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作者:头顶一朵花      更新:2020-02-02 03:02      字数:2803

那团黑影仿佛也感受到了什么,在她身边十步左右的距离徘徊不前。

但很快它就似乎下定了决心,如离弦的箭一般猛的朝她扑来。

杜若瞪大眼睛,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真面目。

它全身上下都被长长的黑色头发裹住,只看得见头颅下面一张裂开的大嘴。

她不再犹豫,迅速从袖中抽出离恨,就要往前砍去。

却有一道金色光芒赶在她出手之前,从她耳旁飞速擦过,钉在了那个看不清样貌的黑影上。

只听得那东西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在下一瞬便逃窜离去。

杜若的右手却依然紧紧握着刀柄,戒备的巡视着四周。

黑影虽然离去了,她却感觉到一种比之它要强烈更多的威压,这种感受来的毫无道理,但她却无法不去在意。她的手指甚至不受控制的在颤抖,就像是种面对强大危险来临时的本能反应,或者是对某种力量悬殊的天敌才会产生的恐慌畏惧。

紧接着,她的眼前晃晃悠悠飘下来一片树叶。

“啧,真惨。”

杜若抬起头,这才发现在前方的大树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他的身形半隐匿在树叶的阴影中,只露出一小片衣角,随着他垂下的右脚不停晃荡着。

“是谁在那里?”她努力维持着镇静,用尽量平稳的语调问道。

那人似乎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语气轻佻:“我以为你听得出来"

杜若的拇指用力摩挲着刀柄上繁琐的暗纹,如同握住一根救命稻草,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未百……琴师·····吗?”

这个名字,还是晚宴时花不语告诉她的。

岂料,她的话音刚落,那人似乎一个不稳从树上倒栽下来,杜若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就见他在落地的前一刻腾然而起,眨眼间对方泛着银色光泽的面具已经近在眼前。

“是我呀。”

杜若被突然拉近的距离骇的尖叫一声,下意识的紧闭双眼将手中握了许久的离恨往前挥去。

空气如同静止了一般。

她睁开眼睛一看,只见离恨的刀刃上有血珠缓缓滚落,地上是半片被划开来的面具。

“离恨。”

未百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那半边暴露出来的面容,他探出手,将离恨缓缓的从杜若手中抽出来。

“可真是大方。”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从他的语气中,杜若分明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但对方的动作却和语气完全不同,他的手指轻抚过离恨,温柔的如同对待一样稀世珍宝,甚至于连手指被锋利冰冷的刀刃割伤,也丝毫没有在意。

杜若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大气也不敢喘,就怕他接下来又会突然出手。

过了许久,未百似乎才想起身边还有她这么一个人。

“这是样很有用的法器,你好好收着。”他语气陡然变得熟络起来,如同在和一位好友谈论般,将离恨又塞回她的手中。

杜若完全摸不透对方的各种行为意图,只好绷直脊背,丝毫不敢松懈下来,觉得身上的伤口愈发疼痛难忍了。

未百见她仍然一副依然如临大敌的模样,反倒是低声笑了:“不过同你开个玩笑,这么怕我做什么?”

谁要同你开玩笑?并不好笑好吗?

杜若暗暗在心底反驳道,却不敢将丁点情绪摆在面上。

“再者说,我如果真想杀你。”他话锋一转,声音如同鬼魅般传进她的耳中:“那你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

杜若猛的抬头看向他:“你到底是谁?”

“你不是说了吗?未百。”

他往后撤开十余丈,仍拿着袖袍遮住那半边面容,朗声笑道:“如今已是水山异卦,杜姑娘,珍重啊。”

杜若还欲再问,那人已经扬袖一挥,骤然消失在她面前,寻不到半点踪迹了。

-

北境大荒,雁陨城。

恢宏的大殿里因为阳光的缺失而显得阴冷暗沉,几尊雕金妖兽蛰伏在殿角,獠牙深露,双目中镶嵌着两颗巨大的夜光石,此刻正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陵堃斜倚在王座上,面沉如水,声音辨不出喜怒:“祁珏是这样说的?”

他前方的台阶下跪着个身形高大的人,那人浑身上下都被宽大的黑色斗篷遮掩住,只露出一双灰色的眼睛。

“不敢欺瞒君上。”

“本座自然知道你不敢。”陵堃冷声道,一掌拍向面前的金漆雕花桌案,将它在瞬间化为齑粉。

“苏泽,你现在就去将那东西毁了!"

被唤作苏泽的斗篷人跪在原地,即便陵堃已经完全是怒不可遏了,他也依然不紧不慢的说道:“君上三思。”

“怎么?”陵堃心中怒火难平,见他还是这个死样子,气极反笑道,“你不愿意?”

苏泽就像是没听到这番话般,道:“若是能将它毁去,君上又何须等到现在?祁谷主说的也有道理,君上还请暂且再忍忍。”

“祁珏他就是根墙头草!上次若不是为了他一己私欲,哪会平白又生出这些事端,你现在叫本座如何再信他?”

陵堃站起身,在殿台上来回踱了几步,挥袖怒道:“现今霄云宗那些人已经起了疑心,本座又当如何行事。”

“君上可还记得一个人。”苏泽淡淡说道。

陵堃脚下一顿,皱着眉向他投去不解的眼神。

“此人从前曾与吾王交好,且身份特殊,许多君上不便去办的事,交给他却是再好不过了。”

“你是说?”陵堃瞬间恍然,随即又疑惑道:“可他又怎会为我们所用?”

“这便是君上仍然要同祁珏合作的原因了。”苏泽露出些许笑意,“君上你说,容情,他是不是一枚很好的棋子?”

陵堃沉吟了片刻,缓缓坐回王座上,扶着额头笑道,“祁珏此人,倒是够绝情狠心。”

苏泽问道:“君上的意思是?”

“明知故问,就按着原定计划去办吧。”

“是。”

“你想办法再去跟着她。”

苏泽有一瞬犹疑,道,“君上,她······”

“怎么?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陵堃不悦的看了他一眼。

“不,属下······告退。”

这两天他发现那丫头身边围绕着某种若有若无似曾相识的气息,但尚不能确认,还是等过些时日,再向君上禀明吧。

苏泽很快就退出了大殿,一如他来时那般悄无声息。

陵堃拿过身旁斟满美酒的杯盏,在手中轻轻晃了晃。

“很快,所有的事情就会到此结束了。”

他对着虚空举杯,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我的好哥哥,你也该死心了。”

-

寂灭之地。

一轮血色的圆月遥遥挂在昏黄的天际,映着漫天的荒壁,一眼望去,再分不清天地的界限。

虽然分不分的清,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这里没有昼夜,没有四季,有的只是阴寒入骨的死气和蚀肉消魂的浓雾。

寂灭之地能存在的唯一活物便是那些混沌未开只懂杀戮的魔邪。

在寂灭之地的最深处,是一处千万年来死气凝聚成的寒潭,就连附近最凶猛的邪魔,也不敢靠近分毫。

那些看起来碧蓝幽深的水滴,只要沾上一点,便能将他们浑身的皮肉连着骨头都生生融掉。

所以,谁也不知道,寒潭的水底有一个人。

他的四肢俱被漆黑的锁链穿透,钉死在后方的嶙峋石壁上。他的身体被寒潭水一点点的腐蚀,但很快又会生出新的皮肉来,只余下淡淡的血迹随着他银色的长发一起在水中飘舞。

这无尽的折磨,何时才是终点。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空荡荡的眼眶朝向水面,仿佛穿过了不见天日的寒潭和无界的寂灭之地,和远方的某人遥遥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