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嫁祸
作者:小隐于林      更新:2020-02-02 04:50      字数:5729

良姝站在大槐树婆娑的阴翳下,清晨的御花园中没有什么人,倒是许多鸟雀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令她心中烦躁不安。

有个穿藏青色衣服、用黑纱遮掩面孔的人从园子里穿过,朝大槐树走来。良姝看见了,瞧瞧左右无人,急忙迎了上去。

“南将大人!”良姝走到那人面前,低声与他打了招呼,“可是平丘公叫你来的?”

南将不说多话,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交到良姝手上,道:“将它烧了。”

良姝摊开掌心一看,正是一只鹅黄色的穗子。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笑得格外舒心:“替我谢过平丘公。”

“夫人,你再莫听信那月麟的说辞。幸好我昨晚没有去栖霞宫,他们在那儿守株待兔呢。”南将好心地提醒她道,“这穗子,是在祁钺房中找到的。”

良姝吃了一惊,哎呀道:“是我太心急了,我该先问问‘他’的……”

“这次不要紧。”南将轻描淡写地道,“月麟手上现在已经没了证据,夫人切记,不可再自乱阵脚。”

良姝与南将飞快地交谈了几句,便揣着穗子回宫了。到自己房里,她将雀儿叫了来,将穗子给她,训道:“幸好这次有人帮忙,不然你我都死无葬身之地!快去将这穗子烧了。”

雀儿接过穗子,也放下一半的心来,奉承道:“还是夫人神通广大!这才一晚上的功夫,就将穗子拿回来了。”

说罢,雀儿将屋里的灯掌起来,准备将穗子一把烧了。

“咦——这……不对呀!”雀儿忽然叫了起来。

良姝心里刚刚落下的石头又提了起来,她连忙凑了过来,问道:“怎么了?”

雀儿急得快要哭了出来,“这……这只穗子……虽然也是冰蚕丝所做,但是原来那个穗子上头的珠子是紫色的碧玺,这会儿……这会儿怎么变成黄玉啦?”

“什么?!你可记清楚了?”良姝震惊失色,她夺过雀儿手中的穗子,那穗子丝滑冰凉,确实是冰蚕丝,颜色也都没有错,但上头点缀的那颗珠子,明明白白地不是碧玺,而是黄玉。

良姝跌坐在了椅子上,喃喃地道:“这只穗子是假的……那真的在哪里?”

“奴婢见到月麟和祁将军今儿一早就出了门,恐怕此时已经到了玉府了!”雀儿哭丧着脸道。

“瞒不住了……”良姝的脑子炸得一团糟,如果那只穗子已经到了玉府,那她杀害芊儿的事实迟早都会被查出来!她要怎么办?再找嬴珝帮忙么?但玉府的人已经知道了此事,她如何能够瞒天过海?

不……其实她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良姝的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目光里透出了狠意。

祁钺在月麟面前自夸自擂了一上午,说他是如何有先见之明,从玉府拿了只几乎一模一样的鹅黄色穗子当诱饵,却把真正的证物始终藏在了自己身上。

“祁将军聪是聪明,可惜最终也没有把前来偷证物的凶手抓住。”月麟一边翻看着手中一沓厚厚的簿籍,一边不忘拿祁钺打趣。

祁钺不服气,道:“喂喂,当初是谁说‘今天晚上一定会有人来栖霞宫偷取证物’的?要不是在栖霞宫守着,本将军能让他跑掉么?”

月麟有些不好意思,撇了撇嘴道:“我又不是神仙,总有失算的时候。”

祁钺将手上刚看完的一本簿籍扔开,叹了口气,“还是老老实实地查吧,登记造册的记录总不会错。”

放眼望去,在他们面前的是堆成重峦叠嶂的簿籍,而他们是翻山越岭的旅客,一步一步地丈量山川河流。祁钺看着头疼,月麟倒是安之若素,与冬青几人有条不紊地翻阅着。

“祁将军!不好了!”龙骁军部将前来报信,“又死了一个!”

“这么快?”祁钺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芊儿昨日才死,凶手今日便又找人下手了?

“月麟!你给我出来!”随报信人而来的还有良姝的声音。只见她身后带着丫鬟小厮,十几人气势汹汹地涌了过来。

祁钺见情况不对,急忙将良姝拦住,问道:“夫人,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事?!你问她!”良姝指着月麟的鼻子,不顾祁钺的阻拦,便要冲上去打她,冬青见状,忙挡在月麟跟前,将良姝推了回去。月麟只觉莫名其妙:“我什么也没做,夫人何故发如此大的火?”

祁钺着人拉住了良姝,劝道:“夫人不要激动,有话好好说!到底发生什么了?”

良姝激动得脸颊通红,指住月麟骂道:“这个贱人想要下毒害我!她就是连环杀人案的真凶!”

祁钺与月麟面面相觑,祁钺自是不相信良姝的指控,便好生将她安抚下来,听她说了事情的经过。

就在十几分钟前,良姝宫里的丫鬟玉函端了一碗鸡汤给她,良姝因食欲不振,便将鸡汤放在了一边,之后随手赏给了来房里伺候的丫鬟颖儿。谁知颖儿喝下这碗鸡汤没多久,便癫狂了起来,嘴里说着胡话,伸手便往良姝的脖颈掐。好在屋里还有人,几个丫鬟小厮合力及时将颖儿拉开摁住,但不多时颖儿便口吐白沫,死了。

“这个玉函是宛城人,与月麟是同乡!不是她派来害我的还会是谁?!”良姝怒目切齿的,冷冷向月麟道:“这碗汤本是给我喝的,可惜了,你的奸计没有得逞,我偏就没有喝下去!”

祁钺皱起眉来,左右环顾道:“玉函人呢?”

“我将她也绑了过来,但这丫头嘴硬得很,不肯承认。”良姝叫人将玉函带了上来,只见玉函的脸已经被人扇巴掌扇得肿了起来,涕泪连连的,跪在地上哭道:“将军……奴婢真的不知道那碗汤里有毒!这不是奴婢干的!”

月麟不常去流华宫走动,并没有见过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叫玉函的丫鬟,她向良姝辩解道:“这个丫头我根本不认识,就算是我同乡,也不一定就是受我指使吧?”

惊愕之余,月麟在脑中飞快地盘算起来。从昨日他们拿到那只鹅黄色穗子开始,先是有人来偷证物,偷窃失败之后,良姝的汤中就被人下了毒。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良姝料定鹅黄色穗子的来历查清之后会对她极端不利,她为了自保不得不先发制人,陷害于月麟,所以她在自己的汤中下了毒,又找了个月麟的同乡来做替死鬼。可笑的是月麟的故乡根本就不是宛城,她与玉函也没有半分关系。

“这宫里最想我死的人,除了你还有谁?”良姝的语气冰冷得如同冬日里的霜花,她向祁钺道:“祁将军,你可不能偏袒着她!若叫母后知道你有一丝不公,定饶不了你!”

祁钺有些为难,月麟是大王信任爱护的人,嬴玹不在宫里,他作为大王的亲信理应帮衬照顾着点儿,可此时良姝却当着众人的面指控月麟是凶手,他就算再想帮忙,兹事体大,他也不好徇私。前思后想,祁钺问良姝道:“夫人,你可有月麟下毒的确凿证据?若是没有,恐怕我也不好办。”

“证据?月麟平日所用的药材都放在她自己宫里,她到底是不是凶手,将军去她宫中搜一搜便知!”良姝理直气壮地道。

祁钺一想,去搜一搜也好,反正搜不出什么东西,也可给良夫人一个说法。他看了看月麟,询问道:“不如就听良夫人的,去你宫中瞧一瞧,阁主行正身直,恰可断了这些流言。”

“也好。”月麟自恃宫中皆是跟了多年的自己人,不会有良姝的内应,况且祁钺是相信她的,于是答应下来,当下便与祁钺、良姝等人往栖霞宫行去。

祁钺着人将栖霞宫里的香药房搜了一遍,没有找着东西,良姝不甘心,祁钺只好又叫人将月麟、冬青等人的房间彻底搜一遍。

“祁将军,从一间偏房里搜出了这个。”有人将一只小包袱呈到了祁钺面前。

祁钺打开包袱一看,只见里面是一套夜行衣,旁边还有一只药瓶和白布裹着的一包暗红色“蘑菇”。那蘑菇虽然红得诡异,但手指捏过的地方,却瞬间变成了青色。一旁月麟的脸上骤然变色,她看过书上关于“见手青”的描述,眼前这几棵不起眼的蘑菇,十有八九就是那“食之如坠地狱”的南疆毒菌。

“这是什么东西?”祁钺拈起一棵蘑菇左右打量,毫不知情地问月麟道。

月麟的脸色十分难看,“这些东西不是我的。”她否认道。他们追查了许久的见手青,为何会凭空出现在她自己的宫里?月麟隐约感觉到这是一个局,而她是被一步一步四面合围、困在局中的猎物。

“在你宫里找出来的东西,你却矢口否认?”良姝揪住了破绽便不放手,向祁钺道:“将军,这包东西一定有问题!”

祁钺诧然望向月麟,想听她给出个解释,却看到月麟眼中的神情凝重而复杂,有一个念头从他脑海闪过,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这是‘见手青’么?”

月麟瞪着祁钺,缓缓地点了点头,“但这不是我的。”

良姝瞅着局势,见月麟已经默认了搜出的是□□,便跨步上前,扣住月麟的手,将她拖住,“你这个心肠歹毒的杀人凶手!”良姝指着月麟的鼻尖骂道,“来人,将月麟绑起来,带到太后面前去!”

祁钺见良姝发难,忙使人将良姝劝住,将月麟护在身后,道:“夫人,此事恐有误会,月麟不会是杀人凶手!”

“她是不是杀人凶手不由你说了算!”良姝支使宫里的下人们将月麟拦住,不让她离开,气势汹汹地道:“在这宫里我是主子,祁将军既然不肯履行职责,那就把人交出来,由我来收拾她!”

之前便受过良姝的害,月麟宫里的冬青和棠梨等人都憋着一肚子火,哪还肯让良姝的人随意撒野?见祁钺不好插手,便上前与良姝的人推搡起来,几个丫鬟仗着会些功夫,更是扭胳膊、抄家伙,一点不让良姝的人占了便宜。正打得不可开交时,忽听得一声怒斥:“你们这是在闹什么?!”

祁钺扭头一看,见是熙太后来了,连忙叫人将两拨人拉开,一群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大王不在,你们都要造反了不成?!”熙太后听流华宫的雀儿来报,说已经抓到了杀人凶手,急急忙忙赶来,便看到这样的一幕。太后愠怒地问旁边的祁钺:“祁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祁钺正想据实禀报,却被良姝抢了话头去:“母后!祁将军从月麟宫里搜出了毒物,她就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臣媳本想将月麟绑去母后面前认罪,没想到这月麟不仅不从,还叫手下将我宫里的人打伤!”

熙太后听说月麟竟是凶手,首先感到惊诧。其实从接连死亡的毫无关联的几个人来看,根本看不出杀人者到底目的何在,也没法一语道出这与月麟有什么关系,但太后一直默认了月麟郧国公主的身份,认为她到雍国来是别有用心,因此她惊诧之后就不由得警惕起来。方才又见月麟指使宫里众人拒捕,心里更是对她多了几分怀疑,于是熙太后下令道:“将月麟带至延年宫审问,栖霞宫中所有人等,一律□□宫中,不许任何人进出!”

“阁主!”冬青和棠梨见月麟要被带走,急忙护在她身前。祁钺不敢违抗太后的命令,只得与月麟道:“我相信你不是凶手,我会随你一同去太后面前说清楚。但你若反抗……连我也保你不了。”

月麟苦涩一笑,她深知在宫廷之中,有些时候比在战场更没有退路。她拂开冬青的手,低声嘱咐她道:“若我今日回不来,想办法通知辛夷。”说罢,她推开冬青和棠梨,昂首随祁钺往宫外走去。栖霞宫随即被龙骁军团团围守,宫中众人,如陷囹圄。

到了延年宫,熙太后查看了祁钺搜出来的包袱,命御医当场鉴别包袱中的奇异蘑菇是否与几名死者所中之毒一致。御医亦没有见过这种毒菇,只得牵来一条狼狗,用铁链将狗拴住,再将毒菇掺入米饭中喂食。众目睽睽之下,狼狗忽然狂吠起来,跳起来想要扑人,将铁链拉得嚓嚷直响。再过一会儿,狼狗便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死状与之前离奇死亡的几人基本吻合。

煕太后极为震怒,她早知月麟不是什么好人,却没料到嬴玹一走,她就如此迫不及待地祸乱宫廷。煕太后指着月麟道:“快说,你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目的?!”

月麟跪于地上,叩首道:“太后明察!此事与我毫无关系!这只包袱是有人为了栽赃陷害,故意放在我宫里的!”

这样无力的辩白自然无法取信于太后,无奈月麟至今没有找到指证良姝的确凿证据,太后又不知为何对她有极大的成见,只怕此次她是凶多吉少了。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在母后面前还敢狡辩?你故意制造出宫中死人的混乱局势,就是为了趁机将我也毒死!”良姝跪在熙太后面前,哭哭啼啼地道:“母后,臣媳不知月麟为何如此恨我,一定要置我于死地!幸好臣媳命大,否则现在已经不明不白地踏上了黄泉路!请母后一定为臣媳做主!”

熙太后一早便想将月麟赶出宫去,如今看来,更是片刻留她不得。但月麟制造宫中混乱,真的只是为了杀害良姝吗?在她的眼里,这个解释简直太荒谬。月麟费劲心机来到嬴玹身边,一定还有更大的目的——但这目的是什么,她却猜不出来,因此心中仍旧不安。略一思索,太后发话道:“将月麟押入天牢,好好审问,务必要让她交代到底有何图谋!”

祁钺见状,急忙上前跪下,为月麟求情道:“太后,月麟曾与大王生死与共,他们的感情臣是看在眼里的!月麟绝不可能做出此等背叛大王的事,凶手一定另有其人!”

月麟见祁钺冒险为她求情,心中一半感激,一半愧疚。她感激他的信任,却更加觉得自己的欺骗不可原谅。她苦笑着向祁钺道:“祁将军不必为我求情了,事到如今,你只有找出真正的凶手,才能还我一个清白。”

经月麟一提,祁钺才想起来一件要紧事,他急忙将怀中的冰蚕丝穗子拿出,捧在手里向熙太后禀报道:“太后,这只穗子是在芊儿手中发现的,臣与月麟原本正在追查它的来路,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一定可以查到真正的凶手!请太后先莫下定论!”

祁钺此话一出,良姝却急了,她向熙太后道:“母后!□□都已经从月麟宫里搜出来了,还需要查下去吗?月麟摆明了就是凶手!还有我宫里那个玉函,只要让她吃点苦头,不怕她不供出月麟来!”

熙太后心里几乎笃信了月麟就是这一切事件的主谋,她担心月麟另有图谋,因此誓要将她问罪,道:“祁将军,你不用查了,我心里有数。良夫人,月麟就交给你去审问,她来雍国有何目的,还有哪些同伙,统统要问个清楚!”

良姝听月麟竟落到了自己手里,心下乐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月麟,扬眉吐气地道:“母后放心,臣媳定会尽全力查清真相!”

“太后!月麟一介女流,恐怕承受不住残酷的刑讯啊!”祁钺急急求情道,“月麟是大王的心上人,这么做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祁将军是在教我如何处置人犯吗?”熙太后冷冷一句话,让祁钺惊出一身汗,终于闭眼低下头去。熙太后顿了一顿,不知是真的顾忌嬴玹还是另外又想到了什么,终于还是向良姝道:“良夫人,这用刑也莫用得太难看,月麟人不能死,你自己掂量着办。”

良姝嘴上好好地应了,心下却想,这人已经落在了自己手上,是生是死,还不由自己说了算?要她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绝不可能。

月麟站了起来,被左右两侧的侍卫押往天牢。她回头瞪着祁钺,轻轻地嚅动了嘴唇——

拜托。

祁钺看懂了她想说的话,现在能救她的,只有他们了。他必须赶紧查出真凶,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