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娜顿时愣了许久。
“稍等，你说得这个、我想想……！”她再次迎来了哑言。这种乍一听毫无道理的措辞，竟然就成了伊琳娜兴致勃勃的推理？乔安娜狐疑万分，极为想要对方所描述的案件过程中找出在行凶方法上的矛盾，可在思索半天后却又无从下手。
——伊琳娜所引导的演绎法实在是太过完美了，当前情况下已然找不出比方才那句论证，能更加贴切证物逻辑的手法。
紧接着，伊琳娜继续补充：“还有，希望辩方不要再说以‘控方没有证据证明受害人有没有蹲下’之类的驳词了。”
“再给我一点询问时间。”
“唉……”伊琳娜长叹并默然一阵，朝合议庭方向使了一个眼色。眨眼间的功夫，简·阿尔法德便明白了她神情里的用意。
“恕我直言，辩方律师。”简叫住了从法庭上紧张得来回踱步的乔安娜，“你早上所提出的弹道和被告站位问题，控方及控方证人已经都很好的给出了符合逻辑的解释了。”
“这我知道！我只是……”
“并非是本庭对你有所要求，但事实就是如此，你现在要做的，是给出一个当下证据无法解释的推测，而推测能立足于法庭上的所有材料。这样一来，你的辩护才算成功。”
简幽幽地从话筒中的发言极具一种压迫感。无论从哪个角度去聆听，乔安娜都有一种陪审员、以及法庭上的两位阿尔法德，是绝不会站在自己的一边的感觉。
“我还有一些疑问。”
慌乱之中，乔安娜半推半就般地举起了右手，好似一个打算解开谜题，并试图向教室证明自己智慧的孩童。
“无畏的挣扎很是难看，律师。”
“这不是无畏的挣扎。”
伊琳娜摇了摇头、继而大叱：“我所认识的乔安娜·乔斯达，可不是会无端拖延时间又给不出答复的三流律师。”
“我也不想这样……可是、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对案件的提问也是有范围限制。假如所有律师都无限地对案件提出‘新情况’‘新猜想’‘另一种可能性’，法庭早早就在这种无意义的审理方式下结束了。”伊琳娜怒气冲冲地指着乔安娜的鼻梁，“正如审判长所言，推理要立足于‘证据’。控方的诉词和推理都得立于了证据，除非你也能用当下的材料整理出崭新的犯罪逻辑，不然我只能当你无理取闹。”
“……”也许是习惯了伊琳娜玩世不恭的人物印象，当乔安娜看见其面露凶光的严苛表情时，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若是自己再继续茫然下去，对方很有可能就会小跑到自己面前，掀翻辩护席然后把自己赶出法庭。乔安娜顿时就是如此感觉。想不到，那个伊琳娜的的确确在重视案件，而且重视到了一定程度。
快想想还有什么猜测吧。乔安娜挝耳挠腮，一时间没有再度吭声。
大法庭在骤然间迎来了沉默，整个过程持续了数分钟。
“……辩方律师，你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给出有效的辩词了。我看这样吧，”简·阿尔法德举起了木桌上的小型话筒，宛如在向全庭宣告，“再给你一次机会，给你一次提出证据或者询问的机会。如果你那蹩脚的论证又一次被控方驳倒，就恕大家接下来不会再奉陪了。”
“而且这场庭审在开始前，就已经花费了太多的心血的了。”简放下了话筒，埋怨般地说着，“这一点，我相信有参与本案的各位，应该都感同身受……”
伊琳娜与简·阿尔法德法官颇有默契地相互点了点头。
一次机会……这么少？！乔安娜大惊。
一股油然而生的无助感充斥于她的全身。比起绝望，让人更加难受的感情反而是“无从可寻”和“无路可去”。这种迸发于当下的无助感，令从不甘愿服输乔安娜首次向大法庭低下了头。
——认输吧，反正也不坏。深邃脑海里、悠然自得地弹出了这样一种想法。
索菲娅·莱幸巴赫这个女人跟自己不是亲属。她只是雇佣兵，我们俩之间无非只有口头上的约定辩护委托。
事实上她对我们而言不过是一个陌生人罢了，死不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乔安娜·乔斯达有全力以赴，这样一来就够了。
‘’一次机会……我知道了。”
作为律师的职业生涯还长得很，谁的一生又会没有败绩呢？就算是她也一样啊……就算是乔安娜，也会输掉比赛的。
是的、哪怕是伊琳娜，之前不也败过一次吗？
谁都会输掉比赛……不论是谁。这不就是现实嘛……
……
…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究竟算得上……是输掉了吗？
不、不是吧……我只是……我只是想认输罢了。
“不行……我还不能输……”乔安娜反复用指甲挠着自己的头。还不能输、还不能输……一旦放弃的话，比赛就结束了。
霎时间，她的脑中浮现出了某个滑稽的男生用嚣张的口气念着漫画台词。虽然他总是一副傻笑着说烂话，面对不属于分内的事情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可是他……毕竟也还是自己的工作者，不是吗？那个总是在自己陷入黑暗、迷茫、绝望、憔悴、以及无助和无法自拔的关键时刻，无条件留在自己身边的男人。
尽管他不知为何没有到场，不过也好，乔安娜也不太想让他看见自己落魄的脸。
毕竟最近在他失神了太多次。万一作为领导一直以来建立的高大形象崩塌，搞得阿修那家伙以后不听话了该怎么办？
下属不服命令了，就会和上司吵架。乔安娜倒是总把自己当高冷范，她才不想总跟那个白痴抬杠，这样会显得自己很傻。
不过心里骂是这样骂……但她还是本能望向了身旁那个空如也也的位置。
——你可是我最后的希望。
“……帮帮我吧……就像上次一样。”她吃力的抿住了颤抖的嘴唇。
以往面对苦涩的处境，乔安娜还是对阿修强颜微笑。而那时的阿修则是全神贯注的注视着辩护席，目光自开庭就从未离开过。
乔安娜，我相信你，全力以赴吧。他总是会握紧了双拳，像是她的专属应援队队员一样。
假如以前不是身边有法警，这小子一定会蹦起来跳啦啦操吧。乔安娜笑着心想。
……
…
“根据距离计算伤害，这样玩家尸体的损伤程度也会不同。”
脑内闪过阿修的背影时，无端地响起这么一番话。要是没记错的话，这句话出现的时候，应该就是几天前吧？
……诶？仿佛乍现出一股灵光，乔安娜足足发了十秒的呆。
“已经没有什么想说的了吗，辩方律师？”在这寂然片刻间，一脸不满地伊琳娜二次发话。
简反复敲了几下木槌，“辩方律师？”
直到陪审员们的视线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她才下定决心……
只有……赌一把了。
“——灼烧程度。”
乔安娜重振身子，装模作样地翻阅了几页葛蕾法医的尸检记录，然后轻轻将其合上。
“灼烧……什么？”
“没有记载灼烧程度。”她再次重读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声音比以往都要大了许多，“尸检最后的漏洞，就是子弹造成的灼烧程度！”
“那是什么？”法官与书记官都异口同声。
“不同的枪械在不同的距离下会对人体产生不同的灼烧痕迹。此外在甲基火药的推动下，子弹从枪口射出的一瞬间会达到2000摄氏度。随着射击距离的产生，弹头与空气产生的摩擦力会令动能降低，子弹的最终温度也会迅速减退。”
这次换伊琳娜皱起了眉头，“……你这家伙，是从哪里知道这部分知识的。”
“这你就别管了。”乔安娜重重地拍了一下桌上的一叠纸质证据，“简而言之，当你被人用枪口抵着枪击时，或是在五米外、十米外、二十米外受到枪击，皮肤的灼烧程度都会有所不同。”
法庭上依旧有人听不懂乔安娜的辩词。什么是甲基火药、动能摩擦力这种早就还给老师的高中知识会对审理有什么帮助吗？
不过，还是有一个人露出不同于他人的诧异神色。
“伊、伊琳娜！”葛蕾难得慌乱了起来，但众人并不知她慌乱的理由。
“不要慌……！”
……话说她们两人慌起来干嘛要相互看看彼此？难道……！
“证人！”乔安娜震声质疑，“灼烧问题在尸检里可没有相关的解释，这是为什么？”
“我、我可能忘了。”
“你忘了？既然你是回答是自己忘了，而不是回答‘压根没有这类说法’之类的……！这么说……这类信息原本确实是需要载入记录的，对吧！”
葛蕾倒吸一口凉气，“唉唉、不，不是的……”
“这次就好好回答她吧！”伊琳娜对葛蕾道出劝言，“对律师小姐撒谎可是会变得很难堪。”
刚一听到这话，葛蕾迷茫地望了控诉席两秒，随后，她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吧……好！你说得没错，灼烧程度确实……确实是可以判断枪击的距离条件。”
“很好”重拾信心的乔安娜，踏着轻盈的小步走到了法庭中央，“证人葛蕾·h·布兰度，请对尸体灼烧痕迹做出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