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宴的话听来有些凄凉,与他在朝堂之上的样子大有不同。可过了很久很久,李似纯也并没有回答他方才的问题,而是紧紧的抓住了他的手。
“孙向收到飞鸽传书后已经将他麾下的八万大军就地卸甲,令支的人听到这个消息时还笑我孤竹将士皆是无胆鼠辈,却不知他们早已中了孤王的圈套,更不会想到孤王会亲自带兵攻下他的王城,当日的赴宴之仇孤必报之!”女子的手很凉,大概是这陵墓中的寒气太重,子宴说着反手将李似纯的手握在掌心。
“大王此次偷袭令支,纯也愿率七万兵马前往尤城作为诱敌之饵。既然令支的人都以为大王与我一起掉下山崖,而且孤竹也举行了国葬,为了以防万一他们一定会赶在新帝登基之前来攻打。却绝对想不到我会出现在尤城,而尤城易守难攻只需坚守十日,十日之后大王的兵马借着北界山的山势便可以攻到令支的王城,到了那个时候就算令支的人发现自己中计,等他们匆忙赶回去救援的时候,孙向将军的八万人马也早已埋伏在途中,定叫他们有来无回。”李似纯说罢,她第一次主动向子宴靠近,似是很疲惫的将头靠在那人的肩上,她太累了,战场上的腥风血雨、朝堂上的阴谋阳谋,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陪他多久。
“阿纯有伤在身莫要再逞强了,孤王可以另派他人前去。”子宴回道。但这话听在李似纯的耳中却是无比荒唐的。另派他人?若子宴眼下真的有人可用,他又何须御驾亲征。如果他们此刻真的已经坠崖身亡躺在了这口石棺里,自然不用再为孤竹与令支的战事烦心,可是他们活着就不可以放下这份责任。小晏和李似纯可以任性,但是孤竹的君王与将军不能。
李似纯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道:“小晏不用担心,我和将士们定会守住尤城,等待着孤竹大军凯旋的铃声,而此战之后孤竹一定会过上太平的日子。”
她叫他小晏,如此称呼是自他登基后的第一次,也许也会是最后一次。在没遇到子宴之前,她一直都想把自己的生命结束在沙场之上,觉得这般腥风血雨的日子总会令她忘记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可后来,帮助子宴登上帝位,守护着脚下的每一寸河山,却也不觉活着是令人难熬的事情了。大概是心中有了牵挂,所以还想看一看,其实她一点都未曾真正了解过的世界。
“阿纯……”子宴唤了一声,他本想说一些让她留下来的话,却在思考片刻后化为了腹语。他害怕分离,怕一旦各自转身就会相隔一生,可他更渴望重逢,赌上性命押上一切,换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到了那个时候她一定会陪在他的身边,一起看这个太平天下。
安静,两个人谈了数句后,极尽昏暗的陵墓中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们人呢?”时北枝急忙的赶到石棺前,他想使用精神之力去影响子宴,从而使李似纯不去镇守尤城。可就在他刚刚靠近那二人的时候,他们却突然间的消失不见,时北枝扑了个空,颇为疑惑的看向燕云辞。
“看来风兰的力量加强了,她在阻止我们改变这里的一切。”燕云辞说着,伸出手去碰那口石棺,抚上那棺盖的一刻,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忽的,他一皱眉,只觉得有一种强大的引力将他的手牢牢的粘在石棺上,而那具石棺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沙化。
这个记忆漩涡正在瓦解,看来那风兰是想在这个精神空间将他们搅碎。
“快走!”见此情形,燕云辞转过头对身后的青衣少年大喊道。
“燕兄?”时北枝一愣,刚想走上去帮助,却被一阵剧烈的地动,摇晃的站不稳脚,在重重摔倒在地的一刻,他颈上的骨贝突然发出刺眼的光亮,而后整个人便随着那道一闪而过的光芒消失在了黑暗中。
“该死!”看到时北枝忽然消失不见,燕云辞骂道。但回过头来,那沙化已经蔓延到了他的手指,当下他目光一凛,便有一缕墨色的雾气在他的掌中凝聚,而墨雾和沙粒接触的瞬间,他很快就挣脱了那石棺的束缚。
身体可以自由活动后,燕云辞观察了一下周围,他并不知道那骨贝把时北枝带到了什么地方,便只得在眼前这个空间破碎之前,随意的找一个离他最近的记忆漩涡逃了进去。
“啊!”从空中掉落到城墙上的一刻,时北枝以为他自己死定了,因为没有人可以从如此高的地方掉落在地,依然可以安然无事。
他大叫了一声,却并有想象中粉身碎骨的惨烈状况,反而是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阿录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该待在暗哨中吗?”忽的,有人拍了拍时北枝的肩膀。他回过身,只见一个穿着孤竹兵服的男子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将军吩咐下来说暗哨中的每个人都要配备弓箭,若是令支的人想用云梯越墙攻城,就用火箭将他们统统烧死。”时北枝想问他眼下是何处,而孤竹与令支的战事又发展到了什么阶段,却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这具身体,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身边所发生的一切。看来他是误打误撞才闯进这具躯壳的,又或者说是小桃为了帮助他躲避风兰的追捕,而把他藏在了这人的身体里,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现在需得先找到燕云辞的下落,然后再与他商议怎么逃出去,可眼下的状况不允许他有独立行动的机会,便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小休帮我把这些弓箭发给其他暗哨的弟兄吧。”话毕,时北枝见这具身体的主人把装满弓箭的竹筐递给眼前这个被称为小休的男子。
“好。”小休应了一声,接过那竹筐,便转身向其他暗哨走去。而阿录也回到暗哨中继续观察城门外的情况。
蓦地,时北枝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总觉得自己见过这两个人,可到底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倒是想不起来了。
而入夜后,当阿录的精神开始涣散,时北枝便有了可乘之机。在与其他士兵的交谈中,他了解到了目前有关于孤竹的一切。
眼下,李似纯率领七千人镇守尤城,却谎称有七万余众,而此时城外令支的十二万兵马已将尤城团团围住。在兵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孤竹为了保存实力无法出城迎战只能守城。
而由子承亲自率领的令支大军仗着兵力的巨大优势,在两军交战的第一天,并没有将这区区的尤城守卫军放在眼里,便由于轻敌折损了五千兵马,而尤城却固若金汤丝毫没有受到损伤。
之后的两天,令支亦是接连组织了几次攻城,每次皆是无功而返。
无奈之下,子承便命人在尤城四周布置工事,采用围城之术,想要将李似纯等人困死在城中。
听着眼前士兵言语中的自豪之感,时北枝在心中暗暗的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李似纯对于子宴的情意,所以才瞒报了孤竹实际的兵力,让子宴可以毫无顾忌的带上全部兵马与孙将军形成先后夹击的攻势,而她不过是作为一个吸引令支大军的幌子,满城缟素,孤守城池,制造出无君之国的假象。让那些被胜利冲昏头脑的人,以为只要打开了尤城的城门,孤竹便成了探囊取物,举手可得。
而这七千将士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盼着以这微薄之躯,可以多支撑一些时日,他们抱着必死的信念,必定也会有以一敌十的气魄。而事情的结局也正如他们所期盼的,孤竹胜了,可惜这些人却等不到解甲归田的一刻。数日来,时北枝不止一次想象过这一场战争的惨烈,却从未想过自己竟阴差阳错的成了故事中的一个。
“咚咚!”突然,一阵鸣鼓声响起,是整军出击的提示。
这突如其来的鼓声让时北枝一愣,因为按照之前了解的情况,李似纯应该不会出城作战,可如今怎么会贸然行动。而令他更觉得奇怪的是身边的几个士兵在听到鼓声后,并没有任何反应。
“这?”时北枝一时间想不通,但他的话还没问出口,只觉得一阵恍惚,他的眼前一黑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看来是一直处于沉睡状态的阿录醒了过来。
“将军还真是高明,令支的人果然已经排好了阵仗,还真的以为我们会出城与他们一战呢。”阿录将面前的一块城砖取下,透过那缝隙去观察外面的情况,在看到令支的人马急忙的部署好一切,准备迎战时,他忽的笑道。
“是呀,不过像如此情况,恐怕还要折腾上几次,够他们受的了。之前将军说我们丑时出击,如今还早我们先好好休息一番,等下定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暗哨里的另一个士兵回道,话毕他闭上眼睛看样子是准备小憩片刻。
“嗯!希望这次偷袭可以有机会夺些粮草回来,不然凭城里仅剩的这些粮食怕是撑不了多少日子。”闻言,阿录应了一句,且颇为担心的说道。
与此同时,城中的鼓声渐渐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