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秘事
作者:小隐于林      更新:2020-02-02 04:50      字数:5559

她看见母妃站在一片盛开的蕙兰之中朝她笑。她好久没见母妃笑得这样开心,像是初春的阳光,浓秋的清风,让她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笑出来。

父王也来了,他握住母妃的手,二人在花丛中翩翩起舞,他温柔的唇印上母妃白皙的额头,风轻轻地吹着,花儿轻轻地晃着,他们开心地旋转,旋转……

她觉得自己真幸福,她终于能和日思夜想的他们团聚了。

但浓雾的深处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在呼唤她,那是谁呢?她想不起来,仿佛也不愿想起。父王与母妃拉着她跑了起来,她于是跑啊跑,身后的浓雾却追了上来,渐渐地将她吞没……父王不见了,母妃也不见了,她一个人在浓雾里徘徊着,却找不到要走的路。

“月麟!月麟!”

是谁在呼唤她?是谁的声音令她如此熟悉,却又如此想要哭泣?

那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里,他将手递给她,笃定地说:“走吧,我一定带你离开这里。”

那是在繁星满空的夜晚,山岗下无数跳跃的火焰,他对她说:“为你一人,出尽倾城之兵也值。”

那是在暗流涌动的宫廷里,他摘下她的面纱,对她说:“从今往后,你可放心,有寡人护你,任何人都伤害不到你。”

……

越来越多的画面汇聚成一个人的名字,她的心忽然绞痛起来,像浑身血液被抽干的那种绞痛,狭窄而又空旷。

“月麟!月麟!”

她又听到有人在叫她,这回声音清晰多了,仿佛近在耳旁。她想要回应,嗓子却好像被石头堵住,发不出声来。有人拍打着她的脸庞,她终于慢慢有了知觉,眼皮微微地挪出一丝缝来。

“你醒了?”

月麟艰难地睁开眼来,这是在哪里?她已经死了吗?

“醒了就好,你已经昏迷整整五天了。”

月麟的目光向正在说话的人投去,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看到的人竟是明春。

没错,是熙太后宫里的那个明春。

“别惊讶,你现在就在太后的延年宫里。”明春似乎了解她的疑惑,说话的语气却仿佛一切都很理所应当。她拧了把湿毛巾给月麟擦了擦脸,又道:“你身上的伤虽然已经上了药,但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好全的。好在现在没有人知道你还活着,你就安心待在这儿养伤,等有机会了,太后或许会送你出宫。”

是做了一个梦么?月麟看见床头的花瓶里插着几支新鲜的蕙兰,恰是她方才梦里闻见的味道。

月麟终于记起来,自己是在天牢里被良姝灌下了鸩酒,随后便不省人事了。难道是熙太后救了她?太后不是一心想要她死的人吗?为何这次要救她?

月麟的脑子里一片浆糊,肚子却强烈地反抗起来。

“我饿了。”这是月麟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她没有问为什么,甚至没有去思考为什么,她只是遵从了自己强烈的求生欲望,就像逃出炼狱的十四岁时那样。

明春很快叫人送来了饭菜,月麟二话不说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或许是吃相太难看,竟让侍立在侧的小丫鬟偷偷笑出声来。

月麟吃掉了两大碗饭,又喝了三大碗汤,只觉得越吃越饿,肚子好似成了无底洞,竟怎样也填不满。

等她终于吃饱喝足了,才抹了抹嘴,道:“我要见太后。”

月麟看到熙太后的时候,发觉这个一直娇艳如少女的倾国美人竟像即将凋谢的花一样,一举一动都显出老态来。她心有担忧,将关于自己的问题压了一压,转念问道:“外面怎么样了?”

熙太后由明春搀着坐了下来,语气里充满了焦虑:“珝儿将宫门封了,将陈留也封了,现在龙骁军和京畿军都被他抓在了手里……他还找我要玉玺,我没有给他。”熙太后将月麟入狱之后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说罢疲惫地用手抹了抹脸,后悔道:“是我的错。”

月麟有些不忍,只好安慰她道:“也不全是太后的错,公子珝是太后的爱子,防不到他有这招也是情有可原。大王现在说不定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待他回来,一定可以解除危机。”

“待玹儿回来……只怕珝儿这次是真的活不了了。”熙太后沉沉地叹了口气。

月麟却觉得熙太后的话有些怪异,“这种境况下,太后不担心大王的安危,反倒担心公子珝么?”

熙太后没有回答月麟的问题,她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月麟面前,伸手拉住了她的双手,恳切道:“我救你出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月麟有些疑惑,她一个差点死掉的人,有什么事能帮到太后?“何事?”她问。

“若玹儿攻进城来,他一定不会再放过珝儿。我想求你,在玹儿面前求求情,保珝儿一命!”熙太后慎重其事地道。

月麟愕然,这是从一个母亲口中说出的话吗?就算太后偏爱嬴珝,可嬴玹难道就不是她的亲生骨肉么?她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月麟为嬴玹感到不公,微微愠恼道:“太后,你这样对大王太残忍了,你就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的处境吗?!”

“我想珝儿活着……我会劝他收手的,只要他能活下去,我保证他不会再回到雍国!”熙太后抓着月麟的手恳求道。

月麟觉得荒谬至极,这是帝王之争,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嬴玹肯放过嬴珝一次已经是不可思议,现在嬴珝要造反,嬴玹还有什么理由留他一命?月麟嗤笑了起来,她甩开熙太后的手,走了开去,“我不会替公子珝求情的,这么做只会害了大王。”

熙太后见她执意不肯,声音也冷了下来,“你不要忘了,你的命是我救的。”

熙太后的话倒是让月麟重新思考起那个困扰她的问题来,熙太后之前一直设局要置她于死地,为何这回却肯救她?这种两面三刀的态度让月麟感觉到有一丝不妥,太后真是为了让她劝说嬴玹饶过嬴珝吗?月麟忽然抓住了一丝破绽,她回过头来,冷冷地向熙太后道:“太后救我,不是为了公子珝。良夫人毒害我在前,公子珝叛乱在后,太后难道未卜先知,知道会发生这些事情不成?”她必须问个明白,“太后到底为何救我?”

月麟的话似乎戳中了熙太后的软肋,她愣了一会儿,然后解释道:“祁将军一死,你的嫌疑自然排除了大半,我为何不能救你?”

“时间上还是不对。”月麟一针见血地说道,“良夫人要杀我的时候,是因为祁钺查到了她的身上,那个时候祁钺还没有死。”月麟觉得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熙太后到底在隐瞒什么?

熙太后淡淡地看了月麟半晌,悠悠说道:“你是玹儿心爱的女人,我就不能帮他救你一把么?”

这个理由更加牵强,月麟笑了起来,“若太后真的看重大王的面子,就不会三番四次将我往死里逼了。”

月麟一定要追问到底,熙太后敷衍不过,于是干脆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明春替熙太后辩驳道:“太后从来没有想过要你的命。”

月麟死过了一次,胆子反而大了起来,她索性将熙太后之前做过的事都说了出来:“月麟没有那么傻。从祭典供香之事起,到季雨的死,再到春猎遇袭,都是太后在暗中设局吧?甚至这次入狱太后将我交给良夫人审问……太后既然这么想我死,为何还要救我?”

熙太后古怪地看了月麟一眼,“你倒是比我预想的要聪明。”她毫不掩饰地承认了自己的作为,轻声叹了口气,接着道:“但这句话不是假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的命。我只是想将你赶出雍国罢了,叫良姝来审你,也不过是想知道你来雍国有什么目的。”

月麟直觉熙太后并没有将事情说透,就算她对自己并无杀心,也绝不至于要费心来救她。

“你不信?”熙太后挑眉笑了笑,“我若真想要你死,就不会在玉函那丫头招供之后还叮嘱天牢的狱卒注意保护你的安全。良姝给你喝下的那杯毒酒,并非真的鸩酒,只能让你暂时昏迷罢了。”

月麟沉默不语,她实在看不透熙太后这个人。想害自己的人是她,想救自己的人也是她……同一个人作出的行为却自相矛盾,月麟并不相信熙太后给出的解释,却也想不出更合理的理由。

“和你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愿不愿意帮我保住珝儿?”熙太后又回到了这个话题。

从大局上来讲,为了雍国的安定嬴珝不能留,从感情上来讲,月麟实在不想说出这种伤害嬴玹的话,于是她坚持道:“太后救命之恩,月麟定会在别处报答,但公子珝的事,恕我无能为力。月麟不知道太后为什么执意要保公子珝,却丝毫不顾及大王的感受?”

“我并非不顾玹儿!若我当真一心只帮珝儿,一早便将玉玺给了他!”熙太后恼怒起来,强辩道。接着,她的声音却低了下去,像是在给自己寻找一个完美的理由一般,喃喃自语:“只是我亏欠他太多……”

亏欠谁?嬴珝吗?月麟记不起这位昏聩无能、曾经一路无阻登上王位的公子珝受过什么值得提及的磨难,他唯一的磨难可能就是丢了王位吧?熙太后究竟欠了他什么,让她如此不顾一切也要保住他?

熙太后忽然抬头看向月麟,像是下定决心同她摊牌一般,目光炯然地道:“月麟,你不要以为我手中没有你的把柄,你自己清楚你是什么人,费尽心机帮助玹儿又是为了什么。若我想你死,谁也救不了你——郧、国、公、主!”

郧国公主——

熙太后这句话如同安静树林里射来的冷箭,如同伏兵四起的喊杀声,令月麟的胸口猝不及防地受了重创。

熙太后怎么会知道她的身份?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一直没有揭穿她?

月麟自认雍国宫中没有人能够识穿她,难道是自己人告的密?这个人会是谁呢?无数个意料之外的问题如拍击石崖的浪潮般向她冲来,她呆呆地静立了半晌,终于勉力扯了个笑:“太后说什么呢?那郧国不是早就亡了吗……”

“你不必狡辩,怪只怪你和你父王长得太像……从我第一次见你开始,就认出了你是郧王的女儿。”熙太后的每一句话都如鼓槌击打在月麟心里,“当年郢都之战,郧国王室只有两个孩子下落不明,若我所猜不错,那个季兴,本也应当称作公子兴。”

月麟只觉冷汗爬满了背脊,只听几位故国老臣提过自己与父王有几分神似,自己十年来一直戴着面纱也是防着有人将她认出……月麟以为自己长大之后模样变了许多,因此才放松了防备,却不料太后竟如此轻易地识破了她。她忍住身子因紧张而产生的颤栗,握起了拳,问道:“熙太后认识郧王么?”

熙太后顿了一顿,似乎微微叹了口气:“有过一面之缘。”

月麟怎么也料不到熙太后竟然见过父王。坊间都知道,熙太后是江国人,雍武王在一次南下会盟的时候遇见了她,对她一见钟情,便将她带回了雍国,从此万千宠爱集于一身,还在坊间传为美谈。熙太后有何机缘能够见到父王?或许真是命运捉弄吧,月麟想。

“若你帮我保住珝儿,我就不将你的秘密说出去。”熙太后威胁她道。

看样子她不得不答应熙太后的要求,但这之后呢?她应该怎么办?熙太后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必然对她处处防范,她想在雍国做的任何事情,都难于登天。

月麟和太后正在谈话间,忽听得屋外传来嘈杂的声音。一名丫鬟紧紧张张地跑进内殿里来,向熙太后道:“太后,公子珝来了!”

“先拦他一会儿!”熙太后听到嬴珝来了,急忙叫明春将月麟藏起来。

嬴珝的声音近在咫尺:“母后是不想见到儿臣么?为何使人拦我?”月麟前脚躲进屏风之后,嬴珝后脚便冲进了内殿,见殿内只得熙太后和明春两人,便道:“母后想通了没有?玉玺到底在何处?”

这几日,嬴珝每天都会来,每次都是为了玉玺的事。熙太后将劝他的话都说遍了,却不得不再一次苦心重复道:“珝儿!趁玹儿还没有回来,你快走吧!回去安安分分地做你的平丘公,宫里发生的一切我会替你解释清楚的!”

嬴珝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怎么肯缩回平丘那弹丸之地?嬴珝争辩道:“母后,儿臣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儿臣保证,复位之后一定励精图治,他嬴玹能做到的,儿一样能做到!”

“珝儿,母后很高兴看到你的变化……”熙太后叹息一声,她确实看到了嬴珝的成长,但她要守住的,不仅仅是一枚玉玺,“若你真的懂事了,就听母后一言,雍国的江山经不起第二次动乱了!”

“母后若真是为国着想,当初又为何要将先王密诏拿给嬴玹?都是借口,都是借口!”嬴珝又失望又愤恨,他的改变做给谁看呢?母后拿出密诏帮助嬴玹登上王座,不就是因为嬴玹比他强么?!现在他好不容易把那些坏毛病改了,母后却只是要他“懂事”……“母后还是不相信儿……在母后心里,一直认为嬴玹比我更适合当一个君王,是么?!”

熙太后的眼眶红了起来。她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嬴珝相信自己,她终于听出来嬴珝仍然对先王密诏的事耿耿于怀,她想起送嬴珝去平丘时,他冰冷的眼神和决然离去的背影……

母后,我恨你——熙太后永远记得嬴珝这句话里深刻而清晰的恨意。她曾经以为嬴珝真的原谅她了,但他没有,仍然没有。

“母后今日还不肯交出玉玺,儿便只好自己搜了!”嬴珝说罢,大步往里走去,将梳妆台的抽屉拉开翻找,金银首饰叮叮当当地掉了一地。

明春见状,急忙上去拦他:“公子不可在太后宫中乱来!”她看了屏风一眼,生怕嬴珝找出月麟来,“奴婢再帮公子劝劝太后,公子……”

嬴珝翻完了梳妆台,又将各处柜子找了一遍,甚至将床铺也寻了一道,并没有看见玉玺,抬脚便冲着月麟藏身的那道屏风走去。熙太后和明春拦他不住,月麟无处躲藏,被嬴珝撞了个正着。

“你——”嬴珝吃了一惊,“原来你还没死!”

嬴珝痛恨月麟帮助嬴玹夺了王位,此刻见了她分外恼怒,一伸手便往她脖颈抓去。“也好!那便让我亲手结果了你!”

月麟身上带着伤,行动本就不便,在屏风隔开的狭小空间里更是逃脱不过,她被嬴珝掐住了脖子,整个儿摁在了墙上。

“住手!”熙太后惊叫起来。

嬴珝下手丝毫不留情面,月麟被掐得喘不过气来,她拼命地想要掰开嬴珝的手,却丝毫使不出力气,只能胡乱挣扎。很快,月麟呼吸不上来了,胸口如陷入沼泽一般难受,眼前的人和事都像搅碎的鸡蛋花,五颜六色的眩晕向她袭来。

“住手!我给你拿玉玺!”熙太后终于喊道。

月麟感觉嬴珝手下的力道松了下来,她趁着空隙大口大口地呼吸,一边呼吸一边剧烈地咳嗽着。

“你去拿。”嬴珝停了下来,手却依然没有离开月麟的脖子。

熙太后几乎带着哭腔向嬴珝劝道:“珝儿!收手吧!”

“去拿玉玺!”嬴珝丝毫不顾她的劝阻,朝她吼道。

熙太后深深地看了月麟和嬴珝一眼,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目光忧伤而又绝望:“若母后不给你玉玺……你……你会要了你妹妹的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