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突围片刻,战马换了数匹,只见四周人马越来越多,始终无法突围。少时,大帐顶上也爬满了士兵,各执强弩对准二人。有人纵声喊道:“二贼快下马受死,否则弓箭杀人无情。”钱满楼喘息喊道:“我是周王客人,杀我者死。”当下远处有人纵声道:“给我将人围紧了,就等龙兴寺中长老出手降魔。”
钱满楼见眼前尸横遍地,多死在自家手下,心中凛然,知此番若冲不出去,待龙兴寺僧人或者其他江湖高手来到此处,两个性命便要丢在这里,当下将心横下来,冲沈文谦道:“兄弟快祝我一臂之力,否则你我便要为皇陵陪葬。”沈文谦心中一慌,匆忙间拉住他一只手,将内力源源输送到他体内。
钱满楼精神一振,再不留情,挥起长枪,只要见人拦在马前,便将大枪没命刺去,连收几条性命,沈文谦内力本就高钱满楼许多,如今见自家助纣为虐,几乎将他变成了一尊杀神,惊得魂飞魄散,手上不由自主松开。钱满楼却毫无反应,手段熊健如常,长枪不断收割人命。不过一会功夫,便接连挥断几根枪杆,虎口也已被枪杆磨出血泡。
沈文谦眼见头颅四飞,地下无数尸体被战马踏成血泥,人命直如草芥一般轻贱,又见四下官兵强赴后继,俱带着必死之态扑到马前,惨状惊心,心中一痛,热泪布满双眼,再不敢多看一眼。
少时,二人单枪匹马,前后俱无退路,无数匹战马绕着二人疾速奔驰,已是山穷水尽之局。
正此时,却见人群中有人穿过大军,迅疾奔来,少时来到二人面前,却是一灰袍僧人。钱、沈二人见他步法周整,每一步皆距离相等,分毫不差,心中一惊,正欲躲开,那灰袍僧业已来到身边,袖角飘起,五指张开,罩向二人。
钱满楼心生俱意,手上却不耽搁,单臂持枪,向他扫去,那灰袍僧忽然飘起,旋而落下,脚尖在枪杆上一点,大枪从中而断,一双手向钱满楼背上抓去。
钱满楼躲闪不开,抓着沈文谦就向马下滚去,那僧人一掌将马脊骨抓断,沈文谦不敢与他放对,惶然拉起钱满楼,就向人群中射去。那僧一抓不中,“咦”了一声,又飘身向二人罩去,手法迅捷如电,眼看便要抓到钱满楼囟门。
后者心中大骇,下意识将手中断枪向后掷去,那僧吃不准对方底细,亦不敢托大,用开袖角,将枪杆拨开,又逼身向前。沈文谦就地一滚,这一滚颇为巧妙,堪堪躲过对方铁手,那僧人手掌落空,只黏下对方后心一片衣袍。
沈文谦不敢停留,连滚带爬,瞬间闯入人群。那灰袍僧人心头诧异,向二人追来。钱满楼伏在沈文谦背上,奋起惊人膂力,将阻挡兵马随抓随手,向那僧人砸去,少时又夺枪在手,接连挑飞数人,阻挡那僧来势,万幸那僧不敢杀伤士兵,一时与二人拉开距离。
钱满楼趴在沈文谦背后,须臾挑飞数人,虽是惊险万分,实则不过片刻间事,二人一路冲杀,已来到一大帐之前,沈文谦用手撕开一条口子,与钱满楼滚了进去。
此时帐内空无一人,唯帐角堆放数堆杂物,地上一块铁板。钱满楼伏在沈文谦身后,大叫道:“兄弟,快将地上铁板踢开。”沈文谦虽不知他用意何在,仍一脚踢在铁板之上,熟料那铁板甚重,一踢之下,不过略动分毫。
钱满楼从他背上滚落,手中长枪贴着地面,插入那铁板之下,奋力一挑,那铁板离开地面。沈文谦会意,一脚踢实了,那铁板才横飞数尺,露出幽深洞穴。
沈文谦回头望着钱满楼道:“兄长莫非是神仙,怎知此处有蹊跷。”钱满楼道:“天不亡你我。”拉住他就往洞里钻。旋见背后风声大气,那灰袍僧已杀入大帐。沈文谦稍一分神,后背已挨了一掌,钱满楼拉住沈文谦向后飞退,才卸去这一掌劲力,此刻沈文谦口中吐血,已无力施为。又见那僧杀至,钱满楼拉住他,在地上滚个不停。
那僧却早望见地上洞口,当下绕着洞口,防止二人蹿入,使袖角不停卷向二人,却并不下死手,有意消磨二人气力。钱满楼功夫尚浅,被他袍袖扫中几下,那僧袖角如刀划开皮肤,却不伤他要害,少时周身已是热血长流,好似血人一般。钱满楼在外厮杀多时,此刻已然手脚发软,心中一震:“若如此下去,不出三息,必被他所擒。”
沈文谦也心神惊散,二人对望一眼,心知若再不拼命,便要命丧此处,当下俱生凶恶之意,钱满楼拼尽余勇,奋力掀开地上铁板,抓在胸前,沈文谦也抓住铁板一角,二人同时默运神功,拼命向那灰袍僧人怀中撞去。
那僧一愣,出掌拍在铁板之上,钱满楼周身巨震,一口热血吐在铁板之上,沈文谦鼻孔也冒出血来,二人却丝毫不退,齐齐发力,那僧大意,也吐出一口热血,踉跄后退数步。
钱、沈二人齐齐撒手,丢开铁板,就地一滚,跌入洞中。
二人跌撞向下滚下,地洞黑暗一片,目不能视,亦不知通向何处,但此时无路可走,沈文谦只拉着钱满楼跌撞向前趴行,那灰袍僧人似乎并未追来,二人惶惶然爬了大半时辰,不知行了多远,才见前方透出些许光亮。
沈文谦也不管许多,拉着钱满楼便匆匆钻去,少时钻出地道,确是一处雅舍,红砖铺地,陈设简单,远处一张八仙桌上点着一盏油灯,一旁蒲团上却背坐着一枯瘦老僧,背影恬淡祥和。沈文谦不防此处竟然有人,当下慌了心神,不知所措。
钱满楼伏在他背上,狐疑打量那老僧,心中加了小心,以手轻扯沈文谦衣衫,示他向门外挪去,沈文谦脚步轻移,心中思忖脱身之计。那老僧却不回头,轻声道:“嚼破淡泊真滋味,藏身山野有饥人,老僧数日前梦见龙蛇入野,跃离渊穴,今日便有英豪莅临,使寒舍蓬荜生辉。”
钱满楼听他声音中气完足浑厚,似有功夫在身,也不敢大意,拱手道:“晚辈秽体不敢有污神僧宝舍,暂且告退,来日必盛装前来相扰。”说着从沈文谦身上跳下,就要向外挪去。那老僧回过头望着二人,忽面有诧异,冲沈文谦道:“贫僧只道是寻常英雄,原来你日角插天,佛光罩体,此圣人入世之兆,老僧平生只在一人身上见过,奇怪,奇怪。”
嗟叹半晌,又转眼望了一眼钱满楼,忽皱起眉头道:“腾蛇锁口,本是饿毙之相,主你老来孤苦,却不料你三十岁上下多行善举,又有贵人影响,如今口添新纹,隐隐成了‘双龙入海’的格局,你这面相改的好,来日封侯拜相,必然贵不可言。”钱满楼听他满口谶语,皱眉不语。那老僧却又指着他道:“可惜心中凶戾太甚,寿带纹渐渐断绝,主命不长久,若要有善果,还须改命,说不得,便要落在这位公子身上。”
沈文谦见他手指指向自己,心中骇然,目光古怪望着他。少时,那老僧长叹一声道:“当年那人告诉我说大野之中有龙蛇,如今正应在你二人面相之中,老僧死前能有此眼福,是佛祖显灵了。”
沈文谦听他说的古怪,心道:“看这老僧面色红润,不像要下世的光景,却为何口出此不详之言?莫非他能未卜先知?”钱满楼听他言乱神怪力,不以为意,冲他作揖道:“大师言语妙奥非凡,在下愚鲁,不及领悟,来日定来参拜山斗,细味高深。”
那老僧笑道:“做人做事须留三分余地,对天对地要存一点良知,你我有缘,老僧将近些年领悟转赠二位,望自珍重,今日寒舍将有贵人辱临,恕老僧不能远送了。”说着双手合十,口诵佛号,已有送客之意。
钱满楼这才长松口气,不敢耽搁,冲那老僧惶惶施礼,转身就要向外挪动。那老僧望见钱满楼后背刺青,忽瞳仁收缩,身形一晃,便挡在二人面前,拉住钱满楼道:“钱运久是你何人?”
钱满楼面色大变,回道:“乃是在下祖父。”却见那老僧一张脸如刷红漆,一件破旧僧袍无风自动,钱、沈二人只觉一股奇异的气浪涌来,几乎将人吹倒,二人望见如此怪异景象,惊骇无比。那老僧好似神游天外,良久才平复风波,叹息道:“罪臣李伯升生前能见故人之后,死后却难见吴王。”
钱满楼心中一动:“吴王莫非便是张士诚?”心中疑惑,面上阴晴不定,不敢妄言。那老僧拉住他道:“我是你祖父钱运久故交,当年盐帮李伯升。”钱满楼思忖半晌,却对他名姓毫无印象,少时摇头道:“祖父从未跟我说起往事,恕晚辈冒犯。”那老僧道:“说起来便是一段伤心往事,我也从未与人提及,当年我与你祖父结下生死之交,随吴王士诚起兵抗元,扫灭四方豪雄,当年起家靠的便是十八条扁担,那其中就有两根乃是我李伯升与你祖父钱运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