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锦衣卫蒋瓛
作者:庸恒      更新:2020-04-12 15:26      字数:3319

钱满楼闻言心神巨震,沈文谦却似有所思,回忆道:“至正二十六年,中山王徐达攻湖州,当时守将便是……”那老僧摆手苦笑道:“李伯升当年背主投敌,乃是不光彩之事,公子莫再提它,给贫僧留点体面。况且如今我业已削发为僧,斩断前尘,往事皆成泡影了,我已不大记得了。”

原来此人便是当年张士诚部重要将领之一,后兵败投明,先后任平章政事,詹事院事等职,后削发为僧,在龙兴寺出家为僧的李伯升。

钱满楼却无心与他攀亲,眼睛望着漆黑洞口,心中焦急。李伯升见他心神不安,问道:“公子可是遇上了急切之事?”钱满楼少时心念一转,拉住他僧袍,急道:“在下被和尚追杀的紧,前辈可要助我。”当下简言窘状,并无隐瞒。许久李伯升皱起眉道:“少林寺功夫越练越差,心机越见深沉,可不是甚么好事。”

雅舍内一时沉静,少时,李伯升忽有所感,拉住二人道:“眼下此处已被围上了,两位切莫轻离此处,老僧自然会保二位周全。”请二人入内,自站在门后,少时便见一人推门而入,却是先前追杀二人之灰袍僧。

那灰袍僧入内,当先冲李伯升深施一礼,面露喜悦道:“万幸法师拦住了二贼,否则主持那里须不好交代。”李伯升却淡淡道:“我非少林中人,不受你少林节制,贫僧不为你做事,你也无需谢我。”那灰袍僧皱眉道:“法师此是何意?”

李伯升默然不语。那灰袍僧登时情急,上前一步,拉住他袖角道:“法师明察,玄门贼子将近,贫僧要带二人回寺复命。”李伯升轻飘飘震开他道:“你只须告诉法性,钱公子乃是我故人之后,我奉劝少林勿起恶念,免与少林撕破情面,也破了贫僧修行。”那灰袍僧面色大变,后退两步,恍然道:“传言法师旧时乃是张贼部将,可怜你等蛇鼠一窝,我少林大意了。”一时面如死灰。

一语落下,一人如风而至,跪倒在地,拜道:“弟子宋时飞见过师尊。”李伯升轻托其臂,将他扶起道:“你未为难两位公子,此事做的很好。”宋时飞目露疑惑,却不敢多问,低眉顺目退在一边,重新打量二人。

少时冯大海与陆少游又踏雪而来,将雅舍挤的水泄不通,二人俱不识李伯升身份,但见他面容虽青枯,但一双细目精光聚散,气息悠长,颇见真功,一时面露忌惮,不敢轻启事端。

一时舍内众人沉默,少时一人缓缓踱了进来,打破寂静。来人年岁不大,背负长剑,望见雅舍内众人深色紧张,俱望着一垂眉老僧,当下顺着众人目光扫了李伯升一眼,不以为意,回望众人道:“众位裹足不前,莫非心有掣肘?”

李伯升望着来人,浩然叹息道:“心有定境,不住因果,你年纪轻轻便有此非凡造诣,玄门果然不同往昔。”叶继儒挑起眉毛道:“我玄门乃九天真宰,万圣之纲,自然非凡俗可比,却不知你又是何人?”李伯升反问道:“你是玄门哪一支弟子?”叶继儒见他不答,俊眉一挑,说道:“家师大名,你也配问?”李伯升笑道:“听你气血搬运之法,当是龙门派嫡传。”

叶继儒悚然大惊,心道:“我气血归经,百气藏脉,通体虽不能空明一片,但神行机圆,细润无锋,已得悟道参玄之至法三味,常人不触我体,断难知我体内玄窍,这人是谁?竟能说破我师承。”想到此处,陡然高看了他一眼,皱眉道:“我传的乃是大拙师祖衣钵。”

李伯升微笑道:“我当年与陈通微是故识,你问周大拙,他或许也见过贫僧。”叶继儒听他直呼师门贤达之名,心中愠怒,也看破了他功架,冷笑道:“口气倒大,看你这一身架子,莫非是张士诚遗部?”李伯升不以为意道:“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见识,勿怪卞元亨这样的好手也被你玄门逼走辽东,不敢轻涉关内。”

叶继儒见他也不反驳,心中有了计较,走到他身边问道:“我玄门杀你盐帮兄弟,你不思报仇雪恨?”李伯升见他贴近身旁,隐将四周退路封死,摇头道:“你莫非想与贫僧一教长短?”叶继儒道:“在下正欲借你盐丁之身塑我玄门盛名。”李伯升笑道:“恐怕今日你不能如愿了。”叶继儒后撤一步,拔剑而起,剑尖指着他道:“耳听为虚,眼见也未必为实,年轻人只信情感身受,老人家何不与我一试青锋?”

李伯升笑道:“俗话说至盈则亏,至满则溢,你玄门独上高楼,不怕风雨加身?”叶继儒傲然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你未登临绝顶,岂知那巅峰之上等待你的是风雨还是彩虹?”李伯升道:“贫僧当年也是擎天的血性男儿,名声传遍南北,山河壮丽之色,早刻在心间。”叶继儒冷笑道:“老人家莫非要逞余勇否?”李伯升摇头苦笑道:“绝怜高处多风雨,莫上琼楼最高层。你将此话带给周大拙,他是过来人,又比你年长许多,想必是懂这个道理的。”

叶继儒冷笑道:“老人家欲以前辈嘴脸,褒贬我玄门宗师,还须过了在下这一关。”李伯升摇头道:“玄门如今拳越练越虚,道则越讲越高,都失了源流宗法,不是好事。”

叶继儒闻言似遭羞辱,眯着眼睛道:“苍髯老贼,妄议尊者,欲求速朽否?”手心一热,便欲摧剑,尚未动作,忽觉眼前一花,手中巨震,长剑如电飞出,钉在横梁之上,直没至柄。叶继儒面似滴血,后退数步,手指李伯升,似乎不可置信道:“方才是你出手?”

李伯升笑道:“稍后有贵人到此,你玄门小辈还说不上话,你须安静一些。”声音温和,却有如千斤般锤在众人心间,一时众人皆胆颤心惊,垂目收息,低头不敢望他。

叶继儒面上罩满灰烬,虽不甘心,却也不敢再发一言,飘身而起,取了长剑,环抱在胸前,神色萧索。

未几,便听屋外有脚步声响起,旋见有人推开雅舍大门,便有一白面男子身着荣服入内,冲李伯升长施一礼道:“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拜见李将军。”此言一出,满室皆惊,俱齐齐后退,望着来人,生了恐怖之心:“此事干连颇大,竟招惹了锦衣卫当家的人物。”一时都感棘手不已。

李伯升望见来人衣衫华贵,装饰有飞鱼纹,手提一把绣春刀,叹息一声,回礼道:“李伯升守冢之人,何劳贵官大驾光临。”蒋瓛再拜倒道:“李将军当年乃是能与常遇春放对而不败之人,连沈敬擎也夸您手段通天,晚辈欲瞻仰英雄风姿久矣。”李伯升淡然道:“好汉不提当年勇,倒是听闻前些日子韩国公李善长阖族死在贵官手下,贫僧垂死之人,也要长叹一声后生可畏。”

蒋瓛闻言哈哈大笑,起身拱手道:“李将军谬赞,在下实不敢当。”说着环视雅舍,望见叶继儒,先是一怔,旋而遥施一礼,笑道:“却不知什么风,把叶公子也吹下山了?”叶继儒手势虚抬,回道:“蒋大人只管办事,多余的话却不要多问。”面上不冷不热,显是不欲与他多言。

蒋瓛面色一沉,旋即讪然一笑,不以为意。扭头望着李伯升,问道:“李将军枯禅数载,早离红尘,如今却不知为何聚了如此多江湖好汉在此?”李伯升双手合十道:“此事贫僧也莫名的很,不过既与贵官无甚干系,贵官何须多问?”蒋瓛皱眉道:“锦衣卫驾驭不法,根断弊政,天下何事都与我等难逃关系。”李伯升劝他道:“你虽统御天下豪杰,但此处水深,远胜官场,贫僧奉劝贵官惜身自爱,莫要轻涉风波。”

蒋瓛皱眉道:“蒋某上通皇亲宰执,中结玄门领袖,下交百姓黎民,三教九流未尝不曾打上我锦衣卫的烙印,李将军这话却是危言耸听了。”李伯升道:“贵官只见树叶,不见泰山,玄门虽高,但尚不足俯视江湖。况且周大拙,也未必将你等看重。”

蒋瓛脸色一沉,说道:“李将军这话说的蒋某可不喜欢听,我非江湖中人,但江湖须要听我号令,即便如李将军当年江湖亢宗,如今也要枯守此处,由蒋某来定夺前程。”李伯升哈哈大笑道:“元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使有朱明天下,贫僧我从军二十年,从一条扁担起家,到手握二十万大军,便是湖州兵败,前程仍握在自家手中,贵官说此话,岂不是贻笑方家。”

蒋瓛哈哈大笑,说道:“看来李先生还不知蒋某此来何意?”李伯升笑道:“贫僧二十年不知家乡酒味,今日全赖贵官成全。”蒋瓛面色大变,愕然道:“李将军梵天中人,已知蒋某来意。”李伯升哈哈大笑,问道:“二十年前我携一壶九酿春归顺主公,如今二十年后,主公投桃报李,必然以美酒为我壮行。”

蒋瓛赞叹道:“李将军神机妙算,是蒋某自大了。”说着双手合十,啪啪两下,便有士卒手托一盘,上置酒壶,自屋外转入。李伯升眼皮垂下,鼻翼翕动,旋而未饮先醉,熏然道:“果然是家乡味道。”众人见那士卒转入,才知锦衣卫借清胡党之名,大肆剪灭勋臣宿将,连李伯升亦不能幸免,一时心惊胆战,愈加惧怕那位起自草莽的英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