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献舞乐险境求生
作者:紫金花园      更新:2020-02-02 02:59      字数:5759

拔汗那王宫里酒菜飘香,人头攒动,人们议论纷纷。

“听说来了大唐的乐师,龟兹的舞伎。技艺超群,连国王都夸赞不已呢。”

“说那舞伎长得也是貌若天仙,全拔汗那国,都没有能够与之媲美的。”

“那大唐的乐师,弹了一曲,便引得百鸟齐鸣。”

“越发让你们说得神乎其神了,哪里就这样出色了?”

“据说确实不凡。两人的技艺把我国的伎乐班子都比下去了。国王因此还申饬了王后,你们看,现在王后坐在那里还拉着脸呢。”

“正是呢。”

“好了,都肃静!”拔汗那国王一击掌,说道:“今天让列位来,是想让大家开开眼界。拔汗那来了大唐和龟兹的乐舞伎,真让我国伎人相形见绌。现在,让他们上场献艺吧。”

萱奴和归年上场了,众人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刀箸、酒杯,呆呆地凝视着两位风姿俊逸的年轻人。那位男子,飘逸脱俗如一股清风;那个女子容貌如花朵一般娇嫩艳丽,身段如杨柳一般婀娜柔韧,她穿着五色绣罗的宽袍,头戴胡帽,帽上有金铃,腰系饰银腰带,一上场,向众人鞠躬致意,说道:“我叫萱奴,这位乐师叫陆归年,我们先为各位大人献上《柘枝舞》。技艺鄙薄,见笑大方,万望海涵。”

归年的羯鼓一击,萱奴的腰肢扭动起来,帽子上的金铃“叮当”做响。归年的鼓点由缓而急,萱奴应着鼓声翩翩起舞,腾挪旋转,屈身下腰,舞姿变化万千。

“真绝了!”底下的群臣纷纷赞叹。

“简直体轻无骨似的。”

“乐舞相得益彰,丝丝入扣。”

“真是开了眼界,我国的乐舞伎跟人家比起来简直是污泥浊物。”

国王听了底下的赞叹,也含笑点头,并对坐在一边的王后说道:“这下你可服了?这么多年竟没有教导出一两个像样的。”

王后脸上陪笑,嘴上应承着连连称是。手里的小刀却狠狠扎在一块羊肉上。国王几杯酒下肚,已经有了几分醉意。王后看了看身边的胖侍女,向她使了一个眼色,胖侍女会意,端着一壶酒,走下去向各位大臣倒酒。

“下一支舞是什么?”有大臣问道。

萱奴一颔首说道:“是胡旋舞。”

她在归年的乐声中飞旋起来,如天女散花一般,看得众人眼花缭乱。跳得正在兴头时,萱奴突然滑倒在地,摔得四脚朝天,好不狼狈。众人一片哗然。

“哎哟,怎么摔倒了?”

“受了几句夸赞,得意忘形了吧?”

“胡旋舞成了胡摔舞,真是贻笑大方了。”

“怎么回事?”国王也有些不悦,啧怪道:“好好的摔倒,岂不让人扫兴!”

萱奴连忙爬起来,对国王说道:“陛下见谅,只是觉得脚下一滑,就摔倒了。”

“你在毡毯上跳舞,怎么会滑?难道是故意为之,让宴席败兴?”王后也指责道。“拉出去,打一百鞭子!”

几个五大三粗的侍卫就要上来拉萱奴。

“慢着!”归年喝道:“还没查看一下就随便打人,倒显得贵国没有法度了。我看地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国王问道。这时萱奴四下里看着,忽然从地上捡起来一粒黑豆大小的小丸子。她再找了找,又拣起来几粒。

“陛下,这是澡豆!”萱奴拿过去递给国王:“这东西上沾了水,自然滑溜,踩上了就会使人摔倒。”

国王端详着手里的褐色豆子,确是澡豆——这本是用豆子、猪胰和皂角制作而成的,用来洗浴之物,沾了水,就格外滑腻,萱奴在疾舞中踩上了它,摔倒也在所难免了。

“这倒怪了,想这大殿里,怎么会有这样东西?”国王疑惑道。

“陛下,不会是有人故意放上的吧?”萱奴说道。

“你这是什么话?谁会故意放上它?”王后厉声斥道:“每常有人在荷包里带些澡豆用来净手净面。掉出来不也难免吗?”

“可是荷包里带的,怎么会有水份?”萱奴问道。

“或许是用过了的也未可知。”王后说道:“你难道还要兴师问罪不成。”

“好了,不要争了。”国王摆摆手道:“萱奴,你继续跳舞吧。不要扫大家的兴!”

萱奴只得点点头,她重新舞蹈起来。精彩的乐舞重新开始,众人又喜笑颜开。突然,萱奴飞舞的时候,一只鞋子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打在王后头上,把王后两个像蝴蝶翅膀一样的发髻打散了,头发散落下来,披头散发的,十分狼狈。

“你,大胆!”王后气急败坏地喝道:“你故意戏弄本宫!给我拉出去砍了。”

几个侍卫上来抓住萱奴的胳膊。

“我不是故意的!”萱奴辩解道:“是你们给的鞋子太大了,不合脚,就飞了出去。却为什么要怪我呢?”

“你狡辩!”王后喝道:“为什么正砸中我?你是存心的!”

“我为什么要存心?王后又不曾害我,跟我无仇无怨。”

“休听她狡辩,给我拉出去!”

“慢着!”国王喝道:“没有我发话,不准在这里打打杀杀的!好好的吃顿饭,看你们大呼小叫,吵吵闹闹的,真是烦人!把陆归年和萱奴带下去歇息吧。王后,你也回后宫吧。我们男人们一起喝酒。”

王后见国王并没有向着她说话,气呼呼地走了。

归年和萱奴被带回了关押马队的小院,终于和众人汇合了。帛黎布、驼子、空空、沉香和众小喽罗见两人平安回来,喜不自胜,把他们团团围起来。

“担了一天的心,可把人急坏了。”驼子捶着归年的胳膊说道。

“快说说你们这一天的经历吧。”空空说道。

“竟是大快人心呢!”归年笑道:“萱奴把王后都给捉弄了。”他把这一天发生的事细细给众人说了。

“好个萱奴,人说在太岁头上动土,你今日是在王后头上动发!你倒有胆色!”空空叹服。

“只是这往后可怎么办呢?总不成长住在此地了?”沉香皱眉道。

“我看那拔汗那国王,也倒还看重我们。待有时机,再向他求情放过我们吧。”归年说道。

“是了,好在人都还无恙。不是萱奴,今天就被拉出去砍头了。”帛黎布叹道:“我们都相时以动吧。这宫闱之地,守卫森严,我看也不好逃出去。”

“逃出去绝无可能。我也看了,这王宫的侍卫众多,一日换三班,唯一出去的可能就是归年说的,向国王求情——只有靠归年和萱奴二人了。”空空说道。

这一夜,众人在忐忑中睡去。拔汗那的夜色漆黑如墨,没有一点星光。

翌日,萱奴和归年被拔汗那国王传到了□□,王后也在那里。一班乐舞伎人都站在院中,垂手侍立着。

“陆归年,萱奴,以后这伎乐班子就交给你们教导演练了。”国王捻着胡子说道:“练好了,我自然有赏。”

“陛下,我可不可以向陛下讨一件赏?”萱奴恭驯地说道。

“什么赏?”

“如果我们在一个月之内训练好了贵国的伎乐班子,陛下可以放了我们马队吗?”萱奴说道。

“你们在这里好吃好喝的,我待为宾客,难道不好吗?你们商贾,东奔西走不过为财,留在我这里,为我役使,我也一样可以给你们钱,多少便宜。却为什么总说要走呢?”

“我们毕竟不是国王的人犯。”归年说道:“金丝笼再华贵,鸟雀还是喜欢自由自在地飞翔。”

“是的,如果陛下永远关着我们,供给再好我们也不能领受,宁可去死。如果陛下心存仁厚,肯放了我们,我们一定会在一个月内把所怀的绝技都教给贵国的乐舞伎。与其要我们的尸首,为何不要精美的乐舞呢?”萱奴澹定地说。

国王听了,也无可奈何,死都不怕,又能把他们怎么样呢?他叹口气说道:“好,一个月,你们如能把我的伎乐班子训导好,到时候举行一场盛大的演出,能够让我的大臣都折服,我就放了你们。”

归年和萱奴相视而笑,喜不自胜。他们双双叩首,归年对国王说道:“我们夫妻二人谢过陛下。”

“你们夫妻二人?你们二人是夫妻?”国王颇感意外。

“是,我们是夫妻。”萱奴答道。

国王听了,脸色蓦地黯淡下来,转身离去了。

马队众人被关在拔汗那后宫,吃喝不愁,也只能按捺性子住了下来。倒是归年和萱奴忙得不亦乐乎,天天教导一班子乐舞伎,倾尽自己所会的技艺,教给拔汗那的伎人。

这日,归年和萱奴应国王要求,教伎人们学习《秦王破阵乐》,归年和萱奴都有些犯愁。

“《秦王破阵乐》乃我大唐宫廷乐舞。昔日,在长安的平康坊,几位从宫里出来的伎人倒是教过我。但是因为这舞需要百二十来人一起排演,我们从来没有排演过。如今可怎么好?”归年说道。

“可是国王已经下令了,我们若是抗旨不遵,他又不放我们走了。我们也只有勉力为之了。”萱奴说道。

“也罢。好在我们在喝盘陀排演过《兰陵王入阵曲》。这两支舞原有异曲同工之处。想来,有许多可以借鉴的地方。”

“那先前宫伎是怎么教你的?可给了你什么要领?”

“有一副图,是大唐圣上所画,专画此舞的阵形。时人多有摹本,我也曾得过一副。其间大意我还记得。宫伎说那阵形应是:左圆右方,先偏后伍,以像鱼丽鹅贯,箕张翼舒,交错屈伸,首尾回互,往来刺击,以像战阵之形。舞凡三变,每变为四阵,计十二阵,与歌节相应。”

“我们要用多少人呢?”萱奴问道。

“除秦王外,共用一百二十八人,分四阵的话,每阵三十二人。”

“好吧,归年哥,你来布阵吧。拔汗那倒有这么多舞伎,只是技艺太过平常,还要我们用心教习。”

两人尽心竭力地教导起乐舞伎排演《秦王破阵乐》来。其间国王也来看过多次,对两人兢兢业业地排演乐舞很满意,尤其对萱奴,更是关怀备至,常赐各色水果给她一个人,萱奴心里隐隐地不安,但也不好拒绝,每每都分给了众人。

那日,众伎人都在排演,两个女宫人来请萱奴,说:“姑娘在《秦王破阵乐》里穿的服饰已经做好了,请去制衣处试穿。”

萱奴在《秦王破阵乐》里饰演秦王的,听了这话,便随两个宫人去了。

金灿灿的甲胄已经披在了衣帽架上,还有束发金冠,做得也十分精致。萱奴看了眼前为之一亮——倒是从来没穿过这样的华贵的舞衣,即便在龟兹国相那利府中,也没有这样受过这样的优待。两个宫人上来,帮萱奴把外衣脱去,然后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帮她穿甲胄。萱奴抬起胳膊,任由她们摆布。沉甸甸的甲胄披到身上,倒有几分分量,甲胄由背面系扣,在身后的宫人舞弄了半天,才算妥当。

“萱奴,你可中意这件甲胄?足足费了五斤金呢。”一个男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吓得萱奴顿时惊慌失措。她回头看去,却是拔汗那国王!她忙不迭要跪拜行礼,国王却扶住了她,和蔼地说道:“穿着甲胄如何行礼,快免了吧。”

“陛下什么时候来的?”萱奴问道。

“陛下来了一会儿了,方才是他替你系的扣。”站在前面的宫女答道。

“这如何使得?这不是折杀我了。”萱奴慌忙道。

“你日日演练那么辛劳,我替你系个扣又如何呢?”国王笑眯眯地看着她说道。

萱奴心里有些惶恐不安了,国王是不是过于体贴了?

“看这大热的天,你出了一身的汗!”国王关切地说,他转身呵斥宫人们:“你们这些蠢奴才,也不知道在这里放上几缸冰!”宫人连忙奔出去,抬了四缸冰进来,屋里有了一些凉意。

“萱奴,来,你坐下,你试试这束发金冠,也都特为你制的。你们替她把头发梳起来。”国王吩咐宫人,两个宫人忙过来三下两下把萱奴的头束起来——像男人束的发髻一样。国王拿起金冠就要给萱奴戴上,萱奴哪里肯让国王动手?忙接过来自己往头上戴去。

“开始说你演秦王,我还只是不信。说一个女人如何能演秦王?不是胡闹吗。现在看了你这个装扮,竟是英气勃勃,俨然是一位年轻的将军。”国王叹道。

“陛下过奖了。我不过是徒有其表罢了。”萱奴谦逊地说。

“快把甲胄脱下来吧,这六月流火的天,穿着实在受罪。”国王殷勤地上来要帮萱奴脱下甲胄,那手便在萱奴身上有意无意地摩挲起来,萱奴急躁起来,想抚去国王的手,又不敢冒犯国王,正在挣扎间,王后走了进来。王后看到了这一幕,早已是怒目圆睁了。

“这是怎么说?你一个舞伎,怎好让陛下给你宽衣?”她斥责道。

萱奴赶忙跳起来,躲到一边。

“见到王后也不行礼!”王后身边的胖侍女呵斥萱奴。萱奴忙要屈身拜下去,国王却伸手拦住了她。

“她这一身几斤重的甲胄,如何下得身去?”国王说道:“再者,她是我国的贵客,并不是一般的舞伎,她为光耀我国的宴乐,尽心竭力,难道我们不该爱惜其才、以礼相待吗?你来帮她把甲胄卸去吧。王后既为国母,就该有慈母之仁。”

王后听了这话,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不敢发作。只得上前来,帮萱奴卸去甲胄。萱奴心里也本不情愿劳动王后,无奈国王已经发话,她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呆站在那里,任王后摆弄。

晚间,回了马队息身的小院,萱奴心事重重。她已经从国王的言谈举止之间感觉到了暧昧的气息,若对别的女人来说,能得到国王的青睐,这也许是一件幸事,但是对她来说,却是一件烦心的事。有些人喜欢依附于权贵,享受荣华富贵,但是她早已厌倦逢迎与攀附的生活,不然她不会从龟兹国相府跑出来。自从与归年相识、相知、相爱以后,她感到从未有的惬意与满足。此生得到归年的心,她已经别无所求了。若不是为了马队这十几个人的安危,她又怎么会去取悦拔汗那的国王?

晚饭后,归年见萱奴愁眉紧锁,呆坐在一棵柳树下,忙上前来问询:“怎么了?吃饭的时候你一言不发,究竟有什么事?下午去试衣怎么样?”

“很好。”萱奴心内翻腾,却不愿把自己的烦恼告诉归年,诚恐他也跟着烦恼。

“那我看着你闷闷不乐的,好像有心事。”归年还是不放心。

“没有,只是天气炎热,有些疲倦罢了。而且,我也想着早些离了这里。”

“谁不想呢?我们在这里,奴仆不奴仆,囚犯不囚犯的。纵然人家款待,终究不稳妥。正是梁园虽好,非久居之乡。”

萱奴点点头,歪着身子靠在归年肩上,心里稍觉安稳。刚闲适半刻,一个王宫里的老宫女走上前来,对萱奴说道:“天色不早了,请姑娘回房歇息吧。”

萱奴和沉香住房一间屋子,余下的男人们住一个大间。萱奴和归年并没有给单独的房间住。

“怎么,我们几时歇息,还要受管束不成?”萱奴嗔怪。

“这是陛下的吩咐。也是为了姑娘的身体好。”老侍女答道。

又是国王!难道他还让人盯着自己和归年不成?萱奴心里愈加烦闷起来,她怏怏地回了房里。

时光转瞬即逝,《秦王破阵乐》已经操演得有模有样了。萱奴业已教导出一个男伎饰演秦王,但国王并不应允。他执意要在满月演出之时,让萱奴来饰演秦王。

“你虽是女流,却比男人有气概。你挑的那个伎人初学乍练的,就这样让他上去扮秦王,一点气势没有,岂不让人扫兴。我前番说过的,如若你们演出不成功,我是不会放你们走的!”国王这样对萱奴说道。

萱奴为之气结,但又不敢出言顶撞,唯恐国王反复无常,再不放马队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