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让如墨般的黑暗变得深邃,破晓让朝夕间的光辉愈发闪耀。
这片此刻忽明忽暗的天空此时再按照自己万古不变的规律行走,沉默而又固执。
同样固执的还有此时此刻的东歌。
他抬起头来看着气机隐隐不发的僧侣,就像看着一团空气般,眼眸里满是没有丝毫的惶恐与不安,东歌知道他不会杀自己,但自己苦苦积攒的修为恐怕会消弭在这朝夕间。
僧侣取出在脖颈间不易看到的佛珠,轻轻摩挲过胸前黄棕色的大念佛珠,十一颗孩童拳头大小的佛珠串联在一起不显笨重,反透着股浑然天成的意味,指见不断扭动运转,带着不容抗拒的语气呵道:“你今夜若不走,那终有一日会堕入无尽业火,受尽十殿阎罗诸般苦厄,你要思量清楚这件事是否纵然万劫不复也要做。”
东歌庸懒的眸子闪过一抹无名的黯淡光芒,嗤笑道:“嗯,大师你看我这空旷一夜时间来困住司徒慕兰,现在连觉都没睡,如果不做,那么不就显的太可惜了吗。
僧侣未成意料到这个败絮其外,金絮其中的世子殿下竟然会拿这般无赖的话语来搪塞。
无意对视上东歌的眸瞳,却见到哪与之生父无比相似的眼神,不禁驻足止步。
东歌清缓一笑,缓缓朝着僧侣迈出一步,微笑道:“我知道我这么说大师肯定会不甘心,那大师可否与我打一个赌呢。”
僧侣平静道:“赌什么。”
东歌缓声道:“就赌我能不能留下大师你的二两血。
僧侣隐含不解的眼神直接打在东歌玩味的面容,平静说道:“若贫僧侥幸赢了这赌局,你可会收手。”
东歌笑道:“那是自然认赌服输,天经地义。”
东歌脸上没有任何做作,此时正可谓是真诚无比。
僧侣静静看着回廊之上的东歌。
片刻后。
僧侣默然般的说道:“这赌注我接下了。
这个赌注很简单,简单到不算是一个赌注,充其量只算是一个约定,就像是年幼无知的稚童拿起长枪与饱经沙场的老兵比武一样。
可此刻僧侣却绝对不会把东歌比作稚童,不仅仅因为今夜一代魔道巨擘司徒慕兰折损在东歌手中。
而是因为,他是那个人的孩子。
僧侣依旧站立在原地没有偏离一丝一毫,可粗糙的指间此时正捏动着的佛珠啪啪作响。
僧侣平静道一声:“阿弥陀佛”。
顿时僧侣周身金光大盛。
我佛有巨力,三千世界万般诸相。
谓阿弥陀佛加持念佛行者之十一种力用。
即大慈悲力、大誓愿力、大智慧力、大三昧力、大威神力、大摧邪力、大降魔力、天眼远见力、天耳遥闻力、他心彻鉴力、光明遍照摄取众生力等,以此十一力故,尽除一切魔事。
此中,大慈悲力与大誓愿力二者,乃弥陀之因力。
一念刹那,金光洒落。
一念刹那,夜尽天明。
僧侣体魄绽放道道金光,仿若佛陀临世。
《观无量寿经》谓:“阿弥陀佛神通如意,于十方国变现自在。
或现大身,满虚空中;或现小身,丈六、八尺。所现之形皆真金色。”
而僧侣也刚好高八尺,这体魄也恰恰名为丈六。
东歌站立在僧侣面前清晰的感受着,僧侣散发出如潮水般的涛涛压迫,忽然间记起许多年前,一位墨衫客与自己说过一句话,“枯禅寺丈六金身,世间体魄可乃无谓栽。”
东歌此时入初春依旧厚实的衣衫骤然爆裂开来,双眸、双耳、还有嘴角淌出一缕又一缕殷红血液,落在地上浸满雨水就像砚台化墨一样,粘稠的血液化成一滩血水,染红回廊。
蒙蒙的天空光亮就像是即将破壳而出的雏鸡般,几欲挣脱出这夜的束缚。
此时闭眼静坐在明仁王府红瓦房内的东剑鸠,萧然间微启双眸,习惯性的摸向腰侧,可却是空空如也,恍惚间才记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拿剑了,至于多久是多久,恐怕是自己都忘了。
在这萧瑟的微风中,东剑鸠瞥了一眼栽植在门前的小树,小树太过稚嫩,却仍旧不甘心的伸出一枝翠绿的嫩芽,在微寒的风中凌乱。
东剑鸠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朝阳处,却嗤笑了起来,莫名觉得有些荒唐,握着从哪幽狱带出的那闪着凛然乌光的锁链铁片愈发的紧了起来。
铁片上有一道光滑的切口,难以想象是怎样的碰撞才会形成如此完美的切口。
东剑鸠抚握着铁片,即使被放在掌心也没有沾染上丝毫的温度,依旧冰冷,漠然抬头望向东南方向,手臂微微颤动,像是受不起寒冷的老叟一般,可握在手中的铁片却已然消失不见。
一道寒光掠过门扉,掠过即将破晓的天际,快若惊鸿般的朝求凤阁飞去。
做完这一切的东剑鸠,闭目养神两耳不闻。
继续回想起多年前哪个烦人的小丫头。
“东哥哥,你怎么又在山上练剑啊,陪我一起下山去吧,今天有庙会。”
“东哥哥,你一个人整天闷在山上怎么会不觉得闷啊,我陪你一起吧。”
“东哥哥,我要下山了,因为我遇到一个我很喜欢的人,你以后要是觉得闷也可以下山来找我。
东剑鸠每每自会说一句话“你一个人去吧,我要练剑。”
春夏秋冬,数不清的寒暑他只记得一件事。
终有一天他会成为这天下的“剑道第一”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莫名伟力,也没有什么百鸟惊鸣的不可思议。
一如东歌与僧侣的赌注一样,这是最为简单的一剑。
没有任何的招式,也没有多少声势。
可也是最为璀璨夺目的一剑。
求凤阁回廊上的东歌好似感觉到了什么,摇晃着身子,跪倒在僧侣面前。
僧侣并没有丝毫放松,反而顿时金光更盛。
一束光终于挣脱天际的束缚倾洒向僧侣的身影,而近乎同时那道残影掠出。
僧侣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的错愕,只见那铁片划过楼阁间的楠木,仿若闲庭信步般迎向僧侣的面门。
可在临僧侣面门三寸处就不可在近一丝一毫。
铁片抵在僧侣面门前不仅没有掉落,反而喷涌出更加淋漓的肃杀之意似是山野中对质的猛虎与猎人,数息之间往往可以决定对方的生死,可究竟是猎人被猛虎咬破脖颈还是猎人的山叉贯穿猛虎的胸膛这就不得而知了。
此刻的场景很令人诧异,因为僧侣似是在与这铁片怄气一般没有闪躲就是与之僵持不下。
其不然,若是可以闪躲僧侣早早就退让了,可他的双脚却是怎样也无法在抬起。
骤然铁片弥漫出无可比拟的锋芒,嘶一声,突破僵持的三尺界限,临近僧侣的面门可却鬼使神差的划出一代弧线绕过眉心,转而划破僧侣被雨水洗涤过的白皙面颊,一缕鲜血流下,却并非是纯粹的绯红而是夹杂着淡淡的金色光辉。
东歌缓缓起身嘴角噙着无比璀璨的笑意看着不断淌血的僧侣。
僧侣垂下眸子看着不断流淌而出的血液,眉间微皱后舒缓最后却归于漠然,看着此时的东歌他在思索,思索往后会有多少人会因他尸骨冰寒。
他不知道。
可他曾因一念之差放出过一尊大魔,使得世间多了座娘哭山,多了座鬼城,更是多了数不清的焦土。
此刻僧侣腾出一股很久未曾出现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