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普通的头颅。
“叔叔……阿姨……?”
火苗从眼眶的位置向外乱窜,烧到皮肤表面已经烧得焦黑,在五官的位置微妙地凸起形成极其熟悉的轮廓。
隗安宁看了那几张脸十几年,不会认错的。
“为什么……”
眼前突然砸下半截黑影,她吓得后退两步,等那东西不会动了才心惊胆战地走近。
还不如不看——
“隗……隗息?!”
这幻觉太可怕了。
她捂住脸,从指缝中透出的只有燃烧的火红和隗息那半张惊恐的脸。
连隗息烧着的尸骸都出现在她的面前。
隗安宁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按着地面向后退。
不可能的。
对,是幻觉,全都是幻觉。
颤抖的视线望向远处,每一张正在燃烧的脸都朝向她的方向。
越往后,越是不认识的脸孔,可她却觉得,每一张脸都无比熟悉,甚至能联想到他们还活着的时候肌肉扭曲的表情。
嗡嗡声就像人声那样不断传入她的耳蜗。
“啊啊啊啊——!!”
只身一人在这恐怖火海里的隗安宁终于无法保持理智放声尖叫,瞳孔再次被血色充斥。
当她的眼睛只剩下红一种颜色,她的双手垂下,失神地站起看着那堆烧焦的躯壳。
“了不起的幻觉……”
她的目光越过隗家夫妇,跨过他们的脑袋走向那些从没见过的头。
陌生的记忆涌进她的大脑,她看到很多张带着黑气的面孔。
他们对她投以冷漠无情的话语,将她的手脚都带上铐,而她即便站直了身体,也还是要仰头看着那些人。
地上的那些东西已经被烧得乱七八糟,她却觉得每一张脸都栩栩如生。
可以听见他们的声音。
从自己身上索取什么的声音。
这些人是谁。
为什么出现在她的记忆里。
看到他们这样,心中怎么会既痛快又遗憾。
在遗憾着些什么。
除了遗憾,似乎还有……
眼泪?
身后发出轰塌的声响,少女回过头,原本的火焰烧得更旺,试图席卷她的四肢将她禁锢。
她一阵眩晕,重重地倒在地上。
?
踏入这个领域,并没有让他太过担心,不仅仅是因为蜥珑所说的“死者的残留念想无法杀死活着的人”这一事实,更因为和梦兽对他造成的伤害相比,这些梦境的残留产物简直不能对他造成分毫影响。
接二连三出现在他面前的躯壳各式各样,好似战争后留下的废墟,透着无穷尽的凄凉和绝望。
他甚至看到灿鲤和灯鹿死前的样子,还有早就离世的老者。
烠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淡。
这个梦境营造出的幻觉实在太强大,将他心中最亲近的人物都勾勒出来,制造他们死亡的假象。
妘家的主人不断循环着自己最无法接受的痛苦,将自身放逐于炼狱中烘烤,这才形成了眼前的幻象。
直到看见隗安宁掉在他脚边,烠皱起眉头。
过分了。
紧跟着他的隗安宁消失的无影无踪时他心中就有了几种猜想,或许这是梦境主人残留下的意识造成的意外状况。
烠是第一个听到那声凄厉的尖叫的,他张了张口,没有喊出那个名字。
当叫声逐渐淡去,不安迅速灌满他的胸腔。
不对劲,隗安宁一定发生了什么。
她的身份尚且不明了,从她的生存角度考虑的确需要适当磨炼,越是坎坷的道路对她的成长越是有帮助。自从蜥珑与他长谈后,烠希望她可以突破隗家设下的牢笼,在神佑祭到来时,或许能有些命运的改变,可与之相对增生出的矛盾则是,他希望隗安宁不要离自己太远,或者说可以在自己的保护下成长。
想看着她羽化而重生的模样。
所以,对她的不放心更胜一筹。
此刻听到她的尖叫,烠往前快步跑了一段才放慢脚步。
这不是他可以控制的地盘,也没有梦兽栖息,换句话说他无计可施。
只能希望那名少女能支撑到他出现。
走了这么长段路,烠也注意到燃烧物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这不仅是梦魇,也是妘家人的过去。
没有退路,要想尽快与隗安宁会合,只能继续前进。
烠一边回忆已经获取的情报,一边观察四周,随着越来越深入,混杂在器物中的人形越来越多,越看越叫人觉得怪异,有很多都不像是人类,倒更像用陶土或者木头之类的材料做成的假人,胸腔的位置刻着妘家的家纹。
这和妘家摇摆不定有什么联系吗。
很快地,烠在劈啪作响的音效中听到了哭声。
少年加快了脚步。
那是充满懊悔的哭声,声音的另一端大概就是他们所要找的人。
等那哭声可以清晰分辨出是女人的声音时,眼前却是条死路,他一路上没走过分叉,只是左转右转,居然到了死胡同。
烠从袖子里取出锁链,眼前的火舌顿时激烈翻滚,就像要阻止他前进。
“吾并不想多加冒犯,然……”
他绷紧锁链,立刻往旁一甩,红火被扬起的风割出一条暂时的道路,又很快恢复。
“若不这般,吾便无法尽快见到她了。”
——你,不能通过。
眼前的火焰突然说话,烠微笑着问:“汝可是此处之主?”
——你是谁?
他沉默片刻,说:“炎氏后人。”
在烠视线可及的范围内,所有火焰就像被冻住似的全部定格。
——你是炎氏?!
听上去这就是他们在寻找的人。
——不可能!炎氏已经灭族了,没有一个人活着……一个都没有——我亲眼看见的!
烠镇定地回答:“吾辈的的确确活着。”
他本想说出“不仅是我,还有其他炎氏”的时候,他跟前的火焰就像液体那样砸在地上,融化成一片岩浆色,流过他的脚边。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穿着红衣、面容极其丑陋的老妇人蹲坐在火焰之中,声音直接从她的体内散出,她那干枯的躯体佝偻着,一动不动——那是已经死去很久的尸体僵硬的模样。
那空荡荡的大振袖上放着一个木盒。
那或许就是罗栀子希望他们拿到的东西。
——啊……你是……你真的是……?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有何不可?”
——你是来消遣我这老太婆的吗?因为我是罪人之身,就开这等恶劣的玩笑,想继续折磨我的灵魂吗?
“汝之后人已获得应有的惩罚,何必由吾等再施惩戒?”
——啊……啊……
这声音震动得厉害,烠产生了那具尸体跟着声线一起抖动的错觉。
“汝将自我放逐于此,所为何?”
——啊……哈哈……我若说是赎罪,炎氏之人啊,你可还愿意信我最后一次?
烠的心脏像被捏住似的发紧,他感到有些呼吸困难。
“……谎话连篇。”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说出这句话。