。从男人口袋里掏烟或抢过男人嘴上的烟抽着,吐着烟圈。这些本来是灰泥街上大男人做的事,可现在婆娘、半大不小的女人也不甘落后啦。这就引起了此地人的一些议论。

灰泥街的人不论是做了贼的还是没有做贼的人,一眼可以让人认出来,尤其被灰泥街自己的人认出来,好像脸上有印记一样,他们的父母们迁过来时就这样。吵归吵,打归打,干啥都是自己的,轮不到外人说闲话,也决不允许自己人看不起自己人。可是大爷大妈们现在却从小英之流的鼻子里的“哼”声中读出了一种异样的东西。这把他们的肺快气炸了。他们准备了铁巴掌和闷棍,如果小英是个男的,那他们就一下子把他打个半死,但眼下这个叛逆者是个母的,没想到的是还是那样一户人家的女孩子。也就是说,以前他们从来没拿正眼看过,从来没在自己的秤上掂量过的人造反了。用他们的话来说即一条反了毛的小母狗。

那个年代比较流行打架。在这个城市里谁没昕过灰泥街人的厉害呢。灰泥街打架的队伍里有人的哥哥打死过人,有人的弟弟干脆就被抓进去了,放回来以后又是一个准杀人犯。灰泥街上的男人们漫不经心的眼神里流过的是一些物质的东西。偶尔也有过一点很浪漫的事,比如:女人。他们狠刀刀的眼睛里决不能揉进半粒沙子。谁也别得罪他们,他们要取的就是别人的命门。这些年他们的英雄事迹早已远近闻名了。现在灰泥街的人手都闲得痒痒了,真是许久没打过架了。

其实小英的“哼”不过是做个样子的,她心里是虚的。她知道从本质上讲,她跟他们没有什么两样,甚至很多地方还被他们嘲笑着。比如,他们许多人身上是有一些钱的,可以上顿吃红肠下顿饭里有咸带鱼。而小英的家里呢?只能上顿吃白菜下顿吃萝卜,夏天吃成白菜冬天吃咸萝卜。这也没办法,人家是实实在在干出来的,惟有她何家大大小小好像都是一些怪人。人家这条路无需探索,无需本钱,灰泥人的自信、霸气这就是证明。小英也不敢笑话他们。其实就是跟灰泥街的女人比又有什么不同呢?人家有货真价实的钱去买香粉,虽然涂得太厚了,有点像下了霜的茄子。身材几乎是一样的,如果不是挺胸抬头,人家望过去也不过是一个比较粗壮的女人罢了。小英在这几天的会场上已经听见那帮戴着眼镜的人讲气质、风度这些东西了。气质应该是对不俗的女人使用的形容词,她也的确在一些人的身上看见了所谓的气质的东西。比如有一个女孩子比自己还小一岁,但她戴着黑边的眼镜,嘴里讲的全是成语和名著上的话。她虽然不漂亮,没有美人的五官,例如没有大眼睛、小嘴、高鼻梁、瓜子脸,但她的确吸引了小英的视线,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那个书协的会长在她的面前夸她有气质。

这一下把小英搞蒙了。如此说来气质这个东西一定是个好东西,不然的话那个会长为什么会用这种口吻夸奖她呢?小英从来不敢说自己是最好的,但是听到那个什么会长当着她的面无所顾忌地去夸奖另一个女孩子的时候,心里非常的不是滋味,她尝到了嫉妒的痛苦滋味,这真的很要命。过去,在灰泥街上大部分人家里的生活状况和女孩子们的穿戴都比她家好,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令她嫉妒得不能睡觉。这是后来被称为一种不平衡的心理在作怪。没想到这种东西会对她形成了这么要命的打击。她突然就变得有点无精打采了。那一刻她不再把精力用于观察会场上那些新鲜事物上面了,而是放在了去仔细打量这个叫何焕的女孩子身上了。何焕的样子是从人群里一下子就能找出来的那种人。她的确不漂亮,但非常自信,满腹诗书的样子,她也许不知道五官之外还有另外一种东西如此神奇地能打动人。她小英是灰泥的女孩子,过去只知道快一点长,快一点嫁个好人家。为此她费了多少心机引人注意:涂脂抹粉,嘴巴甜,乖巧做人,拼命于活。可是灰泥人仍然没有多少人注意她。

人们都把目光注意到老孟家的三朵金花的身上了。她们娇媚,因此快乐。在小英的心里她们曾有着让人不可企及的高度,对付这些人的一个办法是什么呢?就是靠近。通过靠近来摹仿、学习她们的长处,她认为这是对付嫉妒最好的办法。老孟家的老大老二年龄比小英大,当然不称其为对手,她惟有把老三放在眼里。这个老三叫桂兰,真的是面若桃花,五官像画里一样漂亮。这种漂亮是让人人都喜欢的那一种,而且她的性格也很好,她不酸不暴躁,整天都笑呵呵地好像没有愁事。而且她有好几套翻领的西服,粉色的、红色的,把她的脸映得红红的。她到底是因为穿了这些衣服才漂亮呢,还是本身人就漂亮?她一直在想这样一个问题,她太想穿一次这样的衣服了,哪怕让她试一试也行啊!可是没办法,因为这是不可能的。就是人家给她试,她也不可能厚着脸皮去试,灰泥街不同于其它地方。为此她曾经做过许多次梦,差不多都是梦见这个桂兰死了,而她们家把这些衣服送给了她生前的好友小英。

这就是小英,你想她一天到晚怎么能快乐起来呢?有谁的心事比她重呢。到处都是比她有钱,比她漂亮的人。而现在呢,又多了一个比她有气质的人叫何焕。这使她暂时忘记了孟桂兰带给她的不愉快。为此她曾经多次去照镜子,可是她看见了有着苍蝇屎的镜子里的女孩子是一个有着健硕身体,扁平脸的丫头,她的双眼变得无光,五官并不生动。小英有那么几天一直想着这样一个问题,然而她是得不到答案的,于是她只有选择沉默,在灰泥街沉默就是一种有别于其他人的生存方式。小英开始采用这种独特的方式来改变自己的形象。她穿着一件红色圆领的宽大衣服,这种衣服在当时称之为老头衫。要么她就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如果你不看她的相貌,就只看她的衣着,你就以为她不是灰泥人,或者是一个已经与灰泥人分道扬镳的女人了。而你再看她的脸就更不同了,双眉紧锁,而这种紧锁显然是全新的,没有半点过去的纹路。用一句文化人的话就是为赋新诗强说愁,故作深沉。小英要的就是这种与众不同,因为她喜欢与众不同。这让她感觉自己是一个独行侠,而且并不是天马行空没有对手的那种,她是要走在芸芸众生之间uff0e才能显露出她的气质,从她的眉眼间让人感觉到她的一切都与众不同。《

大约在冬季》这首歌确实改变了人们的心情和一部分人的行为,人们开始培养从前绝对抵触的小资产阶级情调,至少像宁姨、王大爷还有一个姓严的人应该有所触动,不信你看他们的行为。比如不再大声地说话,不再光着个膀子四处遛达。更令人诧异的是这首歌的出现还让这条街的青年人变得有点沉默寡言了。与此同时灰泥的年轻人开始喜欢港台歌曲和崇拜一些港台明星了。这些歌儿让这儿的人听了舒服的同时心里头又有点不是滋味,好像还有一点不好意思。有什么办法呢,生活就是这样,因为他们还不会说莫测高深和富有哲理的话。当然了,灰泥街变化的还不仅如此。比如灰泥街开始有了一些人把外街上的人带来了,还有人去到外地读中专什么的了,当然我说的只是个别人而不是很多人。还有的就是出了一个喜欢文学,结果变得有点疯疯癫癫的人。这个人其实就是我在本文中已经提到过的一个姓严的人,还有一个变化就是有人开始听到了读夜大、电大的消息。还有老谢家的一个儿子竟然在喝健力宝饮料的时候中奖了,奖励的办法是免费去一个叫广州的地方旅游。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竞被一个十几岁、一天到晚在家里什么也不用干的小破孩给得到了,这不是不劳而获吗?还有什么天理。再说,最可气的是,这样的事,如果说是被灰泥街其他人碰上了,很可能如同范进中举般的轰动。可是这个小破孩呢,好像啥事也没有发生一样,特能沉得住气,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特大气。他也不说什么,有人问他话,他就说“是中了”。让好事者好生失望,因为在灰泥人来说这等好事怎么能如此无动于衷呢,除非是傻子。然而,这个小破孩看来不傻,尤其是他那所谓的大气反倒使这街上的其他人显得好像有点土老冒了。

总之,这一年好像是一个随时准备发生一些什么事的年份,接着刚才说百万人才过海南的事。后来灰泥街人再一次听到海南这个地名的时候又是引来了一阵热闹。原因是那些在外面读中专的人收到了一张信件,是关于海南要建省的一个事,这使一些人开始在议论此事了。这样的事使老一辈人突然一下子想到了当年自己在关里家的时候听到了开发东北的消息一样,这样的消息让他们有一种想哭的感觉。东北活生生地把他们连泥带土从关里家挖过来了,可是他们仍然感到这根本不是他们埋藏自己的地方,而关里家也不可能回去了。他们真的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办,可是到了现在又出来了一个叫海南的地方,让他们的后代似乎也有点不安分的样子,他们认为这不是一件好事。这会不会又像当年一样,他们看见了年轻人拿着那种信件神乎其神的样子就害怕,他们以为这是一个招魂告示。这种事让灰泥街的孩子知道了,那就谁也别想拦住他们了。为什么这些招人去的地方都是边疆和一些穷地方呢?为什么不是北京、上海?为什么日子刚刚好了一点又有了这样的事,这不是成心跟咱关里人过不去吗?这不明摆着有点欺骗咱们关里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