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二
作者:我言      更新:2020-02-02 03:11      字数:3204

元德二十七年春正月廿七,三法司来使至安州城。

苏与约一听上头来了人,心似被狠狠一攥,赶忙收拾了一番,一路小跑着去堂屋迎人。

一见着来人,苏与约便倒吸了一口气——来人竟是御史台台院侍御史齐潜齐大人!

要说起这齐潜,就不得不提三皇女一案。三年前,颇得帝宠的三皇女难产而死,皇帝虽说闻此讣告自是勃然大怒,但倒也不至于抄其驸马全家。最终驸马一族落得如此惨果,这齐潜可谓是“功不可没”。

彼时她尚年幼,个中秘辛不可得知,然那些时候,自家爹爹周旋此事时的满面愁容,她却仍是记忆犹新。事后,爹爹再听得此人姓名,都是无甚好脸色。

她如今回想起这事儿,仔细一想,却大抵通了一些关节。三皇女案结后已有三年,可齐潜从六品侍御史的位置却是从来不曾变过。若要她说,她只觉得三年前皇帝本是不意诛杀驸马一族的,但齐潜搜刮出来的“证据”逼得皇帝不得不如此,饶是爹爹也没能救得下来。

齐潜此人,便是一把锋刃太过尖锐的刀,皇帝不意弃之,却也不意用之,搁哪哪都不是。

然而……谁知,这齐大人竟是受皇帝命亲临安州!这当真是吓得她双腿发软。

——皇上这……莫不是当真属意端王?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她心头滋味难辨。

·

齐潜见人,客套话一句不说,一横眉,当即道:“我欲见熙王,有皇上口谕宣。”

苏与约只先赔笑道:“齐大人,您请先坐……”

“废话不必多说!”齐潜半道便截了她话头,声音愈冷,“请熙王来见。”

苏与约闻言笑意一僵,心里咯噔作响,冷汗涔涔,四体生寒。

“怎么?”齐潜眼风犀利,直直剜了苏与约一眼,见她面有难色,似是要寻什么借口搪塞他,遂阴恻恻道,“区区翰林编修岂敢作妖!这熙王到底是怎的了?你且道来。”

苏与约霎时心跳如擂——早知此人不好相与,她却是怎得也没想到这厮竟是个活阎王!

苏与约眼下只得扯笑掩瞒道:“熙王爷恰巧出城巡视去了,只怕没个一两日是回不得来……”

齐潜听罢就觉得她说的净是浑话,向前突步,迫得苏与约向后撤了身子。

只见他大手一挥,对随侍二人道:“入府去寻。”

那二人一抱拳,眼见着就要往里头去,苏与约见此是又惊又怒,厉声呵斥道:“放肆!”

那二人身子一僵,对看一眼,皆是无措地望向了齐潜。

齐潜也是一惊,旋即喝道:“嗬!苏大人好大脾气。”

苏与约一敛怒容,下颚微扬,肃然道:“我堂堂熙王殿下是何人?又岂会做此等隐匿避罪之事!”

说着又两步逼至齐潜身前,勾唇冷笑道:“君君臣臣,尊卑有序,纵是齐大人不信下官之言,这熙王殿下前也合该您亲自去请才是。可您却教这二人越俎代庖,这算得什么事儿?齐大人明察秋毫、能谋善断,下官仰慕久矣,又怎敢对您发脾气?下官只是怕辱没了您这‘从六品侍御史’的名头,忍不住出言呵斥那不懂事的随侍罢了。间或有失,还望大人海涵。”

苏与约说罢躬身一鞠,又侧身让出了路,眉眼生寒,启唇道:“您请。”

齐潜自是忌讳人家拿他万年不迁的官职说事,这下被她这么冷不丁地一刺,心中窝火却又发泄不得。

二人相持半晌,齐潜吐了一口浊气,眯眼道:“如此——只是苏大人可要知道,这可是皇上的旨意,片刻也耽误不得。”

苏与约一咬牙,心中暗啐,长揖道:“还望大人宽限则个。”

齐潜将苏与约上上下下好生打量了一通,方道:“允你一日,明日定请熙王来见。”

苏与约急忙应下,暗道能拖一日是一日,心里却是直犯难——熙王出兵已是第三日,她连他如今身在何处都不知晓,更遑论通报要事了!

·

距安州北上百余里,幽昌国固永县城外官道。

“罗兄!”

听得远处传来马蹄踏雪声以及将士的呼喊声,罗实等一行二十人猛地一振奋,纷纷抄起身旁放着的雪耙、铁锹等家伙,朝着固永县的方向极目远眺。

遵熙王令,他们一行人已是在固永县城外等了大半天的功夫,一个个似是恶狠了的狼虎,一听得他们的粮来了,皆是激奋得四肢都在打颤。

罗实三两步冲上前去,朝那马上将士问道:“王爷有何吩咐?”

那将士猛地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冲他们道:“将军有令,至西角门接应。”

那些个男子一听这话,急忙推车行马,毫不含糊,其间鸦雀无声,不过只是经熙王区区数日的整顿,这一群人身上便颇有了一些正规军士的意味。

一群人堪堪行至角门,只见里头十余将士正恰好推了一车车粮食往外头来。

罗实等人一见那小山似的粮包,顿时两眼放光,一旁将士喝了他们一声,他们蓦地回神,才麻利地按计划规整起粮物来。

堪堪整罢,就见得况寥同二三将士从角门匆匆迈步而来。只见他手持长剑,足下生风,玄黑的甲胄似是蒙了尘埃,黯淡森然,仔细一看,却是一层抹不净的血色。

况寥略喘着粗气,待稍稍调匀了气息,就一横眉,锐利的眸光一扫,更是给这雪窖冰天增了几分刺骨寒意。

罗实不禁屏气凝神,身上一僵,半句话也说不得。

见万事俱备,况寥略一颔首,转身对那些将士道:“五人随行,走官道,余下的随我来。”

话音刚落,毋须多言,便有五名将士站了出来,带着罗实一行人当即沿官路运粮南下。

一行人走出数里远,才听得远处呼啸的北风搬运而来兵刃相交的铿锵声。

罗实推车而行,闻声不由地加快了步子,埋头赶路,心头敬畏之意愈盛。

·

次日,大雪封城,知县一大早便匆匆忙忙寻着苏与约,虽然是天寒地冻,却仍是急得满头是汗。

他道安州城中粮食将尽,流民隐隐有躁乱之意,有一两个不安分地更到府衙门前闹起来了!

苏与约闻言亦急,披了斗袚便朝外赶,却竟是不意在堂屋中碰着了一身便衣的齐潜。

“齐大人安。”她匆忙屈膝一礼罢,就要绕过他往大门去。

“苏大人,你这行色匆匆的,是要往哪里去?”齐潜上前一步将她拦了下来,眸光一凛,冷笑道。

苏与约因着这安州城大大小小的事,已是好几日没能好好合过眼,如今衙门前又滋生事端,她又是焦急又是暴躁,然此时只能抿了唇一字不发。

“苏大人,这一日的宽允眼见着就没了,却不知熙王何在?”见她不答,齐潜眉眼一寒,将她身前的去路挡了个严实,冷声拷问道。

苏与约更急,心头直发虚——昨日遣人去传信,至今音讯全无,教她当真不知该如何答齐潜这话是好……又突然间听得衙门前闹声愈起,她隐隐辨出外头竟是有暴喝声,只怕来人是动起手来了!

一时间她心急如焚,而眼前的齐潜更是步步紧逼,她浑身打颤,脑中爆鸣阵阵。现下一看到这齐潜的脸,她便是心头火气大起,险些个破口大骂起来。

苏与约深深吸吐了一口气,平复了片刻,又是深深一呼吸。

她心里自然知晓不得对此人无礼。齐潜此人鸡蛋里挑骨头的功夫可是比谁都精湛,若是一不慎留下了什么把柄,连累了熙王,那可不仅仅是她一个人想担便担得起的责!

如此想着,她极力压抑着心中怒气,强颜欢笑道:“齐大人您先坐,昨日遣去寻人的小厮眼下定是请着王爷回来了,您且再等等,待下官去查看一番。”

齐潜一挑眉,心道那老狐狸的女儿也是个沉得住气的角色,更知这熙王归期难定,逼她也无用,遂不多言,侧身放过。

苏与约急忙一福,口道:“谢大人。”旋即步下匆匆,到门前唤将士拉人去了。

齐潜亦是随着她一路出了衙门,轻撇了一眼这衙前闹象,也不管门前的事,直直朝城东去了。

苏与约见他往流民住处去,心头一紧,左右为难,欲止不得,欲跟亦不得!连忙差了人跟前去多多留意,便先按捺下心情,处理起那二三闹事者来。

待她好不易安抚下众人,早是隅中时分,苏与约只觉得心力交瘁,双眼直冒金星,耳中嗡嗡作响。她双膝一软,直被身旁女使一扶,才想起来自己竟已是大半日滴水未尽。只好稍作歇息,简单地用过些粥水,遂又急着去城东四处周旋。

雪虐风饕,她一步步踏雪逆风而行,四肢发软,身子恰似一纸薄宣,风吹欲去。

饶是如此,她却是半分不敢懈怠,只因他说过——

朝堂及城中之事悉数交由她周全。

还有——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