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起的记忆,几乎多半都是北堂瑾和北堂绛两个人度过的。确实是两个人。两个人一起买冰淇淋,两个人一起啃西瓜,两个人一起爬树上山,两个人一起调戏水果店里的大黄猫。那时的北堂绛要比北堂瑾矮上半头,所以总是北堂瑾走在前面拉着北堂绛的手,指尖流淌出来的是满满的保护欲望。北堂绛巴巴地跟着,听着她说着大人口味十足的“有我在就绝对不会有人欺负你哦”的豪言壮志。
那个时候,北堂绛的爸爸妈妈总是去搞研究。小男孩整天待在北堂瑾家里,吃饭睡觉上厕所,就连被窝都会钻进了女孩的床上。几乎片刻都是形影不离的。没有性别观念,因为还并不懂得什么是性别。
和楼里的女孩子们跳绳的时候,也会带上北堂绛。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
北堂瑾跳着,北堂绛便默默地在一旁为她数。
一个、两个、三个、……掉了,重新来……
一个、两个……
不管是多少个,在最后的那一刻,在北堂瑾放下手中的跳绳的那一刻,北堂绛都会跑上来朝她咧着嘴巴笑个不停,然后将她跳出的最准确的数字说出来。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一直以来都是所有人在认为北堂绛依赖着北堂瑾。
但是究竟是谁在依赖着谁,却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
并不是单方面的依赖。
并不是的。
所以,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在逐渐地改变起来。像是蚕丝一般在缓慢地拨动着,却又无法将那份改变诠释的脉络清晰。
——不安的改变。
——非常非常不安的改变。
[09
学校有传言——北堂瑾和尹止星在秘密交往。
当然,这也只能够局限于八卦传言的范围内而已。对此,北堂瑾和尹止星都以沉默来作为最好的辩解方式。
放学的时候,北堂瑾坐在北堂绛的后车座坐上。
车骑得很慢,车身被夕阳勾勒出了金色的毛边。北堂绛眯着眼睛慢悠悠地蹬着踏板,树影在眼前缓慢地交叠着晃过。
很长很长时间之后,北堂绛才开口问道:“喂……小瑾,你真的在和止星交往?”
“嗯……?”想了想之后回答,“……抱歉,我不清楚。”
“不清楚?什么啊,像是这种事情……不该回答什么不清楚什么的吧。”明显是不满的语气。
北堂瑾皱了皱眉不做声。半晌,她才重新挑起了话题,“这个周末广场有烟花会,你去么?”
“……哦,那个啊。”顿了顿之后又说,声音有些生硬,“说好了和雅衣去。”
“……是和雅衣啊——”北堂瑾淡漠地笑了笑,“是么……好好玩吧。”
“你不去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似的问话。
“我么——”
“去的话,就找止星陪你一起去吧,去看看也好。”
“嗯……”
于是两个人都不再将话题接下去。北堂瑾转过脸望向北堂绛的背,他穿的是单薄的制服衬衫,体温仿佛透过衣料一点一滴地传向自己,滑过了身体中的每一个细胞。
耳边有风。
细细碎碎的声响。
[10
烟火大会的当天,广场上堆满了欢乐的人们。夜幕被彩色的花火照得通亮。北堂绛穿过人群找到了等待在广场中央的雅衣。见到北堂绛到来,雅衣嘿嘿地脸红着朝他笑。
北堂绛快步走上去:“不好意思,那个……等很久了么?”
“没有没有,我也是刚到的。”雅衣连忙摇手解释,“并不是刻意等北堂同学的哦,真的真的。”
反倒有种越描越黑的感觉。
北堂绛不再继续上一个话题,而是自顾自地说着,“今年看烟火的人还真是多得可怕。”
“是啊。一年一度的烟火大会嘛,光是我们学校就有好多同学来了哦。”
“是么。”北堂绛耸了耸肩膀,刚刚抬起头的时候,就看到烟火大会已经开始了。
“砰”的一声,烟火在人群的头顶盛放开来。北堂绛仰着头去看,他感觉那些散落的烟火就仿佛是纷纷扬扬的花瓣一般。无数片花瓣,连接不断地坠落到每个人的头顶上,往四周轻盈地散去,变成云烟。
花瓣。
樱花一样美好而柔软的花瓣。
北堂绛转过头去,他看见身旁的女孩被照亮的脸,笑容完好无缺,仿佛承载着的是另外一个人的音容与笑貌。他皱紧眉头,记忆里有某部分温度在软塌塌的融开。还记得那是八年前的黄昏,她牵着他的手走在河岸的小石路上,两个人的手相互紧紧的交缠。他对她说将来要当歌手,只唱歌给她一个人听,她只是露出纯真的笑,于是他红着脸低下头,亲吻了她的脸颊。世界在那一刻没有了声音,只有他与她的头发在夕阳的光晕中泛着模糊暧昧的亮点。
“……小瑾……”北堂绛念出声来。
“咦?北堂同学?怎么了?”身旁的雅衣轻轻地拉了拉北堂绛的衣角,露出担心的表情,“北堂同学,你刚刚在说什么?”
“啊,雅衣……我……”
“你究竟是怎么了?北堂同学?今天晚上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没有。”
“哦。”雅衣安静地凝视着北堂绛,然后微笑出来说,“北堂同学,其实今天约你出来一起看烟火是其次,最主要的是我有话要对你说。”
北堂绛转头看着雅衣。
“虽然上一次已经向北堂同学表白过了,但是这一次更加认真。”
“……”
“我非常的喜欢北堂同学,所以,北堂同学可以让我做你的女朋友吗?”
北堂绛抬起眼睛含糊地望着雅衣红着脸继续说着,“我对北堂同学是非常认真的,一直以来都只喜欢北堂同学一个人,一直都是这样的……”
一直都是这样的。一直都对你……
从六岁那年开始就对你怀抱起了这样的心情了吧。总是喜欢跑到你的家里,即使爸爸妈妈没有忙碌工作,也会想要千方百计的跑到你的身边。七岁的时候和你一起去小河边玩耍,那个时候是我们的第一次亲吻,但是在那之后你却将那件事情完全的忘记。八岁的时候你因为爬到树上掉下来而不小心摔破了腿,你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却是我在你的面前大哭不停。这样的幸福一直终止在了初一那年。
十三岁的你偷偷地暗恋着班上的体育委员,你喜欢去看他打篮球,虽然你从来都没有说出口,可是我还是能够感受得到。后来,你因为暗恋的体育委员交了女朋友而默默哭泣了很久,只是我依旧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去拍拍你的肩膀。接着,我们进入了中学,十四岁就是现在的这样。
为什么你的事情我会全部都想要知道呢,为什么不管和多少女生交往也还是会不停地想起你呢。
只要你不在我的身边,我就会觉得好寂寞,好失落。虽然总是称呼你为“妈妈大人”,但却仍然演示不了在心中逐渐汹涌的心情。
所以,在这一刻,我终于知道了,我对你,一直一直,我一直都对你……
“北堂同学,你有在听么?那么,你现在可以给我答复了吗?可以……让我做你的女朋友吗?”
雅衣把最后一句话说完,她紧张地抓着手指,等到着北堂绛的回应。可是很长的时间过去,北堂绛还是没有开口说话。雅衣疑惑地抬起头,就在看向北堂绛的那一瞬间,她张大了眼睛,整个人都呆住了。
即便广场上很暗,却还是能够在烟火明明灭灭的光亮中看到,有眼泪从北堂绛的眼睛里面流淌出来。
一直流淌,流淌到了地上。
原来我,一直都在喜欢着你。
只是你从来都不知道,而我也不敢去意识。
[11
在烟火大会过后的下个星期里,北堂绛因为父亲的关系,而被送去了第五区。临走的时候,北堂瑾因为难过与赌气始终不肯出门去送他。所以,两个人在那天都并没有见到彼此的最后一眼。
在北堂绛离开之后,尹止星也转学了。在离开之前,尹止星将一枚钥匙交给了北堂瑾,说那钥匙是北堂绛走的时候托付他转交给北堂瑾的,是天文部里北堂绛观测星星的房间的钥匙。
那天,北堂瑾拿着那枚钥匙打开了天文部的门。她走进了北堂绛平时观测星星的地方。还没有来得及仔细看清房间里的布置,就被面前墙壁上的东西抓住了视线。
“……这是什么?”
北堂瑾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她迅速地跑过去。
她面前的是很老旧的墙壁,墙壁都已经开始剥落并且有些发黄。但是,重要的是在墙壁上的那些图画。
是花瓣。很多很多拼凑在一起的花瓣,盛大的鲜艳的红色,无法形容的华丽,那么多那么多的盘踞在北堂瑾的眼里与心里。她知道,那是樱花。
北堂瑾伸出手去轻轻地抚摸着墙壁上的那些樱花,手指在无意间停留到了樱花花瓣旁的几行字迹上。
——“一直以来都希望能够让你知道,你所不相信会存在于此的樱花在这里盛放。在可以观测到星星的房间里,它们一直在墙壁上开放。”
——“就像是你从来都不曾察觉到的那些感觉,它们不会消失,从来都不会因为任何理由而退却。”
——“只是想要让你知道,我的心情,一直都想要传达给你。小瑾。”
北堂瑾感觉自己的脸颊上爬满了泪水,粘稠而悲伤。她的手指轻轻地滑过那些花朵,仿佛从那些花瓣上面看到了北堂绛的笑脸。他喊她“小瑾”,“小瑾小瑾”,喊得是那些的温柔而又美好,因为在这场悲伤但却温暖的终年里,樱花将永远不会凋谢。
尾声
——你所永远都不会察觉得到的。
——那些在还未开始之前就已经结束了的改变。
——犹如荒凉而又悲伤的笑脸,沉淀在最后一个还未曾盛开就已经枯萎了的樱花的终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