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沈二人才一进去,便就地一滚,不防有人怪叫一声,沈文谦才抬眼望见两个四十上下的汉子正孤身坐在油灯下对饮。望见有人闯入,一人诧异道:“这大半夜的,两个和尚来找咱修陵的喝酒么?”
钱满楼才知二人乃是修陵工匠,当下惧心略去,腾身从地上卷起,将那发声的汉子摁倒。沈文谦也上前用戒刀抵住另一汉子。二人这才知二人乃无情巨匪,骇得口眼歪斜,心惊胆战。
钱满楼将刀贴在一人项下,森然道:“你二人常服在何处,快去与大爷收拾来。”那汉子惊了面孔,少时才颤颤巍巍伸手指向角落。沈文谦上前用刀挑出几件衣服,脱了僧衣,套在身上。
钱满楼却眼睛转动,转身冲沈文谦森然道:“兄弟,我欲将这身僧袍穿在他二人身上,你看如何?”沈文谦骇然摇头道:“这如何使得,兄长这是要害人性命。”钱满楼摇头笑道:“我知你是妇人之仁,故才试探于你。”却也抛了此念,出手将两人点倒,顷刻换上寻常衣衫。
此刻帐外已经隐约传来喧嚣之声,钱满楼知此处难以久藏,用刀指着二人道:“这皇陵可有暗道通向城外?”那青衣汉子闻言面色惊恐,连连摇头,不敢言语。钱满楼阴笑道:“你等修陵工匠不为自己留后路,钱某却不相信。”将刀向前一送,划开那汉子颈间肌肤,那汉子陡然腿间一软,眼皮翻起,竟尔昏了过去。
钱满楼将他丢下,又将刀尖贴在另一人鼻尖,尚未开口,那汉子才忙不迭道:“佛爷饶命,小的知道哪里有暗道。”钱满楼森然道:“那你快带我二人前往。”那汉子连连点头,讨好道:“那咱从帐后钻出去。”沈文谦用刀将毡帐豁开一条口子,先钻了出去。
那人随后也钻了出去,钱满楼这才用手将那昏倒在地的汉子踢出帐外,一把掀翻桌上酒菜,油灯也倾倒在地,遇酒砰得迸发出火光,大帐内瞬间一片火海,钱满楼才腾身而起,向外追去。
不多时,那人带着二人七拐八拐,在帐间穿梭,少时见到十几个毡帐众星拱月一般,围着当中一个大帐。此时风大,身后早已烧成一片,帐中工匠俱争相起身,惊呼喧脑。帐外马蹄声如闷雷滚滚,声响也愈来越大,大地也如地震般颤抖不止,钱满楼呼喝道:“暗道在何处?”那汉子脸色大变,冲大帐一指,大声道:“两位佛爷,这帐中便有暗道。”
沈文谦急切欲脱身,飘到帐前,出刀撩开一道口子,便钻了进去。钱满楼见那汉子眉目间挂起冷笑,心道不妙,想要开口阻止,却听帐内一声惊呼,沈文谦道:“兄长此处有埋伏。”钱满楼合身扑上,一刀将那汉子连头带半条臂膀剁下,双手在地上一撑,绕着大帐转了大半圈,才划破帐壁,钻了进去。
才一钻进去,便觉一阵阴风吹来,钱满楼就地一滚,不防周身一麻,已然被人点中穴道,旋而背上一紧,被一双巨手抓起,丢在角落,与沈文谦撞在一处。钱满楼望见沈文谦此刻也僵倒在地,心中念头如电闪过:“才出龙穴,又入虎口。”
钱满楼抬头朝出手之人定睛看去,却见一裸背赤足的浓眉男子冷眼望着他道:“假和尚敢在皇陵杀人放火,胆子不小。”
钱满楼见他不过三十岁左右年纪,手段却着实惊人,叫道:“好汉休要误会,我等实是逼不得已。”那人起身将一身便服裹在身上,起身在帐中走了几步,双目如电望来,冷笑道:“逼不得已便随便取人性命?”沈文谦被他一望,心中一惊,问道:“好汉是北方人?”
那人来到他身前,饶有兴趣打量他道:“听说话,你是沧州人?”钱满楼听他口吐乡音,面上一喜道:“好汉莫非是俺老乡?”那人道:“即便是老乡,你杀俺营中兄弟,也须为他偿命。”
钱满楼惊道:“他也不怀好心,我杀他可不算冤枉。”那人浓眉挑动道:“看你满脸凶戾,俺杀你横竖也不会有啥冤屈。”钱满楼苦笑道:“好汉放我一条性命,我实在是有天大的难处。”那人道:“有难处便要杀人么?”沈文谦躺在地上,叹息一声,皱眉道:“兄长别说软话,原是你我不义在先。”
那人大笑道:“你这年轻人有担当,才是好男儿,你俩快说乡土何处,俺将你等骨灰送到老家安葬,也好使你等早过奈何桥。”钱满楼见他丝毫不念乡情,知他手段惊人,自家绝无幸免之理,心中登感凄凉,少时萌生死志,横下心,冷笑道:“来生不饮沧州水,孤魂何需归故乡,好汉快动手吧。”闭上眼睛,引颈就戳。
那人笑道:“听你意思,咱老家还是你伤心地,你若有家人,便托梦给他,说杀你之人乃南皮黄家洼宋时飞。”话音未落,一双巨手便朝钱满楼头上砸去。
当此时,沈文谦却忽大声道:“好汉且慢。”宋时飞收住手,看着他道:“你有何话要说?”沈文谦急道:“你家中可还有双亲与两个孩儿。”宋时飞闻言似不可置信,疑惑道:“你如何得知?”
沈文谦道:“你两个孩子可是一男一女,七八岁的样子。”那男子耸然动容,问道:“你认得俺至亲?”沈文谦见他情状,点头道:“承蒙令尊一片慈肠,留我在你家中住过一夜,你家院中可是有颗枣树,树下有口老井?”宋时飞蓦地红了眼眶,半晌才抬头惊颤道:“俺爹俺娘可还好?”
沈文谦点点头道:“都还好,就是令堂年岁大了,怪你几年也不回家,她很想你。”宋时飞闻言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面朝北国,哽咽道:“是俺不孝啊。”沈文谦虽被封住穴道,但手脚尚能动弹,忍痛脱下贴身衣物,递给他道:“这衣服还是你母亲给我缝补的,我也穿不着了,你留下罢。”
宋时飞将衣物小心接过,捧在手心,凑在面前,用眼睛打量细密针脚,忽然放声大哭,泪水断线珠子一般滴落。钱、沈二人不料竟如此巧合,一颗心都悬在口中,望着他不敢出声。
少时,宋时飞缓缓起身,将衣物叠个整齐,轻轻塞在怀中。沉吟片刻,才上前解了二人穴道,背过身去抹着眼泪道:“你要有机会回去,就跟俺娘说俺死在外面了,这辈子没让她享受天伦,下辈子俺再孝顺她老人家。”
钱满楼道:“好汉这是何意?”宋时飞摆摆手道:“快走吧,这凤阳皇陵水深的很,你俩这点手段,多呆一会就怕会被淹死。”
钱满楼不料出现如此转机,心神惊颤,须臾冲他深深一拜,不发一言,生怕他返回,匆匆与沈文谦捡起戒刀,就向帐外射去。才出了帐门,便见数队兵马从火海中蹿出,向大帐驰来。
钱满楼心中一凛,匆忙拉起沈文谦又退回帐内。
宋时飞此刻犹在伤心,听见动静,扭头望见二人去而复回,冷笑道:“趁俺还念着你的情,快从俺眼前消失。”钱满楼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好汉您千万要帮俺。”宋时飞见他急的满头汗水,失声笑道:“这外面都被围住了,你要俺如何帮你?”
钱满楼道:“修陵自古匠人都留有暗道,好汉必然知道在何处。”宋时飞哈哈大笑道:“你知道,莫非皇上不知道?告诉你,那暗道中有高人坐镇,别说是你,便是俺,也闯不过去。”沉吟片刻,冷笑道:“这数千修陵的工匠,最后能生离此处的,便没几个。”钱满楼急道:“好汉您就帮老乡一把。”
宋时飞道:“俺为何帮你,你却说出个道理跟俺听。”钱满楼听到外面来人愈来愈近,焦急道:“好汉莫非不想回乡环伺双亲?”宋时飞道:“俺非是不想,是不能,你快走吧,兴许还能有一线生机。”钱满楼又要张口,沈文谦拉住他道:“兄长快走罢,他定然也有难言之隐。”
钱满楼长叹一声,深深望了他一眼,与沈文谦持刀向外走。
当此时,忽见帐篷四周刺啦啦被割开无数大洞,便有十几陵卫呼啦啦钻了进来,各执兵器,将二人与宋时飞团团围住。为首一人,头戴熟铜盔,身披铁叶甲,手持长刀,高声喝道:“兀那贼子,这回看你逃往何处去。”话音一落,帐帘被掀开,又呼啦啦钻入数队兵士,将大帐挤了个水泄不通。
钱满楼冲帐外看去,只见外面火光冲天,人马奔走,不知多少刀剑。以目光望向宋时飞,后者却低头望地,不发一辞。钱满楼心中惊惧,须臾却又爆发出血勇,扯起沈文谦臂膀,纵身一跃,向帐顶横梁跃去,低声道:“此时万不能手软。”沈文谦惊惶之下,只连连点头。
钱满楼低喝道:“你我合力杀开一条血路。”说着出刀挑开帐顶,沈文谦早已会意,脚在梁上一蹬,手上用力,抓起钱满楼向外甩去,紧跟着纵身跃起,二人须臾便至帐顶。
此时眼前开阔,只见四下陵卫喊声如雷,如潮水般向大帐涌来,沈文谦早生俱意,脚下一软,又不防冰粒子结在帐顶,湿滑无比,当下站立不稳与钱满楼贴着帐顶向下溜去。
钱满楼瞬息间回过神,与沈文谦齐齐翻个身,二人贴在一处,自帐顶飘下,向地上枪林扑去。及将落地,二人忽出刀在枪头一点,借力腾起,沈文谦早看到近前一骑,飘到他背后,眼看便要与他撞在一处。钱满楼喝道:“兄弟出刀!”沈文谦心中一乱,闭上眼睛,将刀胡乱向前一挥。
马上那士兵不及转身,便觉肩膀一凉,已被他砍下马去。沈文谦初次伤人,心中一惊,钱满楼却哪里管恁许多?展臂如猿,将他拉到马背之上,沈文谦惶然踩镫提缰,堪堪在马上稳住身形。
钱满楼却早抢过一杆长枪,丹田鼓动,体内真气流转,运于双臂,奋力横抡,众士兵本就凡人,如何能抵挡?当下几颗大好头颅被枪杆抽爆,顷刻将一杆大枪染个血红。
沈文谦见了此等惨状,骇得张大嘴巴,忘了呼吸,眼见一杆长枪便向面前扎来,也不急反应。钱满楼用肩膀奋力撞他后背,钱满楼才回过神来,生死之间,下意识将手中戒刀奋力甩出,那刀如流星般射出,直插在那士兵眉心,几将头颅切成两半,刺到眼前的枪头也戛然而止,向下掉去。
沈文谦不防失手将人杀死,登时骇得心胆俱裂,心中呐喊道:“我杀人了!”眼前一黑,便欲昏倒。钱满楼在他身后暗道不妙,扶住他身子,眼见一杆长枪刺来,也将手中长枪递出,使出夜雨萧萧剑的路数,贴住来枪,内力摧吐,那枪飞上高天,又如箭斜斜坠落,将近处两士兵穿在一处,眼见是不活。
钱满楼此刻杀得兴起,见四下人马层层围住,出手在马臀上用力一拍,纵马驰奔,又将几人卷入马蹄,踩破内脏。沈文谦早回过神来,也夺枪在手,一手握紧缰绳,纵马驰突。但他书生意气,如何敢施辣手?长枪或扫或点,皆不敢催吐内力,只将刀枪挑落,或挑胯下战马用枪,再不敢妄杀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