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和农村有小英跨越不了的一道栅栏。她觉得这个灰泥街城市不像城市,还不如一个农村。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老家的农村和这里的农村应该是一样的,为此她无缘无故地开始喜欢农村。
在灰泥街头以外小英找不到一点感觉,始终觉得自己是一个农村小孩,这当然缘于她有点灰黄的头发和总是不得体的衣着。但是没有办法,小英只能穿一些比较旧的衣服,一年到头都是这样,而且还要忍受妈妈的唠叨和骂声。小英妈妈的骂人功夫很绝。别看她是一个单位里管工会的人,可是什么话一到了她的嘴里就变了,她的话全部都是跟性和死亡有关系的。晚上小英要去把家里的脏水和垃圾倒掉,却总是感到害怕。因为小英的母亲骂人的话总是什么“让小鬼把你抓去”之类的话。小英的脸总是比较灰暗,她没有灰泥街以外的本地女孩脸上的苍白、干净,也没有灰泥街女孩子脸上的红和黑。有时候她经常在睡梦中被一阵吵闹声惊醒,她的父母在对骂着或者在厮打着。而天亮之后,小英在厨房里又看见了一对正在打情骂俏的中年男女,这也是小英的父母。这就是小英的家。小英差不多一直在夜里担惊、受怕和痛哭,但是第二天却又是一个样子,这真让人心烦。所有这一切都导致了小英的脸色很差,神情很怪,语言贫乏。
小英穿的裤子总是母亲的裤子改的,鞋也是姐姐、哥哥穿剩的。小英的这个样子没办法跟同学去比,反正人家知道她是在班里无话可说的一个人。上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无聊的男同学评选到四大丑女,小英竟然榜上有名。难道说小英真的很丑吗。不是!只不过是因为小英的神态让这些人觉得不舒服而已。如果说在学校是这种情况也就无话可说了,可连香坊街这种贫民窟里边小英差不多也是这种待遇。没有多少人愿意多看一眼小英。其实谁都知道,比如说小英在哪儿一出现,马上就有人知道她是灰泥街上的人。但是,有了灰泥街的标志又能怎么样呢?难道你就是城里人了吗?当然不是,仍然没有多少人愿意去理会一个土了巴叽的小女孩的感受。
灰泥街上也是分三流九等的。有人是吃香的、喝辣的,有人捧着;有人挨着吃香的喝辣的边,偶尔挺像个样子,但只是配角;有人总是看着别人吃香喝辣的,他们永远没人理。小英家能属于哪个档次她不知道,虽然她爸爸是一个抡镐头的,但她不认为自己就是活得最差的人,只是比起小莲她家应该说还有点距离。
小英在上小学的时候就跟小莲好上了,这还要从头说起。
前面我已经说了小莲的妈妈老谢家的女人,因为她有那么多有本事的男朋友,所以小莲她家在灰泥街上最早有了一台电视机。听说是一个没有钱却有技术的电工组装的。有一次小英在夜里蹲在她家的窗户后面拉屎。因为厕所很远,所以灰泥街的半大小孩子一般情况下都是跑到别人家的窗户后面拉屎。拉完屎站起来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这家的窗户里面放着一台像红灯牌收音机那样大的铁盒子,铁盒子里面有人影晃动,好像是在唱戏。这显然把小英的视线牵住了,她目不转睛地看,直到被小莲的爸爸发现了,当然还发现了小英拉的屎。小莲的爸爸,那个长得很窝囊的一个男人竟然一把扯着小英的耳朵把小英揪进了自家的房里。“你干什么?死老谢,你这个臭盲流、小矮个儿、山东棒子,没有本事的老东西,你就只能拿小孩子出气,看你有没有本事管好自己的老婆。”这是小英的耳朵最疼的时候在心里骂的话。当时房子里那台电视机里正播放着一首卞女士唱的《泉水叮咚响》。“泉水丁冬,泉水丁冬,泉水丁冬响,流过了山岗,流过了草地经过我身旁……”小莲家的房子里面很亮,刺得小英睁不开眼睛。这个时候小莲看见了,她正看着电视,她见了小英就大笑起来,满不在乎地说:“你怎么让我爸给逮住了。你真傻,怎么还不快跑呢?嗨!没事了。你去用铁锹撮了……”她指着门后面斜放着的铁锹说:“去吧?撮完了就进来看电视。”
小英拿着铁锹出去的时候,小莲又跑出来告诉小英:“用完了的时候,别忘了用砂子把铁锹搞干净。”
小英拿着已经搞干净的铁锹再进来的时候,小莲已经搬来了一个小凳子给小英。“来看电视吧!《大西洋里来的人》。”随后她把灯给关了,黑暗中她递给了小英一把炒花生,随后又告诉小英别把壳掉在地上。
小莲是隔壁班上的,小英认为她长得好看,特别喜欢笑。可能因为家里生活条件好,吃得饱穿得暖和没有愁事。小英从前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话,经这一回之后,小英跟着她一起上学了。小莲喜欢睡懒觉,有时候她就在雪地里等她起床。小莲喜欢说脏话,小英一时间也成了她的跟屁虫。其实小莲这人不坏,还有的就是她的那个无所谓的样子,虽然说不是什么优点却很吸引人。直到这时,小英才找到一点自信。她终于有了一个朋友,她开始特别喜欢上学,倒不是为了去听课,就是想跟她在一起。小英愿意帮着小莲拎书包,收拾文具盒,这是她的乐趣之一。还有一个乐趣当然就是去乡下看望她的大姑姥。那时候她小小的身子穿行在姑姥姥家的路上有多么神气啊!她很是得意。她觉得在这个地方
就没有关里人东北人的区’别了。谁也不是什么关里人,本地人。全都是农村人。在这里有小英在这个城市里在灰泥街找不到的感觉,因此她会特别地想去这个农村。在农村小英是一个骄傲得像公主一样的人。十二岁那一年小英获得了一个风镜,那是父亲一个姓李的朋友喝酒的时候落下的。于是小英就戴风镜去了一次农村,当时真的是很得意。因为姑姥姥家的农村还从来没有人见过风镜这种东西。在小英和姑姥姥走在街上的时候,引来了许多人看。现在想起来她的样子怎么说都像一个怪物,所以才吸引村里人的视线。而平时病怏快的姑姥姥却因为这一特殊的事情搞得一下子来了精神,竟然主动与人打招呼。那时候这个村里的中心就是供销社。
供销社里面除了卖酱油、盐、白糖还有那种红肠。但什么人家才能吃得起红肠呢?只有家里有大事、婚丧或者来了尊贵的客人或者恩人才有这种可能。小英来了是没有这种待遇的。但是她每次来了都会去一次供销社。在这个村里有点头脸的、有点威望的人,有点姿色和身份的男女,一般都会隔三岔五地去一次供销社露一脸。这是农村的一个小小的舞台。村里人把平时舍不得穿的服装穿上,把攒了几天的话和见闻选择在这一天发布。女人一律脸上扑着厚厚的蝴蝶牌雪花膏。那东西会散发出一种刺鼻的香味,与身上的一种刚从被子里面出来的霉味、臊味温热地混在一起,很能吸引村里那些村干部们和一些平时耐不住寂寞的老爷们儿的眼光。村干部们打着饱嗝,煞有其事地说话。无非问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比如:化肥呀,庄稼呀,马呀,牛呀。而那些一天游手好闲的男人们呢?多半梳着那种擦了油的小分头什么的。
小英就看见过姑姥姥的小儿子把缝纫机用的油擦到头上了。在供销社里面的人有的穿着那种军人穿的黄棉袄,脚上穿着一双夹皮鞋,双腿缩在裤子里发着抖,但一脸的讨好和油滑。他们往往喜欢盯住好看一点的大丫头小媳妇们。他们会经常对一些大丫头小媳妇动一些手脚,无非是在人家的屁股上面、手上面拧上一把,抓上一把。大丫头们一般会留下一句骂人的话,比如:“我×你祖宗!”然后就一溜烟地在男人们的哄笑中跑了。占了便宜的被人家骂了的男人还笑:“好啊!来吧,我等着,可你有家伙吗?”直到他说的话带来了更大更欢快的笑声,才满意地用手抿着口水梳理头发,迈着他的鸭子步踱到供销社柜台外面的火炉的旁边。如果那里有一个正在打盹的白痴(这里人叫半语子),他就会打招呼:“嗨!半语子!想不想娶媳妇?想啊?刚才那老赵家的大丫头就分给你了,记住喽!往后那就是你媳妇了。去追吧,她没跑远,别弄丢了,裤子要提住,进了屋里才能松开,可别忘记了啊!”又是一片笑声。
这样的笑声一般都是从供销社里传出来的,不从这儿传出来又能从哪儿传出来呢?这就是当时农村最高级的交际场所。这是村里面有身份的男女出没的场合,勾搭的地方。
二流子们是最关注小媳妇的。为什么小媳妇会吸引这些人的视线呢?因为那些小媳妇的棉袄里面散发出来的一股奶香特撩人,扭动着的******也是惹人注目的。这种身材对于那些未婚的农村男青年可能会感到恶心,但对于那些已经上了一些年纪的男人来说,这就是最好的东西,好像供销社里面放着的红肠,明明知道不是自己的,但是一看见那东西就让人忍不住流口水,就觉得那东西放在那里就是等人吃,自己迟早会吃上的。戴着风镜的小英在村子的供销社找到了感觉。虽然在当时,她穿的衣服是那么寒酸,但是她可以让自己的神态傲慢起来。因为她觉得与农村比城里人就是傲慢的,城里的楼房就是傲慢的。虽然城里也是灰了巴叽的千篇一律,所有的门窗都是一样的,但毕竟是城市,是街道和大田的区别。其实从城里和村里走出来的男人差不多都是一样的,贼眉鼠眼地紧随着老婆的身边,巴喳巴喳地唠叨,那神态好像自己就是老婆的孙子。可是他们一看到大闺女的时候样子就又不同了,都是偷偷地看,眼睛向肉里盯。比如小英的父亲就是这样,谁家嫁了丫头他心里都不是滋味,似乎自己受了什么损失,小英怀疑他的父亲很可能把这些女孩子都当成自己老婆死了以后的人选。
城里的女人与村里的女人就不大一样了。城里的女人喜欢化妆,比如自己的母亲总用一个廉价的眉笔在自己的秃眉上划几下,脸上涂上一层厚厚的粉,可是这些都使她的脸更难看,但对村里的小媳妇来说,虽然能天天涂脂抹粉是令人羡慕得不行的好事,但刚在房里抹完粉,一出门就沾上一脸黄土,没人去折腾这事儿。
小英也不喜欢的另一个男人就是自己的哥哥二宝,她觉得他像一个阴阳人。小的时候讲话像一个女人,大了一点就特别的酸,为了显示个性而故意挑毛病。比如说自己家里刚买来电视的头几天夜里,每天都看到半夜,其实他也是愿意看的,但是他却要在大家正在看得兴高采烈之际,突然走过来皱着眉头,“啪”地一声把电视关掉了。
这是图什么呢?难道有病吗?不!不过是为了让大家注意他。而小英的妹妹呢?总的来说还可以,一天到晚傻了巴叽地乱笑,一笑的时候口水就流出来了。小英的父母吵架的时候小英正愁得不知怎么办的时候,只要你去看看那个妹妹,准是在那儿傻笑呢?就是这么一个没心没肝的傻瓜。所有这一切都使小英不喜欢城市,她觉得城市让她心烦。而农村就很好了吗我们不是一个人类也不全是,小英只是觉得农村就是为了自己而存在的。不知道为什么小英觉得自己一到农村就会吸引很多人的目光,那感觉多奇怪啊!
农村!农村!小英喜欢这里,小英发现自己在这里可以见到一些男人的目光也在她的身上停留一下。比如城墙里边的那个陈成功,一天到晚头发梳得溜光锃亮,在一帮一帮大丫头小媳妇们的跟前打扑克,手一会儿摸一下左边的人儿,脚一下子搁在另外一边人的大腿上,什么时候眼睛都没有闲着,一会儿瞄一下东,一会儿瞄一下西,那神态好像很幸福。不知道为什么小英跟着姑姥姥进供销社的时候,也许是因为自己样子有点古怪吧,总之她的眼睛被那个男人瞄了一下,真的好像中了魔一样,小英竟然注意上了这个男人。回到城里的夜里,小英会突然想起这个男人。事实上小英不知道这个男人才不会喜欢像她这样的跟儿童一样还没有发育的女孩子。可是有一次小英跟着姑姥姥家隔壁的一个小媳妇去城墙里边的一个小寡妇家里看打牌的时候,那个陈成功竟然在这昏暗的灯光下仔细看了几眼小英。那是在十五度的灯光下面,这件事小英至今还记得。有时候小英在南方潮湿的天气里会想起这一切的。想到这一切的时候,仿佛她自己又回到了那十二三岁的夏天里。什么农村、城市、关里、关外的,都是胡扯,只要男人女人在一起,就好像从一个模子里铸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